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月十三日以降,中華民國的政治社會就進入一場明顥的權力爭奪。
國民黨資深中常委嚴家淦、黃少谷等都已主動言退,地方黨部主要幹部全班新人上陣,國會資深代表更在聲聲「老賊」和惡意群眾的口水下被迫退休等,都說明中華民國的政治領導階層,正面臨新勢力向舊權威進行全面性當家作主的要求。
扯領帶的民主殿堂
這場激烈的權力搶奪最惹眼且赤裸裸的,發生在每天擠著五十位以上記者用紙筆、麥克風和攝影機向全台灣暴露的立法院。除了駐立法院的記者,其他路線的記者或總主筆,甚至國民黨副秘書長宋楚瑜都親自到這個「觀察政治風向」最方便且明顯的「民主殿堂」。
但是他們看和聽到的,是聲聲「混蛋」、「不要臉」的交互辱罵,是國、台語三字經的對陣;這場奪權是以「你們是沒有代表性的老頭」、「你快死掉了,知不知道」、「你們四十年不改選的這些老猴」和扯領帶、敲皮鞋的方式進行。
別國以神秘、尊嚴形式默默進行的權力移轉工作,在剛把平均國民所得提高到六千美元的台灣卻演成「全本鐵公雞」,一國最神聖的民主殿堂變成每天上演一齣笑鬧劇的動物園。
光是增額委員奪資深委員的舊權威還不夠,立法院的新勢力在伸往行政院時,也不惜傷害國家行政官員的尊嚴。
八十一會期開議第一天,登記第一號施政總質詢的國民黨籍立委吳勇雄,就聲稱要公佈行政院長俞國華「不可告人的私秘」來要求內閣總辭。各路人馬清晨九點就紛紛湧向門庭若市的議場,等著看這場立法院向行政院前所未有最嚴厲挑戰的大戲,旁聽證在九點二十分就已額滿。
八部二會的首長和年高德邵的政務委員,在立法院長兩側排開備詢,神情木然。二樓旁聽席赫然見到平時雲深不知處的次、處、局長在座,素少公開露面的央行副總裁郭婉容和外匯局長鄒啟騋,被擠塞在最角落的位子,過道上則坐滿了抽煙、嚼檳榔的民眾。
平時代表中華民國最高行政長官的閣揆俞國華,兩次在倪文亞院長要求上台做施政報告時,因國民黨及民進黨籍增額立委要求程序發言而不得不折返座位。
一個小時四十五分鐘的等候,終於輪到俞院長上台,台上的立委和旁聽席的民眾就開始紛紛離去或喝茶聊天。國民黨籍立委沈世雄雖然在聽到行政院終於要正式實施農民保險時忍不住鼓掌,卻發覺同僚毫無反應,一旁的資深立委梁肅戎回頭笑說:「孤掌難鳴啊!」
代間絕裂的奪權
這齣獨幕劇事實上只能部份說明立法院的權力從七十九會期開始,一改過去被視為附屬行政院的「立法局」形象,無論在審核政治性的集會遊行法,或經濟性的公平交易法、所得稅法、海關進口稅則修正案時,有越來越大的影響力。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立法委員向行政官員搶回失落已久的立法權,但事實上這仍是老、青兩代間關係絕裂,新的勢力向舊權威的挑戰。
聯合報負責黨政新聞十一年的戎撫天觀察,黨籍增額委員準備進入權力核心時,總會用各種手段影響行政院。而行政院以往已和資深立委建立起長期的倫理關係,增額立委為求個人政治利益,只好打破這層倫理。
雖然許多國民黨籍增額立委在議場用質詢追打行政官員,但立法院委員康寧祥的冷眼旁觀卻認為,私底下,增額立委和年輕的行政首長們,卻對彼此「共同的對手」-老一代的權威-心照不宣。「增額立委公開打他(年輕行政首長),私底下是同一陣線的。」康寧祥的手截空一畫。
去年春天,天下雜誌(七○期)即以「老、中、青世代交替」專題,初露台灣權力結構從老一代直接轉移到青一代的端倪。根據政治觀察家的看法,最近這種兩代間「上推下拉」權力搶奪越發劇烈且快速。
自立門戶的時候
一位資深政治觀察家分析目前大的政治環境指出,蔣經國總統逝世後,台灣的政治權力結構正在重新尋求一個平衡點,於是每個人都急著在環境還很曖昧時,搶佔位置。尤其國民黨籍,政治人物更急著搶七月份十三全出席的排名,以奠定自己在黨內的地位。「這無非是大家對全會重組權力的慾望表示,每個人都不希望在權力重分配時被忽略掉,」他分析。
於是國民黨籍增額立委最近在立法院特別積極「自立門戶」,除了組成「聯合質詢小組」和「跨黨俱樂部」以示「各佔山頭」之外,立委黃主文還公開在中央政策會舉行的黨政協調會中表示,立委黨部書記應由增額立委擔任。
因生意失敗走避美國的國民黨立委吳梓,在蔣經國總統逝世後也突然回國,並對資深委員表示國民黨是屬於增額立委的。
除此之外,明年年底的競選壓力讓增額立委更急著不擇手段地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和討好民意。
相煎何太急?
雖然離選期還有一年半,但曾任立委的環保署長簡又新形容擔任立委時期選票的壓力,是「宣誓就職那天就開始準備再競選」。而且台灣中央民代「換手率太高」,更增加立委求表現的壓力,從民國六十一年到前年底。台北市獲連選連任的民代只有五○%左右,美國可高達九○%,日本的政閥更是歷久不衰。
於是當資深立委張鴻學勸增額立委不必急著力推「全面改選」,「老委員會漸漸淘汰,用不了五年就可以完成,像秋風掃落葉,我今年都七十二了,」他不急不徐地說。一位資深增額立委卻認為,選舉會逼得毫無安全感的年輕增額立委不願等五年,「五年內我還要競選兩次,為什麼不急?五年後不一定我會在這裡。」
為了選舉時不被忽略,民進黨立委朱高正必須赤腳率眾跑到中山堂去示威,在記者會上宣稱:「在立法院這些老頭子已經完全沒有脾氣了,我們現在可以為所欲為,他們的氣勢完全沒有了。」因而在就職未滿半年就造成媒體的「朱高正熱」。
國民黨籍立委也不甘示弱,「電視金童」趙少康在行政院長答詢結束後,從座位上用手指揮倪文亞院長讓俞院長「再答覆幾分鐘」,當俞院長指出「有十幾個問題耶,」而要求做書面答覆時,趙少康不耐煩揮手指示:「挑重點答覆嘛。」造成行政院長答詢逾時有史以來最長的三十分鐘。除此之外,趙少康、李勝峰、黃主文與洪昭男更不落人後地帶著群眾走上街頭。
搶麥克風的時代
增額立委為提高知名度而爭搶麥克風的努力,讓立法院成為目前台灣政治的舞台中心。國民黨籍立委林源朗批評大部份增額立委是「為發言而開會」,除非輪到質詢,一般出席率不高。
追求個人名利的急切,讓立法院裡幾乎「百無禁忌」,什麼話題都可以談,什麼人都可以罵,什麼樣無禮的文字和肢體語言都可以使用。前財政委員會召集人沈世雄感歎新會期經濟、財政委員會召集人選舉中的推搶鬥爭:「這是個沒有規則的時代,大家撞來撞去。」
對於目前兩代間的奪權方式,康寧祥的憂慮不在有人奪權,而在「這些人赤裸裸地表示他們慾望的方式讓人不安,奪權如果是在穩定的軌道上進行也沒什麼可怕,現在連個規範都沒有,你用你的一套,我用我的一套,」在這種情況下帶來的改變才讓人不安。
缺乏規則的巧取豪奪
沒有規則的混亂自然會影響立法的效率和品質。上個會期,立法院的爭鬥讓立法效率降至五年來的最低,只通過往常平均數目六○%的法案。
民進黨資深立委費希平就曾當面勸過年輕的民進黨增額委員,不贊成利用程序發言擾亂議事進度。「為了得選票做秀我不贊成,不是為做秀而做秀的話,還可以原諒,無理取鬧就不應該了,」他在委員休息室裡激動地說。
缺乏規則的問政方式,對立法的品質也有影響。經建會法規小組執行秘書石齊平就認為,增額委員的質詢方式常迫使官員在立法院裡採取低姿態,官員讓步的結果往往降低政策的品質。
農產品進口即為一例。雖然行政單位缺乏長期政策,先在美方壓力下開放進口,後又在民意代表壓力下重新築起海關的高牆,反而讓美方施加更強的壓力強迫闖關,政府公信力盡失,民怨更加沸騰。
中美貿易小組召集人趙耀東百般無奈歎道:「從前政府一個命令,一個動作,現在政府不可以下命令了。」
但真正影響立法品質的,還是利益團體在毫無規範的情況下,毫不遮掩地進駐立法院,在修改法令上巧取豪奪。上個會期最為人詬病的海關進口稅則修正案即為代表。(見後文)
規則是屬於法的層面,立法院更深層的改變是在倫理的喪失。資深立委、以往立法院裡一言九鼎的山頭之一吳延環就感歎:「中國是個倫理的國家,現在沒有倫理了,好像都不是中國人了,甚至外國人也不是這樣。中國講究敬老尊賢,現在立法院是老的也要罵,賢的也要罵,」立志研究四書的吳延環形容。
中國政治倫理的改變
從立法院兩代間激烈的衝突可以看出,中國政治文化的確有了改變。史學大師錢穆指出,無論在尚書、論語或孟子的記載裡都說明,中國政治理論,根本不在主權問題上著眼,而是談政治上的責任應該誰負的問題,是政治上的責任論或職分論。這和目前論政者時時把「權利意識覺醒」掛在嘴邊大不相同。
而且,中國傳統政治文化中,「國」也是從「家」發展出來的觀念,所以資深立委馬樹禮會期望立法院未來仍是「大家庭」,雖然每個家庭都有「代溝」,難免會有意見不同,但要「避免少說刺激的話,若有刺激的話,大家要忍讓,」盡力去維持家的倫理。
由家發展出來的倫理,自然主「和為貴」,於是中國人兩代間關係著重「和合」。但據大陸學者孫隆基在暢銷書「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中觀察,西方人的代間關係是強調「斷裂」的,每一代在成長了以後,都完全地建立了自己,並且將老的一代完全淘汰,將他們所佔據的地位完全地接收過來。「這種安排所付出的代價,就是代間的不和合。」
誰怕誰的規定
舊倫理的喪失,新倫理未建立所造成的價值真空,造成了聯合報社論中描繪由「誰怕誰?」發展出來「百無禁忌」甚至無法的社會,唯一的規則反倒成為「叢林法則」的弱肉強食。
康寧祥指出,明年年底的中央民代改選,將是「台灣政治史上最大的大戰」,因為整個社會各階層的利害與利益都會在那時重整,「但是規範在那裡?否則就要天下大亂了。」
雖然不能指定規範應該是什麼,但是可以擬出要重新樹立規則的條件。
康寧祥首先就想到人,認為目前在質詢和奪權上來勢洶洶的十三位民進黨立委,就需在國民黨內也找一批可以抗衡的增額立委,再加上內閣換上的一批能理直氣壯,為自己政策辯護的官員,來達成立法院可以運作的新三角關係。「三角關係組成後,整個政治氣氛、態勢就不一樣了,」他信心十足分析。
黃主文認為,為防止立委過份為個人私利或利益團體進行不正當的奪權,則應盡速訂定遊說法,要求公佈立委經費支持來源及接受贈與上限等,用法規的辦法來規範立院運作的新倫理。
不要罵街的民主
曾任立委的簡又新則提出更高層次的規範,利用黨政協調的運作來達成新倫理。簡又新認為要落實政黨政治,除了立委應遵守黨政協調外,行政單位也應尊重政黨政治的黨內倫理,幫助執政黨立委在立法院表現。
他舉日本自民黨為例,政府施政過程中,在不損害大政策方向原則下,多照顧自民黨議員的要求,以便對當地選民有交代。「讓國會議員有除了立法院議場以外的表演空間,他們的表演場所就移開了,」簡又新興致勃勃提出重建國會新倫理的條件之一。
若因為議會政治是西方文化的產物,就必須接受西方政治倫理中的「抗衡、斷裂、爭吵」才能讓議會政治產生應有的功能,台灣肯定要忍受美國、日本國會初期發展時的暴烈鬥爭個性。
曾任立委的簡又新也承認,「民主政治都是會吵,」而且需要溝通、再溝通,然後把最後的判斷留給民眾。但是,一位資深社會觀察者表示:「我們要民主,但不是罵街的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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