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馬來西亞總理馬哈地：馬來西亞要如何走下去？

十月底，馬來西亞政府，一舉逮捕各種族言論激烈人士，迅速紓解十八年來最大一次種族對立危機。
　在總理馬哈地悄悄下達逮捕令的當天早上，這位傳奇且受人爭議的國家領袖，特地撥出四十五分鐘的時間，接受「天下」的專訪。
　
前所未有的窘境
　
　馬國近兩年政治社會與經濟，面臨前所未經歷的困窘，尤其馬人與華人間種族情緒已到嚇阻外人投資的地步。在政治生命面臨考驗的關口，馬哈地首度接受來自中華民國記者的專訪，所急於向台灣傳達的訊息十分明顯––希望能消除對馬國政府「排華」的疑慮。對連續質問一律回答「穩定沒問題」，深怕降低台灣的投資意願。他說：「我們歡迎你們。」
　馬哈地的傳奇性，在於他能以一介平民打動群眾的個人魅力、強烈的民族主義色彩、以及他爭取做第三世界國家代言人的強烈企圖心。然而他的強人領導方式及執行辦法也常引人爭議。
　在這次獨家專訪中，他一開始時深鎖眉頭，兀自為當日的痛苦決策憂心，但後來讜論扮演第三世界代言人，表情卻變得生動，姿勢也放輕鬆起來。不難發現，儘管馬國以及他個人政治生命面臨嚴重挑戰，這位從醫生一路靠群眾魅力與政治實力，做到總理兼執政黨ＵＭＮＯ黨魁的政治人物，環視世界的氣魄極大，極具言辭之能力，而且也顯示他清楚知道自己在為馬國做什麼，將來又要如何走下去。
　
爭議性人物
　
　馬哈地受人爭議，從他甫投身政壇時即開始，有人說他是極端偏激份子，也有人說他具強烈民族主義色彩。十八年前他在州議員任內，曾因寫「馬來人之困境」一書，主張從華人手中奪回馬來人的經濟實權，抨擊當時執政政策，而被ＵＭＮＯ開除黨籍，三年後他四十七歲重返ＵＭＮＯ，從此一路平步青雲。
　六年前他甫當選總理，掌握大權即積極推動新經濟政策，要替馬來人爭取掌握全國三○％的財富。為了引領馬來西亞從七○年代出口導向八○年代工業化，他不惜大舉外債建立國營重工業如煉鋼、水泥，以及生產馬來西亞自製的民族汽車Proton Saga（英雄車），親自舉行試車典禮，推動外銷，希望複製韓國現代汽車的行銷海外成功模式。這個大計劃不但引起國際矚目，而且激起馬國人民的強烈民族榮譽感。
　
為第三世界代言
　
　他也曾為不滿英國提高外國學生的學費，憤而拒買英國（BuyBritishLast），轉而向日韓採購機器設備與工程計劃，導致一些與英國關係良好的人失勢，群起攻之。
　六十二歲的馬哈地，也活躍在國際間，試圖充當回教世界領袖（對新加坡接待以色列總統來訪表示不悅）、替第三世界國家爭取權益（抗議美國商人壓制棕櫚油價格）、譴責種族歧視（不滿南非實行種族隔離），以及外交上實行不結盟但多交朋友的靈活政策（身為東南亞國協會員國，但不贊成國協會員擴大包括美日兩國；親訪莫斯科以在美蘇兩強間尋求支點。）
　受過醫生的訓練，使馬哈地如問診病人般看經濟問題，他那「醫生最知道該怎麼做」的態度，堅持推行藥方（新經濟政策）到底，曾受一些知識份子、政府閣員甚而西方新聞界批評，認為他這種強人領導易流於「獨斷獨行」，執政黨內部分裂為兩派。
　被馬來西亞人尊為國父的前總理東姑拉曼就指責他，「把馬來西亞推向獨裁政治的邊緣」。
　他這次收押行動有效壓制了反政府聲浪，使種族衝突的爆炸性減低，也增加了他在下次大選（一九九○年）前領導馬國政壇的實力。（李瑟）

　問：擔任總理六年來，什麼事情你感欣慰？
　答：一九八一年，我接任總理，將治國重點放在發展經濟上。我們的經濟發展，植基於自產的天然資源，像錫、橡膠、棕櫚油等。但我們覺得，不能過度依賴天然資源，因為它的價格是由市場，而不是我們決定的。有些是消費者導向的市場，其中有些人對價格有操縱力，而他們所決定的價格，通常對我們並非有利。所以我們並不能常從販賣天然資源中獲得好的報償。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決定發展製造，所以現在的重點是製造，我們希望能在天然資源的生產製造，以及工業品製造的發展中，尋求平衡，這就是我們政府的政策，而且在某個程度上，我們已能達成目標。
　雖然不幸地，全球性不景氣弄混了我們所有的計劃，否則我們大可逕自向前。不過我們已給自己設下目標，正全力以赴。
　
天然資源一夜暴跌
　
　問：許多外國記者，形容你的政府是「強人領導」，你希望將國人及人民領導到什麼方向？
　答：我不知道強人領導指的是什麼。事實上，這個國家家就有很強的領導中心，因為組成政府的政黨一向是個大政黨（國民陣線）。我的政府和以往的政府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我強調紀律、努力、貢獻，以達成目標。我也希望人民不要太過依賴政府，在政治穩定和經濟實力的基礎下，將馬來西亞建立成一個強大的國家。這是唯一我覺得自己和以往政府不同的地方。
　問：馬來西亞的經濟發展有什麼特色？
　答：這個國家在大宗物資上一直很強，這是我們最熟稔的專長。我們從橡膠和錫礦開始，但少數的天然資源不可靠，因為價格可能一夜暴跌，所以我們決定發展幾項天然資源，像棕櫚油、可可、木材、石油等。但這些仍不夠，所以我們要再跨入製造業。
　馬來西亞的經濟，是天然資源生產，和製造業的混合體。但我們的製造業實力相當脆弱，比如，我們可能是世界最大的微晶片輸出國（主要是裝配），可是微晶片和大宗物資很類似，價格波動極大。現在我們製造業要多角化，從重工業開始，但規模還很小。我們希望能再發展些「天然資源製造業」，從錫、石油等天然資源，製造附加價值高的產品。
　
經濟政策穩定
　
　問：在跨向製造業方面，馬來西亞有什麼競爭優勢和不利的地方？
　答：我們有天然資源，所以如果發展天然資源製造業，原料是現成的，不須囤積原料，所以工廠的庫存很小，是競爭優勢之一。
　同時，我們的工資和台灣等國家相比，仍算低。雖然比鄰近國家高，但我們可以提高人民的生產力來競爭。
　馬來西亞的政治環境相當穩定，這是非常重要的。從獨立以來，政府基本上都是由同一個政黨組成的，政策並沒有太大改變，所以投資者可以確定經濟政策不會反反覆覆。
　勞工相當有紀律，學習意願強，表現良好。許多人在馬來西亞投資製造業，一再地增加投資，因為他們對工人的表現、投資的獲利能力相當滿意。像電子工業，很多廠商一開始投資還很小，經反覆投資，擴張到大規模，摩托羅拉公司最初只有四、五百人，現在已增加到幾千人，美國、日本等到馬來西亞投資的公司也一樣，像松下，從一家工廠，擴展到五家，因為他們發現，在這裡生產、外銷，獲利良好。
　
「組合」的政府
　
　問：許多受訪者，如各部門部長、知識份子提及馬來西亞的特色時，一致說多種族、多宗教是最大的特色。身為這種一個國家的領袖，你領導的原則是什麼？
　答：我們相信馬來西亞所有的種族必須合作，所有的政府、國會都是「組合」的，能代表每個種族、宗教，也能代表遠至沙巴、砂朥越的每個州。我們的決策來自共識，先彼此同意後，才下決定。我們考慮所有不同的種族、宗教團體的需要與想法，所以雖然是個多種族國家，我們卻沒有太多的種族問題。
　我並不是說我們完全沒有問題，我們是有問題，但我們並不像一些國家，種族間經常互鬥，使得國家不穩定。在馬來西亞，雖有不同存在，但我們以磋商來整合不同。
　問：那你們如何形成共識？
　答：馬來西亞最大的政治團體是國民陣線，包括所有的種族、宗教，有任何問題，先內部討論，試著在公開場合減少歧異，但私下容許有不同。
　問：人民中又如何形成共識？
　答：大選時，人民選舉溫和的政黨。馬來西亞有不同的政黨，有極端的回教黨、有極端的種族主義政黨，但我們採中間路線。馬來西亞人希望有共識，不喜歡歧異。當然，有些人會支持極端的政黨，但大多數人們仍支持溫和的政黨。所以共識不成問題，我們早已達成共識。
　
希望不再種族隔離
　
　問：未來的五到十年，你們希望達成什麼目標？希望馬來西亞成為什麼樣的國家？有什麼特色？
　答：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獨立的國家，做得成功的並不多，馬來西亞是少數成功者之一。我們政治穩定，經濟成長，我們問題不太多。
　在經濟上，我們希望達成的目標是增加製造業在全國經濟的比重。讓天然資源生產和製造業的比重，各佔五○％。
　政治上，我們希望達成穩定，讓每個團體覺得很重要，有角色扮演，有歸屬感，大家同屬一個國家。
　問：但是你要用什麼方法使得社會及國家穩定？你的策略是什麼？
　答：我們的政府是由各種族、各宗教團體組成的，所以能達成政治穩定。但在經濟上，不同種族間卻有極大差異，所以制定了「新經濟政策」。
　新經濟政策有兩大目標：第一，減少貧窮、提高國民所得：第二，確保每個種族都平等地參與所有的經濟活動。在英國殖民地時期，馬來人多是農民，印度人多是橡膠園工人，而華人以城市經商為主。所以種族間的隔離，不只職業不同，居住地、收入、社經活動也大相逕庭。我們希望能把大家混合一起，讓城裡有華人，也有馬來人、印度人，也希望農村裡有各種族的人。每個地區有不同的人，不再隔離。
　
容忍的精神
　
　問：你對這個國家最感驕傲的是什麼？
　答：我們最驕傲的是：雖然我們是個多種族社會、國家，仍能維持穩定、仍能經濟成長。國家獨立之初，我們的每人平均國民所得只有三百美元，現在接近兩千美元。這表示，雖然是個多種族社會，我們仍享有經濟成長，英國殖民地時期，我們對民主政治一無所知，我們的政府卻能運作這個新的系統來治理國家，而且治理得不錯，很感驕傲。
　問：回想三十年前獨立時，你覺得那些精神是至今仍應珍惜、保存的？
　答：最重要的精神是：容忍，容忍不同的人、不同的種族，而能融洽地相處。
　其次是，為了要維持經濟局勢，我認為人民必須有工作倫理、努力、誠實、講信用。
　問：如何讓人民都擁有同樣的價值觀？
　答：我們有大眾傳播、報紙、電視及廣播電台來提倡這些價值，告訴大家該團結、彼此容忍、努力。我們還有工作營，試圖向大家解釋努力、誠實的價值。
　
南方國家代言人
　
　問：馬來西亞最近在國際舞台上行動積極，例如對南非種族問題以及中東國家紛爭發表意見。你認為，未來馬來西亞在亞洲、世界，應扮演什麼角色？
　答：我們的第一要務是，和鄰國和平相處。身為東南亞國協一員，也要與別國互助，以獲得更繁榮、更安定的東南亞。
　其次是和其他回教國家維持友好的關係，因為我們的人民大多是回教徒，所以我們對中東很關心。
　至於我們對南非種族隔離政策的立場，是道德立場。我們不願見到任何國家有組織地進行種族主義，在南非的白人壓迫黑人，我們認為是錯的。
　此外，我們在經濟領域也很活躍，因為我們認為南方的國家在商品交易中，並未得到公平待遇。像我們生產大宗物資，卻不能決定交易價格；而我們向已開發國家買機器，他們製造機器，也決定價格。南方的國家多半較貧窮，總被富有國家壓制，有各種不公平的舉措。以棕櫚為例，我們的棕櫚油主要和黃豆油競爭，黃豆油主要由美國生產，美國的商人發起運動，說棕櫚油對健康有害，這並非事實。可是他們有錢，有辦法做廣告，讓國會起草、通過法案，禁用棕櫚油。只因為他們有錢，可以用來做不公平競爭，這種事不只影響到我們，還影響到生產棕櫚油的印尼、生產椰子油的菲律賓，及其他貧窮的國家。
　因此，我們覺得應該為貧窮國家爭取權益。過去這幾年，大宗物資的價格急速下降，而大宗物資的生產者主要是貧窮國家，結果是貧窮國家更窮。富有國家買進我們低價賣出的天然資源作原料，成本降低，生產為成品再賣給我們，價格卻不斷升高。所以我們積極為貧窮國家爭取權益。
　問：你認為馬來西亞人民已為國家發展經濟、國際角色等目標做好準備了嗎？
　答：不能說準備充足，但比其他同是天然資源生產國，我們比較有準備。我們舉非洲西部的一些國家為例，他們已經很窮，生產的棕櫚油也不多，所以無法和美國對抗。我們的規模較大，所以比較能多花些錢，較有力爭取。爭取來的利益，當然不只是對馬來西亞好，而是遍及所有生產棕櫚油、椰子油的國家。
　問：新經濟政策，對馬來西亞的未來發展有何影響？
　答：當初制定新經濟政策時，馬來西亞的經濟成長相當高，大約八％。我們認為應將財富平均分配給所有種族，貧窮的種族也應參與投資。但不是從別人手中拿去已有的利益，而是以成長為基礎，經由經濟成長來實施財富分配。
　但過去幾年經濟並沒有成長，大宗物資的價格也下跌，許多人失業，所以從現在起到一九九一年，我們不再限制外人投資。只要是以外銷為主的，外國人可擁有百分之百的股份，不受新經濟政策的限制。只有以內銷為主的製造業，我們才要求馬來西亞人，尤其是馬來族必須分享股權。所以大家沒理由擔憂新經濟政策，因為我們最關切的，是為勞工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
　
當務之急
　
　問：你們想吸引的，是什麼樣的產業？
　答：我們最希望的，是天然資源製造業，以木材、橡膠、錫、石油與天然氣為基礎從事加工的工業。
　需要進口原料的產業，也有發展可能，所以我們有很大的電子工業，數年來發展得很好。
　我們最想吸引的投資，是天然資源製造業、電子工業及零件工業。
　問：身為馬來西亞總理，你認為當務之急是什麼？
　答：目前最重要的事，是刺激經濟成長，製造更多就業機會，使人們有較多的錢可以用。
　問：你上任後，推動許多計畫，是什麼力量促使你做這些事的？
　答：因為我認為這些對國家有利。例如我們有「東望政策」，研究這些位於東方的國家，像台灣、南韓、日本，明瞭他們為什麼會成功，如果他們成功的原因是紀律、努力等，那我們就必須學習，使人民也有更好的工作道德、紀律，以趕上這些國家。
　我們也有其他計畫，像發展更穩定的政治、促進各種族合作。所有的計畫，都是為了使國家更穩定，更利於經濟成長。
　問：你們希望能從這些東方國家學習什麼？避免什麼？
　答：我們該學習的是工作倫理，這點非常重要。還有經營管理，強調私人企業，少依賴國營事業。我們相信這些正是別的國家成功的原因。
　該避免的是，不可以過分重視物質，做事要合人情，不可剝奪別人的權利。
　
台灣沒有的條件
　
　問：你們歡迎台灣的投資嗎？
　答：當然，我們一直鼓勵台灣投資人到馬來西亞。我們有許多台灣現在可能已經沒有的條件，例如台灣現在的工資較高，勞力難找，馬來西亞除能補這些不足外，還有天然資源，所以是台灣商人的好據點，來這生產、出口，尤其對台灣的貿易數字也有幫助–可以減少對美出超，現在你們對美出超。造成台幣升值的壓力，但是如果你們從馬來西亞出口，那就是馬來西亞對美的貿易數字，不會影響到中美貿易的數字差距，當然，利潤仍然留在台灣。所以我們認為馬來西亞適合台灣來投資，我們歡迎你們。
　問：吸引台灣投資者對馬來西亞有些什麼好處？
　答：外資對馬來西亞也有助益。在許多領域中，我們缺乏必須的技術，有時即使能生產，卻找不到市場。而台灣投資者可以用我們的勞工、原料生產，用你們的市場知識，把馬來西亞當做外銷基地。
　問：你認為馬來西亞應該和台灣維持怎樣的關係？
　答：我們希望和台灣維持良好的關係，希望雙方有更頻繁的商旅往來。我們希望能和台灣維持友善的關係。
　
農工各半的國家
　
　問：有人認為馬來西亞可能成為第五條小龍，你認為呢？你希望馬來西亞成為下一個工業化國家嗎？
　答：不，我想馬來西亞要成為第五條小龍，還得花很長的一段時間。因為我們是個農業國家，雖然要發展工業，但比重是各佔五○％。我們並不是要進入所有的工業領域，而是選擇某些工業，所以我們不會和所有國家競爭，只會在某些領域和某些國家競爭。比如橡膠製造業，台灣沒橡膠，所以我們不會在方面和台灣競爭。
　對我們來說，往前衝要花段相當長的時間，因為我們國家很大，人口也多，而且人民對現代化科技不熟悉，所以還要段時間，在這以前，你們早已領先一大段了。（李瑟．蘇育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