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株「折不斷的竹子」,泰國位於東西交通要道、國際衝突交點,卻能維持數百年的主權獨立與完整;在充斥著政治動亂的東南亞國家中,是少數能長期保持政治穩定的和平淨土。
竹子不斷,主要是有彈性。「泰國太小,不能和大國硬打,所以必須有彈性,」泰國投資局副秘書長沙他蓬,甲威他儂說:「有時要犧牲小部份,來維持總體的完整。」
從與帝國主義打交道起,泰國就展現它的彈性。當年法國要進占泰國,泰國以談代打,結果相當今天寮國的北方土地給了法國,泰國免去流血戰爭與主權失落。
四面佛外交
即在今天,泰國有如四面佛般面面俱到的外交手腕,仍令各國外交人員稱道。一位外交人員甚至說:「泰國的國防實力,在外交,不在軍事。」
泰國是不結盟國家,卻和世界各國維持友好關係,東西兩大陣營的大使館齊集曼谷,政要川流不息。泰國堅決反共,卻和蘇聯、中共關係良好。中共三軍參謀總長公開宣稱,只要越共在高棉、泰國邊境一蠢動,中共在廣西的砲就轟向越南。
從未作為戰場,主權保持完整,是泰國人的驕傲,也完整地保存了泰國的傳統、文化。
「八百年來,泰國沒被殖民過,所以我們有自己–新加坡、香港就太西化了。」三十一歲的新南宮飯店經理亞肯沙尼,看著穿傳統服裝的服務人員說:「我們可以每天歡迎這麼多外國客人,卻仍是不變的泰國;可以融合許多外來的東西,卻仍有泰國的特色。」
泰國的文化極強,所以能吸收、包容外來文化。在幾個多種族的東南亞國家中,泰國是少數沒有傳出種族衝突問題的。國家內部的祥和,使泰國穩健地成長,過去五年,泰國的經濟成長領先東南亞國協國家。其他五國的平均經濟成長,在負○.五%–四.二%之間,而泰國是五.二%。遠東經濟評論樂觀地預測,泰國將成為第二個台灣。
面無菜色的窮人
但泰國人對國家未來要走那條路,意見分歧。
副總理蓬.沙拉信說,希望能像台灣一樣,變成外銷導向的國家。
國家經濟社會發展委員會(相當於經建會)的副主任委員碧色.帕甲森卻說:「我們不走傳統的路,不跟台灣、韓國競爭。」在這位哈佛經濟學博士的腦海中,泰國應發展符合國民性的輕工業及服務業,像旅遊、航空貨運、醫療及珠寶加工。而台灣、香港、新加坡發展的產業:「都被保護主義擠壓,每次他們一場鞭,你們就成挨打的馬。」
比較確定的是,泰國不想發展重工業,因為國家體質不符。「重工業和農業是完全不同的文化,一下子跳過去,會造成文化震盪,」戴著勞力士蠔式金錶和一枚金戒的商業部副部長巴蜀.猜亞訕說:「怎麼能把農民放在重工業裡?」
以農立國的泰國,目前仍有六五%的人口務農,是稻米、樹薯粉的最大產國,也是世界第五大穀物出口國。可耕地占全國面積六五%,湄南河自古即是東南亞的穀倉。「有水就有魚、有田就有米」,泰國傳世的石碑上,刻著泰國最恰當的寫照。
「他們蓋房子那來的石頭?到處都是肥沃的黑土,」最近到泰國投資的光男企業負責人羅光男不勝羨慕。
車行泰國鄉間,到處是結實纍纍的椰子,熟得發黃,卻沒人採。傳統木頭屋傍溪水而建,每戶門口都張著大漁網。大人在門前涼亭乘涼,孩子光著胳膊在水裡嬉戲,看到會相機的遊客,紛紛擠過來對著鏡頭又笑又跳。「泰國再窮的人,也面無菜色,」和政府要員關係良好、目前任台南工業開發董事的黃灌君說。
佛教融入血液中
生活容易又篤信佛教,養成泰國人「安貧樂佛、樂天知命」的民族性。
「你去那裡?」是泰國人見面的招呼話。「我去享受人生!」則是標準答案。
在「比台北交通還亂」的曼谷市中,雖然有時等個紅綠燈要十五分鐘以上,但司機從來不超車、不闖紅燈、不蛇行。
受佛教影響,泰國人相信這輩子做好事,來生就能回報。許多家庭院子裡,都掛了香蕉,讓鳥兒來吃。即使是最繁華的曼谷商業重地––席隆路上,兩旁電線、大樓窗口,都一隻接一隻地排滿了南來避寒的候鳥–沒有人會把它打下來烤了吃。
每天清晨,泰國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裡最好的食物拿出來給沿門托缽的和尚。有的人還大老遠開車送到廟門口,在晨曦中常可看到衣著光鮮的婦女,跪在廟前隻手奉上食物給和尚。
由於人們的虔誠信賴,佛教成為泰國一大安定力量。廟宇收容孤兒,最多的有二千五百人。僧侶為人指點迷津,寺廟裡,常有穿牛仔褲的年輕人在佛像前打坐沈思。
「佛教在泰國人的血液中,」黑黑壯壯的商業部副部長巴蜀,猜亞訕說:「它告訴我們,對人和氣還不夠,要發自內心對人好。」
所以泰國人從不和人正面衝突,人人商量,事事妥協。「我們從小被教導,對自己可以不好,但不能對別人不好;讓別人高興是種禮貌,做任何事都不能傷了別人的感情,」奧美公司的公關經理裘達指出,泰國人從不直接說不,只是微笑著說「可以啊,但有些困難。」在泰國,連廟裡的佛像都常雕成面帶微笑。
比日本人還會談判
「泰國人比日本人懂的談判,」豐田汽車泰國分公司副社長藤本豐治說:「日本人直來直往,常起衝突。而泰國人委婉曲折,面帶微笑,最後總能達到目的。」
親切的民風,形成泰國發展服務業的優勢。目前服務業的產值占GDP五三%,其中又以觀光事業為泰國賺來最多外匯,去年達三百七十億銖(約一四.五億美元)。
「服務,是我們的專長,」泰國國家經濟社會發展委員會主任委員沙諾.烏拏君驕傲的指出。
一位台灣去的旅客印象深刻地說,她只是問店員那裡可以叫計程車,店員就熱心的幫她提東西,叫計程車,還講價(泰國計程車不跳錶)。據統計,到泰國的觀光客,有一半以上是舊地重遊。
除了服務業外,泰國人民對手工藝創作與品質追求,也透露發展勞力密集工業的潛力。
貧窮線以下的人民
目前紡織已超越稻米成為泰國最大出口品,去年出口逾十二億美元。其他如寶石加工、食品加工、積體電路,也將是未來發展主力。
雖然資源豐富,但泰國的貧富差距極大,根據Business International投資評估公司的報導,二四%的泰國人民生活在貧窮線以下(台灣的比例是○.八六%),缺乏生活所需。「泰國的問題,就是管理不良,」一位退休的官員承認。
順湄南河而下,左岸是曼谷的高級城區,國際一流的旅館如東方飯店、香格里拉飯店、及泰國富豪都群集於此。這裡的人,聽一場音樂會,就花掉一個工人一月的薪水。而在右岸,群居著買不起地、在河上用木頭搭建蔽身處的窮人。他們終日生活在黑暗的屋子,用污濁、發臭的河水洗臉。沒有自來水,只用水罐儲存水車送來的飲水。
這些窮人每天看著對岸的奢華,卻未造成動亂,除了自足的人生觀外,國王是另一個重要安定因素。
蒲美蓬國王在位近四十年,深得民眾愛戴。他常領著女兒及醫療組、水利組人員,到最荒遠的地方,聽民眾訴苦,為農民解決水利等問題。並頒發榮譽勳章來鼓勵大公司、富人捐獻,再用這些錢進行慈善計畫。目前國王手邊就有六百個慈善計畫。
國王是父親
問起泰國人,對自己國家最感驕傲的是什麼?從高官富賈到販夫走卒,答案都是:國王。而泰國人最無法忍受的,是污衊皇室,侮辱皇室甚至是嚴重違法。前任內政部助理部長,即因說了句:「假如我生在皇室就好了(就不必這麼辛苦了)。」結果被判刑六年。
人民對國王的敬愛,使得國王和宗教一樣,成為泰國另一安定、團結的力量。即使勢力龐大、時有政變的軍方,也絕對服從國王。
從一九三二年君主立憲以來,泰國發生過十五次政變,平均三年一次,但沒有真正大打出手過(只有一次流血衝突)。即使是要推翻現任政府的叛軍坦克,也要掛出國王照片,誓言擁戴,否則不能贏得民心。而政變的收場,當是看那方得到國王的支持,就算獲勝。
「國王是泰國這個大家庭的父親,孩子打架,他叫停就停,」五十四歲的杜邦公司總經理查拉特說,平時國王不介入政治,但一旦政變到會造成傷害時,他就出面。
雖然政局顯得裡外一片祥和,但實際在商場上作戰的生意人,覺得泰國經濟發展最大的問題在政府施政效率。盤谷銀行在年報裡就公開指責說,當前正需要政府來為投資環境做事,可是「根據過去的經驗,政府不但不能做事,反而是塊絆腳石」。
政府最受批評的,是法令紊亂、執行反複,行政效率不佳。
不知道誰有決定權
「泰國法令的實施,一陣一陣的,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廢掉,我們都搞不清楚,」一位在泰國二十多年的外商舉例說、泰國的政府曾規定,外國人進入泰國,第二天要向移民局報告,以後每三個月再報告一次,否則罰款。實施一陣子,官方不注意,民間也淡忘了。去年,移民局突然想起有這條規定,就抓了好多外國人去罰款。
政府的決策過程也叫外商困惑。「在這裡,你很難知道誰負責,決策是怎麼做出來的,」AT&T泰國分公司負責人哈特說,泰國政府碰到問題,喜歡用「小組」來解決,同一個計畫,做評估、決定……的小組都不同,結果是不知道誰有最後決定權,同一件事要解釋好幾遍,極費時間。
不只外商抱怨,泰國的知識份子、商界人士也嚴重批評政府。「資源這麼富,人民卻這麼窮–整個政府的制度就是讓窮人更窮,富人更富,」一位留美的MBA憤憤不平地說:「官員有自己的事業,只會找自己的利益。」
隔著奶油看世界
一位泰國記者指出,政府更應該負起教育人民的責任。她說窮人根本不知道富人過什麼樣的生活:「就像隔著厚厚的奶油,什麼都看不清。」她指出,如果政府能提供快速有效的交通,人民就能從遙遠的村莊走出來;如果給電,村民就知道買收音機、電視機,透過媒體,他們會為經濟發展準備好:「只看政府有沒有足夠認真,要把人民帶出來,教育出來。」
泰國人民把希望寄託在一批新起的年輕技術官員。這群人現在約三、四十歲,在國外受過完整的高等教育,來自有名望的大家族、生活無慮。隨著他們的職務升遷,泰國人期望有更強的政府。
泰國這個古老的帝國在改變中。外商帶進資金、技術、行銷,但帶不進的,是企業家的拚鬥精神。「台灣有個泰國沒有的優勢–泰國人的日子太好過了,我們從來不必為了生存而奮戰,」泰國前總理樸.沙拉信說。
不必為生存奮戰的泰國,仍需為明天而努力。
泰國簡史
泰國是世界上少見敬拜國王如神明的王國,本為中國歷史書上的暹羅國,祖先是中國西南疆苗裔。除十九世紀末與二十世紀初之間,有異族入侵部份邊境地區外,泰國一直沒有戰禍。十八世紀時曾有一位華僑鄭信登基為王,後來他的大將另立節基王朝,傳承至今為拉瑪九世,一九三九年改名為泰王國。
十九世紀,拉瑪五世(即「國王與我」一片中的小王子)在世時,是泰國的重大轉變期。他遊學東南亞各國與歐洲、印度,考察新政,決意整頓內政,引進西方制度,創新法制。並創設相當於台大地位的朱拉隆功大學,極獲人民愛戴。
七世王在位時,受世界不景氣影響,國家經濟衰敝,於是厲行裁員減薪,引起海陸軍要員不滿,於一九三二年發起不流血政變,要求國王下令實施憲政,泰國從此開始在君主立憲體制下實施民主國會制度,但直到一九四六年才有正式憲法。泰王為國家元首,行內閣制,但是泰王具有極大實權。由於泰國有五個主要政黨,所以實行聯合政府,推選出各黨都接受的人做總理,另外四個黨各推出一人做副總理。目前的總理是普瑞姆,一九八○年就任。
泰國是東南亞國協會國員,外交上採不結盟主義。堅決反共,但因耽心赤化,常在美國、中共、蘇聯之間找尋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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