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誘惑 — 這樣的一座城市

一個隨時在變的城市 　
　從建築看台北，除了徐州路、愛國東路上古舊典雅的日式歐風建築外，台北在追求效率的六、七○年代，就在東區豎立起無數看不見內容的玻璃帷幕大廈。在講究物質的八○年代，馬上出現各種與「貴族」有關的復古建築。在後現代主義還算前衛時，中山北路就已經有霓虹燈包裝的「舊情綿綿」。
　從新加坡剛飛進台北的沈祖海建築師事務所總經理白瑾驚嘆：「我回來五個月，忠孝東路已經改變面貌好多次了。」
　的確，從啤酒屋到鋼琴酒吧，卡拉ＯＫ到ＭＴＶ，電動玩具到飆車，都是短期在台北製造出大量泡沫的流行，真能沈澱的並不多。於是中山北路三十年前洋派高級的「美而廉」，或武昌街前衛文藝的「明星咖啡廳」，都難成為如法國「紅磨坊」般歷久不衰的老店。
　連台北的英雄都不持久。最早的胡適，六○年代的楊傳廣，七○年代的李小龍，到前一陣子的王永慶，台北人的價值隨著時代改變，毫不留情。
　「台北是個沒有個性的地方，什麼來都可以吸收得很快，但是也都被丟棄得很快，」國際都會建築規畫集團建築師張世★說。
　但是，正是這種隨時在變的活力，讓台北有無窮的機會。而且在台北人眼中，任何事務都會即刻轉為商業機會。於是行銷已不單純是商業用語，在私人與政治關係上都廣為運用，不僅個人注意形象與市場，執政黨也常以商業用語來宣傳，要使國民黨服務效法「麥當勞」。
　
機會主義的天堂
　
　所以，雖然居住環境的惡劣，已經讓大部分市民用「忍受」來形容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台北無限的可能性和背後所代表的機會，形成的巨大磁場，卻強烈吸引著大批騎著鐵鳥飛進台北盆地的人。
　剛從英國艾丁堡大學回國的張世★指自己回來的理由說：「就建建來講，台北能做的事太多，日本人說台北是設計師的天堂。」
　另外，以往需要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冷霜、絲襪，現在不僅有人代勞進口，還都是「歐洲一流」的。
　三年半前就在台北盆地的濕熱中開始販賣貂皮、狐皮等極地禦寒衣物的御庭皮草，業務就成長了一倍，去年長幅尤甚。「任何一個人穿皮草的目的，都是心理因素大於生理因素，它代表身分與地位，不是真正禦寒，」御庭皮草行政及經營經理韓文蔚在排滿十萬至三十萬台幣價格不等的皮毛製品門市部指出。
　御庭皮草最近更進一步引進「瑞士草原療養院」的細胞更新治療，利用皮下注射的長春不老術，需花十二天在瑞士進行，一次費用在八十至九十萬台幣之譜，目前台灣已有兩人接受治療，都在台北。
　
文化商品化
　
　即使連這樣昂貴的享受在台北人眼中都是機會，二位曾經接受治療的其中一位，就已經在陽明山建成和瑞士草原療養院有類似外觀與功能的高級休閒中心。
　另外一項與「國際都會同步」的紀錄，是台北的地價，從香港到台北來開設分店的屈臣氏百貨，就抱怨台北地價太高。屈臣氏衡陽路分店租金每月高達六十萬台幣，南京東路分店也達三十萬。新開發的信義計畫區土地售價更高到一○六萬台幣一坪，「普通人連買間浴室都不夠」。
　專門代銷高級住宅與別墅的新聯陽實業總經理特別助理溫秀文警告：「台北的建地現狀就快要飽和了，」但他並灴擔憂台北建築業面臨衰微。台北的都市更新還有機會。
　
花崗石取代瓷磚
　
　因為生活水準提高，舊屋整修對建材上有更高的要求。目前台北已經不流行瓷磚，而是花崗石，踩在腳下的也必須是加拿大進口的北美楓木，「廚具一定是歐洲、義大利的，英國的衛浴設備有的要十幾萬，」溫秀文形容相對於台灣其他都市，台北講究的要求所帶來的新機會。
　即使是一向較貧瘠的文化活動，最近也都有空前的生機。以表演藝術為例，各種大、中、小型表演在越來越富裕的市民，和越來越開放的政治空氣下，有越來越多人願意拚命嘗試創新。
　台北人這種把一切眼睛看得到的事務，都轉化成商業機會的偏執，讓引介「後現代主義」來為台北重商主義社會打預防針的台大外文系教授蔡源煌擔憂，台北的文化也已被當成商品來販賣。
　
一個拼命的城市
　
　耐心觀察十字路口「越線受罰」的白線，紅燈剛亮，第一部摩托車會遵線停下，第二部就必搶前一步才肯停，第三部則更超前越過白線。
　「台北很多事情都要求速度快，每個人都要求效率，雖然他們不知道效率要幹什麼，」台達電子行銷部副科長方中禮苦笑批評這種拚命競爭的習慣。
　騎在摩托車上打拚的人應該知道自己要幹什麼，短期內累積的大量外匯存底，和台北擁有全省最多百萬富翁等數字，是他們動機的最佳說明。
　
最方便的都市
　
　於是，台北有日夜輪流開計程車的夫妻；每天早上四點醒來，晚上十二點睡覺的流動攤販；在商場大起大落四、五遍的不倒翁；和每天小跑步擠公車的上班族。
　正是有這批拚命的人，造成台北另一個重要吸引力－方便。
　在香港搭計程車必須長途跋涉至招呼站，台北卻隨手招來；在東京搭地下鐵雖然方便，出站後還需要步行，台北公車卻幾乎五步一停；在美國需特地開車到購物中心採購，台北卻只要走出家門十分鐘，就什麼都有了：從牙醫到小吃店，從精品服飾到乾洗店。
　而且拚命拉長營業時間的作法，更讓台北成為少數夜還可以採購的城市。「我所有的朋友到台北來都覺得很奇怪，晚上還燈火通明，這跟台北人的夜市心態有關，」雅痞打扮的國際都會規畫的張世★說。
　活力與可能性，或許是台北最值得驕傲的一點，表示還有無窮的生機和成長的潛力。但有這樣多不同的力量在左個不到三百平方公里的濕熱封閉盆地四竄，自然也會造成極大的衝突。
　
一個充滿衝突與矛盾的城市
　
　於是，東區繁華百貨公司展示的舶來精品前擠滿人潮，門外流動攤販的便宜貨也有人搶購；新生南路遐意平房的幼稚園隔壁，赫然就是夜閃著冶艷霓紅燈的鋼琴酒吧；學區和平東路新潮大廈樓下是兒童書城，樓上招搖的卻是賓館的招牌；新建精緻文化殿堂－國家音樂廳，展現的卻是中國人戴黃金假髮演出的義大利歌劇。
　從事房屋代銷大家廣告的張兩田，在濱臨信義計畫辦公室，形容身後鄰廈的巨富，花下兩千萬台幣為新居做室內裝潢，但每個燈都是日光燈，理由是為省電。「這是個充滿了衝突的地方，」張雨田搖頭苦笑說。
　
誰是老大？
　
　街頭的衝突更明顯。示威請願要求民主的隊伍會毆打抗議交通受阻的女學生，要求改善台北交通的市民會抗議捷運系統經過他家，市政府官員會控告市議員用三字經，計程車司機傳授乘客應付車禍的方式是，一下車就先開罵。
　滾石唱片製作總監李宗盛對台北的感覺是「討厭、厭煩」。「在台北任何人都以為自己是老大，彼此不尊敬、不信任，就很容易起衝突，」時常在歌內自謔謔人的李宗盛舉的例子是小時候看到別人開賓士汽車，會想將來也要擁有，現在看到卻只想朝車身猛劃一道，心想：「×！為什麼你那麼有錢？」
　觀察者指這種衝突的根源為「暴發戶心態」，認為短期內致富，使市民突然因物質條件改善而有了更大的自由。加上最近一連串的開放，更使規畫變得難以拿捏。
　
快速貧民窟
　
　「大家都以為自己很闊了，什麼都可以做了，整個都市都是無政府狀態，」沈祖海建築師事務所總經理白瑾批評台北。
　由於每個人都利用絕大的個人自由，去追求個人最大的方便，混亂的確是台北有別於其他新興工業國首都的特色。台北市民就在天下獨家調查中表示，台北最大的危機是「亂，沒有秩序」。而亂的最主要原因是政府自光復以來，即對台北缺乏長期規畫與整體目標，自然也就沒有競爭規則。
　在競爭激烈的廣告界翻滾十三年的張雨田，更進一步指出都市叢林的規則是：「誰出手快，誰就贏。」而所謂的法律是：「貼在叢林的入口，給站在叢林外的人看的。」
　所以台北雖短期內進口了各式豪華轎車，卻被稱為「交通違規者的樂園」；每年在高昂地價的追逐下仍樹起無數美侖美奐的住宅，外面卻張著蛛網似的鐵窗；裝飾著五彩招牌的安和路，午夜和凌晨都有醉客製造的噪音。白瑾嚴厲地斥道：「台北是個忕速貧民窟(instant slum)。」
　這種暴發戶式的自私與亂，觀察者認為是市民缺乏安全感。
　一位房屋代銷專家指出，台北市民缺乏社區精神是因為市民對居住的要求現在還只停留在可以生存。「目前公開反對樓下開餐廳的市民所提的原因，只為了可能失火，」他攤手無奈地說。
　建築師李祖原稱這是「難民心態」，隨時在準備搬家，於是大廈總有人在改隔間，總有一堆建材、廢料堆在樓梯間，市民彼此不關心周遭的一切。
　文化大學戲劇系主任閻振瀛分析這種心理的歷史背景，是中國長期動盪不安，「人們迫不及待要抓住些什麼，有些人會爭取安全感，有些會今朝有酒今朝醉，壓根沒辦法相信永恆。」缺乏根的心理，讓台北人只有生存的壓迫感，缺少生命的安全感，「只重生計，不重生命」，對於未來也不敢想得長遠。
　雖然對未來不肯定的感覺，並不只是台北才有，但台北特別嚴重，「因為台北是台灣文化的櫥窗，」閻振瀛解釋，台北的一舉一動，對全省其他縣市都有嚴重的感染力。加上政治權力集中在台北，而光復以來政府對台北市就缺乏長期的規畫，權力領導核心的不肯定必然影響全島的不肯定。
　「要修正台灣文化，要先修正台北文化，台北是個大腦，若思想有了偏差，全國都會受到影響，」一位社會觀察者指出。
　現在台北流行批評。尤其在政府對政、經、社的發展採取開放政策後，謾罵與不平開始像瘟疫般散布的每篇文章、每個專欄、每段咖啡廳或茶室的對話中。
　
一個最有人味的中國城市
　
　但若把台北看成二十世紀代表中國人的四個城市之一，台北的前途卻充滿希望。
　在北京做過一年研究，又從新加坡回來的白瑾比較幾個都市時指出，任何一國的都市都代表當地大傳統（文化正統、政治結構、思想型態）和小傳統（小市民的生活型態）的結合。新加坡全部硬性規畫，雖然有秩序，但「一點人味都沒有，像假的一樣。一個都市光有架勢是死城，新加坡沒有小傳統」。
　以往充滿各種鄉情趣味的北京，白瑾觀察，自從共產政權接管，馬克斯列寧就變成大傳統，「他們把（北京的）小傳統去掉，一定要追隨毛澤東思想，小市場、餐館、小攤子都被公家的取代，人性面沒有了，一個都市變得非常不方便。」
　香港在英國體制下，西化得厲害，而且一九九七年的陰影，更使這「東方之珠」的未來蒙塵。
　台北，雖然有「太方便」的混亂，卻是四個都市中最具人情味的都市。
　要治台北的亂，國際都會建築規畫集團的張世★認為不外「規畫」。但是要做長期計畫前，「市民要先喜歡這個城市，覺得她有希望」。
　還有誰能決定台北是不是真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