中國國民黨十三全會召開前後,帶動台灣政治熱季。
「七七」以前的黨代表選舉、國民黨舉辦的「青年工商領袖研討會」、開會期間中央委員提名、選舉,乃至於中央常委的產生,工商界代表的投入都是前所未見。在一片黨政運作浪潮中,注入另一股頗為強勁的政商互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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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近當選中國國民黨十三全大會候補中央委員的王應傑,早在五月獲得十三全會黨代表資格後,就開始為「七七」部署–忙碌著打電話邀約與他同時當選的黨代表餐敘,以為暖身。
這位曾經經營房地產銷售、與工商界有深厚淵源的現任國大代表,對於國民黨中央委員席位興趣濃厚,在未獲得黨主席提名後,即積極辦理連署;並且把目標訂在明年的立委選舉。先後兩次到陽明山革命實踐研究院受過訓的王應傑,為了「基本選票」,最近八年來參加了一百多個社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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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少壯企業家為體幹的「七心餐會」,成員包括吳東進、吳紹麟、劉國昭、駱錦明、陳雨鑫、李成家等六十位會員,每個月以聯誼性質為主,餐敘一次。今年六月十四日的餐敘中,主持人就很高興的說,「七心餐會出了六位黨代表」,占會員的十分之一,儼然也成了一個「從政黨員的後援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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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召開前兩天,負責籌組事宜的國民黨副秘書長宋楚瑜在白天馬不停蹄地陪著李登輝、李煥巡視位於林口及中山樓的會場。傍晚六點三十分,又以貴賓身份直奔台北扶輪社社長的交接典禮。
十三全會閉幕一個星期,以第三高票當選中央委員的宋楚瑜,又出現在「七心餐會」新舊任會長交接典禮上,以貴賓的身份與企業界的朋友輕鬆交談,獲得青年企業家熱烈的歡迎。「七心」的成員黎昌意、李成家、王應傑等都卸下十三全中委選戰的「戰袍」,參加餐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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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中國社會中,人際關係網路的暢通,一向是政商共同講求的。
以我國過去四十年來經濟發展所造就的第一代企業家而言,每一個企業集團的負責人,都與行政首長有著深厚的關係,像遠東紡織的徐有庠,與現任行政院長俞國華就有穩固的情誼;又如國豐實業的負責人陶子厚,也和山東蓬萊同鄉前行政院長孫運璿十分熟稔;再如辜振甫、許勝發等企業家,更均是當前國民黨籍的中常委。
政商關係與文化
而年輕一輩的企業家,不論是仰賴先人餘廕的企業家第二代,或是白手成家的中小企業負責人,對於「人脈」相連的重視,不亞於企業前輩。近來更隨著政治解嚴,使政商關係多元化。又以過去一年來中央級民意代表制衡力量增強,加速企業界、民意代表、政黨的頻繁互動,使得政商關係擴大、加深,勾織成互相需求、幫襯的動態立體網路。
前行政院研考會主任委員魏鏞就以肯定的語氣指出,政治開放後,不但社會多元化,決策管道也慢慢多元化。不是光看各部會的意見,也看民意機關、媒體、學者、民眾、利益團體的意見。他說:「企業家採取多元化管道,這種判斷是正確的。」
就少壯派企業家而言,白手起家的中小企業負責人,與有前人庇廕的大企業集團第二代掌門人,由於背景的不同,對外關係的建立也有很大的差異。
通常中小企業在擴大對外關係的管道之前,多半是先埋首於經營企業的奠基工作,然後再以參力同業公會或社團的方式,展開「人脈」網路。從企業界先著手,透過團體,擴大層次,進而與黨政、民意代表相連。
今年才三十四歲,已對自己事業表現十分自豪的西陵電子董事長吳思鍾,就很得意於自己經營企業中所體會對外關係的建立。以對銀行貸款而言,吳思鍾的借錢哲學是:「不能在需要時,才去借錢;而是在不需要錢時,就要借錢。」借借還還,雙方培養認識、信賴。平常關係的維持是他貸款的祕訣。
社團裡結緣
等公司業務有了規模,上軌道(西陵電子去年營業額約十一億元),「老闆也需要學習,學習最好的對象還是老闆」,因而他參加了青年創業協會,結交了許多朋友,如美吾髮的李成家;而「如何建立國內行銷網、連鎖經銷店」,也是在那兒向曼都賴孝義學來的。
積極參與社團,使吳思鍾在政治關係網中更上層樓。目前已是青創會理事長、電工器材公會理事,吳思鍾開始有機會與王建煊對談,代表中小企業參加錢純、王昭明、李達海等財經首長出席的座談,可以與蔣孝勇(電工器材公會理事長)一聊四十分鐘,和「關中、趙守博都很熟」。
四十歲的美吾髮企業董事長、也是十三全會黨代表及新任後補中央委員的李成家,早已走過吳思鍾的「心路歷程」,李成家四年前就卸下創業協會理事長,接著又當上中小企業協會祕書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的他,也不否認:「關係增加瞭解機會,有瞭解,才能產生信賴與提拔。」
每天早晨八點不到就已經至公司開早報,一天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是花在公司業務上,但是並無損於李成家對外活動的積極參與。
這位來自東港漁村的年輕企業家,透過參與企業界的聚會獲益甚多,因此結識已故企業聞人吳火獅,得以向他請益投資經營心得。李成家記得吳火獅特別強調:「最好的投資是政府特許事業,其次就是民生日用品,因為受國際環境影響不大。」並且直說李成家選對行業。
由於擔任「青創會」、「中小企業協會」的負責人,這位由國民黨小組長一路做到台北市黨部區委的企業家,與黨政關係逐漸加深。和組工會主任關中的熟稔,就可追溯於「關老闆」任職青輔會時期。
深知「關係不能代表一切」的李成家,上一回國大代表選舉,欲爭取工業團體代表提名。儘管「黨內評鑑第一名」,他仍然未能獲得國民黨提名。
關係不須偷偷摸摸
但是這次在「七七」前順利當選黨代表,十三全會期間又獲得李登輝主席提名為中央委員候選人,並且以第三百一十名當選為候補中央委員。
另外一個白手起家,以開放的心態處理政經關係的例子,是李成家的網球球友施振榮。
現任台北市電腦公會理事長的施振榮,還同時是青年總裁協會(YPO)會員、交通大學校友會理事。他認為「政經關係不要偷偷摸摸,應是公開而正常」,例如企業界透過公會組織,與政府打交道;企業界與政府溝通時,也不能只著眼於自身利益,應該衡量整體利害,「我不忌諱作關係,但是涉及公眾事務,要擺開自己。」他強調,像中文電腦交換碼一直不能統一,如果大家能同意訂出一套標準,「就算不是宏現在所使用的,我也認了。」
曾經獲選為世界十大傑出青年,深受李國鼎、方賢齊賞識的施振榮,把手中的宏,從接OEM訂單帶進「以自創品牌行銷世界」的境地,成為我國電腦業界不容忽視的巨擘。所以,儘管施振榮不主動和政府作關係,公司的規模、信譽已為他鋪排好了一條無形的溝通管道。
孺子可教?
例如民國七十三年宏的IC零件遭竊,因為有嚴前總統、行政院政務委員李國鼎、前工研院長方賢齊的「愛護」,主動對治安單位的辦案進展表示關切,使得遭竊的IC零件,很快的找回來,也使宏不致因零件缺乏而生產停頓,引發財務危機,「這是受惠最多的一次,」施振榮說。
至於為什麼會受到主管官員的愛護,自稱對政治不敏感的施振榮,露出慣有的溫厚笑容說:「大概他們覺得我們是孺子可教。」
因傑出的專業表現而備受重視的,還有理律法律事務所陳長文律師。一位青壯企業家指出,陳長文是民間業界中「有最好的關係,但是從不炫耀」的專業人士。
連續三年名列全國納稅最高前十名排行榜的陳長文,是國內絕無僅有,可以做到國防部生意的律師–從採購荷蘭潛艇以來,陳長文一直是國防對外軍事採購合約訂定的法律顧問。
一向保守的軍方,是如何讓陳長文打開這個「市場」?有何特殊武器或管道?一直是讓很多人好奇。
「服務業就是靠人,」陳長文不諱言,他服務的事務所本身就提供給他一個良好的關係網(創辦人之一李潮年曾任職經濟部、現在理律的合夥人徐小波的父親徐柏園曾是中央銀行總裁,與財經界有極好淵源),但是他認為,有個好基礎固然不錯,但是自己努力更重要。
這位擁有哈佛大學法學博士學位的專業人士,用十分自信的口吻說:「足夠的法律知識、自我的推銷,以及把握分寸,」是取得信賴、建立關係的重要條件。
陳長文強調,律師是提供服務的良心事業,但是如何讓人知道自己有本事、有知識,也很重要。教書、寫文章、電視上作評論、接受訪問都是他打開知名度的方式。
至於把握分寸,則涉及專業知識與自我判斷,不破壞國家體制。他舉例,一家外商客戶總公司的負責人要坐自己的飛機來華,找到他來協助有關入境的一些事宜,「這時我就要評估,這家客戶與我國生意的大小、對我們的貢獻、政府幫這個忙對體制有沒有影響等,來決定有沒有必要打電話給蕭局長(萬長),或陳總司令(守山)。」
偶然建立的關係
與軍方關係建立「也是偶然的」,這位國軍遺族子弟回憶,在一九八一、八二年軍方要向荷蘭購買潛艇,需要一位懂得涉外事務的法律人才,當時合適的不多,「在各方面,我有我的表現,方選到我,」他說。
事實上將近六年的合作,國防部對於這位法律顧問相當滿意。在陳長文略顯擁擠的辦公室中,整齊的掛著國防部頒發「執行重要合約談判績效卓著」的獎狀,以及國防部法律顧問聘書的鏡框。鏡框下,有著陳長文與參謀總長郝柏村的合照。「郝總長是在我擔任顧問後,才來我們事務所參觀的。」
由於軍方每年對外採購金額龐大,而國防部本身限於專業人才、業務機密及雇請外人的開支,陳長文目前正替國防部進行一套軍事採購涉外法律人才培訓計畫。
他目前也擔任「部本部的法律顧問」。這個工作國防部未編列預算,他就不支薪,連車馬費也不用,「只象徵性拿一個軍用車牌,進出方便」。
就在企業界逐漸憑真本事建立關係網的同時,政府部門中,也有不少官員漸能撇開過去「官商勾結」、把政商關係視為「神祕面紗」的觀念,以開放的胸襟主動與企業界連繫建立關係。
被企業界認為「開明、願意與外界溝通」的前行政院研考會主任委員魏鏞,就直接了當的承認研考會是靠觀念來運作的機構,不論政策規畫或政策評估,都要有新觀念。必須保持開放性,對新觀念與資訊敏感,結合企業界、學術、民意、媒體,才能把資訊反應出來,一旦沒有資訊,新觀念出不來,不能盡職。
官商互通訊息
魏鏞舉例說明與企業家建交的好處–這位也是亞洲週刊(Asia Week)經濟委員會委員的學者型政府首長,有一回與一位船公司負責人打球,談到油價,這位企業家預期輕油價格會跌,重油價格會漲,當亞洲週刊問他對未來經濟預測,「我就提出石油價格因素,並且特別分析輕油與重油的差別,令他們十分驚訝。」
相對於外交部予人保守的形象,自稱「異數」的外交部次長章孝嚴,也是企業界座談、聚會時,經常邀請的演講人。
這位以第六名高票當選十三全會中央委員的外交部次長表示,與企業接觸在對外交涉時幫助很大,像中美貿易談判中,美方對台幣匯率施加壓力,「與業界接觸,就可以體會到強烈反應,實際感到反美的情緒,這不是紙上作業可以感受到的,與美國交涉,也才能反映實情。」
喜歡利用週日假期打網球的章孝嚴,打球的同伴也是以業界朋友為主,如理律的陳長文、南山人壽的副總經理陳履潔、華航總經理戚榮春等。
「聚在一起不是大吃大喝,而是談天,交換意見,」章孝嚴氣定神閒的說。
章次長認為,工商界有許多是具有愛國心的,好好運用,可以做許多經濟外交。
嘉新水泥副總經理張安平,就是章次長口中「可以替國家從事經濟外交」的企業家第二代的一位。
有著令許多人羨慕的背景–父親張敏鈺是嘉新企業集團的大家長,岳父是橫跨政經兩界的國策顧問辜振甫,在一九七八年中美斷交時,張安平就與另外五位人士到美國華府,代表民間向美國政府表達制定台灣關係法的意見。
五月下旬美國前國防部長溫柏格應軍方之邀來華訪問,中華證券投資公司總經理胡定吾,也曾約集以張安平為首,包括蔡明忠(國泰產物)、許顯榮(太子汽車)、吳東昇(新光集團)、高志尚(義美食品)等多位在國外受過良好教育的企業家第二代,與溫柏格共進早餐。在不拘形式中,進行非官式的溝通。
在財經官員方面,由於主管業務與業者關係密切,如何不被套上「圖利他人」、「官商勾結」,而又能與業者溝通,以利財經政策制定與執行,十分不易。因此如何拿捏與企業界的關係,一直是許多財經官員分外小心的事。
即令如此,經濟部中央標準局局長吳惠然,卻是私底下、公開場合都表示願意與企業「多多接觸」,不怕「圖利他人」的財經官員。
當年趙耀東接掌經濟部長,徵召他到工業局為徐國安局長跨刀擔任工業局副局長時,他就主動「請示」趙部長,是否准他繼續和廠商來往,還是要他避免或限制與業者接觸?
趙耀東的回答是:「盡量來往,盡量接近。」
「如果趙老大說避免別人講閒話,少接近業者的話,我就不會去工業局,」吳惠然斬釘截鐵的說。
政府官員的「必須」
從任職經建會時期到經濟部近二十年,「與業者十分接近」,已成為他的固定形象。吳惠然承認這多少對他的政治生命有些負面的影響(例如久久難獲升遷)。
但吳惠然辯解道:「是有業者請我打球、吃飯,但是我從來不伸手拿錢」。作風類似日本通產省官員的吳惠然回憶,在工業局時代替業者作企業診斷,三重一家鋼鐵工廠,當時一個月營業額不到四千萬,已經到了倒閉邊緣。透過他從中協調貸款,協助建立財務制度,使其起死回生,一個月營業額增加三倍,達一億二千萬元,「五年來有三、四十個這樣的大案子,我從未拿過一毛錢,」他說。
至於國外關係,通曉英、日語的吳惠然表示,「知彼知己,百戰百勝」,與日本交涉尤其如此,雖然有人因此說他是親日派。但「像日本舊機器進口,我也堅決反對,不能讓台灣只能作次級品,」他說。
一談到總體經濟發展就滔滔不絕,自稱對政治毫無興趣的吳惠然說:「政府官員必須對歷史負責,這樣做,問心無愧。」
近一年來與企業界接觸頻繁,關係緊密,相當引人注意的要算是中央民意代表。
民代促互動
國大代表王應傑認為,面對過去一年來政治環境的變動,企業家當然要注意民意代表,看立法院最近的表現,企業家就知道「黨外有黨,黨內更有派」。
立法委員趙少康則指出,以前立法院功能不大,企業只要和行政院「講好」就可以,但是現在不同,「行政院過去對汽車業的承諾,就被立法院搞砸」。
由工業團體選出的立法委員張世良,目前任羽田工業的副總經理,也認為企業界對外的溝通管道以「戒嚴前後為分水嶺」,過去多年來,由於立法與行政配合好,產業界只要走行政的管道就好,但是現在不同,「產、官、學、民意代表」都要互動。
這位正積極籌備設立證券商的立委,不願意談論自己在企業界「兼職」的問題,並宣稱在政大企管研究所「企業家班」學會了「時間管理」,他相信身兼數職仍可勝任。
像張世良一樣的「兼職」立委占了大部分,由商業團體選出的立委張平沼,摺頁名片上就有證券投資、倉儲、腳踏車、精密電路等五家公司董事長的頭銜,其中有半數以上都是大股東,儼然已是「民意代表與企業一體」。
這位曾經當過法官的立委表示,立委擔任企業負責人有很多好處,「立委的社會知名度與公信力對企業有幫助」。
以專職立委自許的趙少康委員對此卻持不同看法。「這會把很多普通人的利益犧牲掉」,他表示,台灣應避免走上日本的金權政治,因為「選風搞壞將是大禍害」,「國民黨應負主導力量」。
趙少康自認「與絕大多數立委相較,與企業關係很少」。並且同意「企業找立委不是罪惡」,但立委應該做公正判斷,「可以替利益團體說話,不能單春某一特定公司或對象」。然而實際的況是:由於立法院目前「盛行不擋別人財路、利益交換,讓少數人得逞的情況,相當嚴重」。
關係靠實力
在政治趨向民主,經濟走上自由化、國際化的今天,「如果企業能掌握外在環境的變遷,會比默默耕耘來得重要,」政大企研所所長司徒達賢分析。
曾任財政部關務署長的台灣經濟研究所長劉泰英表示,「政府、企業、學界、民意代表的互動關係本來就難免」,最主要的是產、官、學關係應公開化。立委趙少康則強調,企業家與民意代表的關係應在「檯面上而不是檯面下進行」。父親蔡萬才曾任立法委員的國泰產物保險公司常務董事蔡明忠,從小在政商往來頻繁的環境中長大,對於政商的關係有另一番看法:「那裡有人的關係比蔡辰洲好?結果他要垮,連政府都幫不上忙,還是要靠自己的實力才行。」
蔡明忠自十信得到最大的教訓,應可做為政商關係的註腳。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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