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 — 沃土上的衝突

外國人在馬來西亞常會發現身處矛盾與極端對比中。
　早上飛至北部的檳城（西方人種做馬國的矽谷），是優惠的投資天堂，兼浪漫的海濱避暑勝地。
　傍晚飛回首都吉隆坡，接受荷槍實彈的野戰部隊檢查，耳旁是漫天的政治鬥爭疑雲，以及人們無止息的交相指責–馬來人與華人互責對方挑起種族對立情緒，政府怪人民聽信謠言，人民怨政府貪瀆與內部不和，其至舉國怨怪一百多年前英國人殖民引進中國人、印度人，分隔中國人經商，馬來人行政，印度人做工，導致貧富懸殊，加深種族隔離。
　
付不起動亂的代價
　
　各地的景色也走極端。在這個擁有四個產量世界第一（錫、橡膠、棕櫚油、胡淑）的天富之國，地上與地下（石油與鍚）都有財富，但是茂林密布的鄉間，馬來人圍條簡陋紗籠住在干榜（四腳墊高的馬來屋），平均收入約每月三千六百台幣。有錢的華人與城的馬來人，開著進口豪華轎車穿梭在高樓間，一頓飯就可以吃掉窮人一個月收入。
　論天時（國際認可與關稅優惠）、地利（天然資源與台灣九倍大的土地），馬國擁有許多台灣已失去，或從未有過的條件。但是，它有比台灣目前更為嚴重的人和問題，種族分歧從三十年前獨立以來從未停過，最近更到了爆炸的邊緣。
　馬來西亞總理馬哈地引用內部安全法，在短短三十七小時內，收押六十九人，停止三家報紙出刊，取消為慶視執政黨之一ＵＭＮＯ（馬來聯合國民組織，被當地人簡稱為巫統）四十一週年慶的五十萬人大集會，並禁止全國各地舉行任何集會。
　這位看起來不到五十歲的六十二歲國家領袖，第二天下午在國會下議院表情凝重地演說二十分鐘，他用手撐著講台，低頭以平板聲音唸完講稿，聲明國內種族對立已到危險邊緣，必須限制那些企圖製造動亂或反對政府的人的行動，以免彼此接觸發生衝突，他說：「我們付不起動亂的代價。」電視公司在現場立即實況轉播告知全國。
　
華人想治理國家？
　
　吉隆坡市很多公司那天下午三點就提前下班，民眾全擠在電視機前，一邊看一邊激烈討論，照常營業的公司內部亂成一團，無法工作，紛紛打電話查問外面情況，是否還在繼續抓人？有無親友也被抓？一家廣告公司的馬來裔總機小姐神色倉惶：「現在大家都混在一起，如果真的打起來，誰也不能置身事外。」
　一位約好接受採訪的會計師，激動得無法交代他原要談的馬國投資環境，他忿忿然說：「在這種情況下，談任何投資獎勵措施，都是狗屎。」
　這次事件，是馬來人與華人長期以來互相不信任的白熱化表現。
　華人認為馬來政府選派一百多位不會說華語的華人擔任華文小學的校長、副校長，是一項企圖逐步消滅華文的陰謀。因此發動學生罷課。連政治立場一向不同的三位華人政黨領袖也首度結合、商討對策。
　馬來人則認為華人藉機挑起種族情緒。「這些年輕華人政客一心想學新加坡，由華人政治理國家，」一位馬來企業人士陰沈著臉孔說。
　再加上，一位馬來警察持槍掃射路人，嚇得華人躲在家中不敢出門，以為馬來人報復華小事件，又要發生一九六九年馬來人集會後情緒熾張，到處血刃華人的事。商店的米糧、生力麵被搶購一空，路上的人跡稀少，吉隆坡幾乎變成空城。
　馬華雙方各個標榜種族問題的黨派，紛紛集會演說，攻擊對方，馬來人的ＵＭＮＯ黨決意擴大黨慶為五十萬人集會，華人密商出城避險。在劍拔弩張時，馬哈地舉措強硬，抓人、停報、禁止集會，制止風暴。
　這次馬來西亞的種族危機，已使一些外國投資人望而生畏，也令當地華人不安。
　一位台灣投資商人在槍擊事件第二天一大早，趕緊去市場採購大批食物囤積，吃了半個月冰箱內還滿滿的，他並且去銀行提了二十萬馬幣（兩百四十萬台幣），「我準備一路散財回台灣，有責任把從台灣帶去的六名幹部安全帶回家，」他說這話時，聲音有掩不住的驚魂未定。
　一位在馬來西亞、新加坡都有事業的馬來西亞華人，在這次事件後，加速建造在新加坡的住屋，因為父親催他們兄弟快離開馬來西亞。另據報載，華人申請前往澳洲移民的案件已達八萬份。
　馬國內部的種族問題，其實是與複雜詭譎的政治捲在一起的，再加上各種族間宗教仰與習俗差異，更形難以解決。除了目前執政者「馬人至上」的政策刺激情緒外，名政論家蘇比憂心指出，反對黨也靠強化個別種族情緒，以支持有種族色彩的政治人物當選。結果種族對立更尖銳，把馬國的政局與社會攪纏得動盪不已。
　蘇比指責渴望掌權的年輕政治人物。老一代領袖以建國號召群眾，新一代動不動就發表宣言、示威，加速了社會上的意見分歧。「顯然他們忘了建國精神是協商與容忍對方，你讓給一點才能換取你那一份，」這位馬來建國運動健將的老人家說。
　
無法向祖先交代
　
　而且種族人口結構接近，雙方互不肯「謙讓」。馬來族佔五七％、華人三二％，但由馬人執掌軍警政大權，大多數華人則經商有成，掌握經濟大權。
　馬來人自稱是「大地之子」，但華人認為，當初建國時，是三個民族一起去英國談判成功的，所以理直氣壯說「我們也是主人」。
　馬來人堅持用馬來語與回教為國家特色，華人堅持保留中國話與佛教，語言教育經常成為爭論的話題，這次差點爆發動亂，導火線之一就是語文。而不同宗教又帶來不同生活習俗，更造成兩個民族無法用通婚方式融合。華人嫌回教徒沒有姓氏，無法向祖先交代（例如馬哈地全名是馬哈地•穆德之子，他父親是穆德，依斯干達之子）。馬來人則嫌華人吃豬肉不乾淨。
　有人批評，總理馬哈地的馬來至上政策，為種族摩擦推波助瀾。這位領導風格被很多馬國人民形容為勇猛鹵直的執政者，從六年前當政以來，推行新經濟政策，希望在一九九○年時，透過擴大經濟規模，使馬來人財富能佔全國財富三○％，以解決「馬來人的困境」，不但馬來族應擁有企業三○％股權，並且實際參予經營。
　
忘了做蛋糕的人
　
　因而凡是資本領五十萬馬幣（六百萬台幣）的公司，每年必須讓出三○％股權給馬來人，聘雇員工也要反映種族人口比例，才能一年一年申請獲准營業執照，而且政府新建重工業產品的銷售，都由馬來人負責，也多聘請馬來職員，這使得許多華人覺得被排擠。一位華裔子弟就說：「馬來人想搶吃蛋糕，卻忘了蛋糕原來是誰做的。」
　雖然馬來西亞的執政黨ＵＭＮＯ聲稱，新經濟政策拉近各族貧富差距，可以避免種族動亂，指責華人眼光短淺。但在一些外商眼中，「馬哈地是在一個需要團結的國家製造疏離，」一位美國商人搖頭嘆息。
　一些西方觀察家也指出，新經濟政策只是製造了少數富有的馬來大亨，而窮者仍窮，反而產生很多「睡覺總經理」，使一些馬來人以為只要憑種族就可以進公司當主管，不需訓練與努力。
　據說每十個申請得到計程車牌照的，其中九個是馬來人，但他們並不自己去開車，而是把牌照轉售給華人。結果吉隆坡營業司機大多還是華人。
　
不會飛的鴨子
　
　「我擔心在新經濟政策下，馬來人會變成不會飛的鴨子，」備受政府與民間敬重的政論家蘇比說。
　這個政策也帶給外商公司困擾。一家歐洲建築公司找不到合格的馬來人當總經理，為了應付馬國政府的要求，最後只好付年薪十萬馬幣，給一個從未見過的馬來人，而另從歐洲聘請持觀光簽證的總經理，由於馬國政府限制簽證，這位真正的總經理只好每個月飛去新加坡離境一次，再入境馬國。
　馬華衝突華人也須負部分責任。
　華人有優越感，自認文化高，批評馬來人懶。他們稱最大執政黨ＵＭＮＯ是「巫統」，稱馬來人是「巫人」或「土著」。
　而且一些華人表現出不向馬國土地認同，激怒馬來族抱怨華人賺了錢寄回大陸家鄉去建設地方，去捐獻大學，卻不肯為馬來西亞社會提出類似的回饋。一位十八歲華人子弟解釋為何他唸華文小學與英文中學，是因為「懂華文與英文那裡都可以去，學馬來文就只能待在這裡了」。
　曾經有華人提議捐些錢給馬來窮人，以化解兩族仇視，卻遭致華社詰罵為「漢奸王」，很多華人認為總理馬哈地已經在特別照顧馬來人了，華人為什麼還要去救助？
　
新仇舊恨一齊浮出
　
　馬來人也不願面對多種族的事實，仍然企望社會恢復為單一種族，揚言「中國人回中國，印度人回印度」，也使得非馬來人感覺不被接受，很多華人每逢五月十三日（一九六九年血案發生日），就囤糧不出門。
　這些問題爭爭擾擾吵了將近三十年，特別在近三年經濟不景氣時，新仇舊恨，全部浮了出來。
　受國際大眾物資價格與油價下跌影響，馬國經濟從七○年代平均八％成長率重重摔下來，去年繼前年經濟負成長二．二％之後，創下獨立以來最黯淡紀錄，負成長八．三％，大部分是向日本銀行借來的外債，又受日圓升值影響而暴增為二八三億美元。失業率高達八．五％。
　全國工商聯合總會秘書長拉姆里說，大家面對經濟難題時，都想維護自己利益，變得很自私、會嫉妒，彼此就吵了起來。「但我們越吵，蛋糕越小，我們就更自私，結果更是吵得厲害」。
　五十二萬人失業更推得社會搖搖擺擺。「沒有工作的人情緒不滿，又沒事可忙，特別容易去傳播謠言，」財政部長達因說。他是馬哈地總理親信閣員之一，但坊間傳聞他有收賄的嫌疑。
　解決最現實的經濟困窘，已在進行。「馬來西亞不能窮，因為有太多種族，大家會互相指責，」馬六甲卅首席部長瑞新姆說。
　
放寬新經濟政策
　
　馬國政府正試圖用兩個策略來扭轉經濟––鼓勵外人投資與國內私人投資。去年起放寬新經濟政策，不再僵硬限制外資公司只能擁有三○％股權。凡是在一九八六年至一九九○年間，以出口為導向，投入鉅資、新科技、主要雇用馬來勞工的外資公司，可以擁有五一％以上、甚至一○○％的股權。
　為了加速經濟邁進工業化與現代化，政府與外國公司合資從事較高技術的工業產品。除了已與日本三菱汽車合作英雄車，並將與本田、鈴木、山葉機車合作生產小型機車引擎。再加上鼓勵民間發展以天然資源為主的加工業，以及出口導向工業，「馬國的機會實在是比台灣多很多，」重工業發展局局長嘉密爾認為。
　馬哈地政府也在世界銀行、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的協助下，訂出一套工業大藍圖，要在十年間（一九九六年以前），重組工業結構，選定六項優先獎勵的工業去發展，主要是馬國自己比較有競爭力的領域如橡膠品與食品加工。
　「經濟上，他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美商ＡＴ＆Ｔ的美籍總經理莫理斯指出政府新出的這帖藥方，方向清楚，策略實在，誘因也很吸引人。
　投資評估公司Business International指出，總理馬哈地似乎知道如果他無法在一九九○年以前使經濟起死回生，會結束他的政治生命，所以會更謹慎處理經濟問題。
　呼籲舉國團結以克服政治與經濟併發症的聲音，在馬國此起彼落。策略及國際研究中心主任諾汀指出，馬來西亞陷入第六次危機，若不是政治問題牽制，經濟成長率在前兩年不可能出現負數，而會高達八％。
　馬來西亞歷史上曾發生過五次危機，均通過全體人民的團結，獲得一致意見而克服，包括馬來亞聯盟、共產黨武裝鬥爭、爭取獨立、對抗印尼與五一三事件。
　蘇比認為在許多挑戰中，最重要的是消除種族對立以促進全民團結，以及先解決執政黨內部的分歧。
　撇開種族與政治，大部份活在實際生活的馬來西亞人民，其實是可以和平相處的。在路上可見到放學後的馬華學生走在一起。ＡＴ＆Ｔ的莫理斯也說，他看公司人員相處，根本感覺不出有種族的問題。
　
第二個菲律賓？
　
　很多中產階級支持馬哈地這次取消集會及逮捕行動，「是需要有人來控制的，」馬來裔的杜邦公司總經理尼克說。因為從一九六九年血案大家學到教訓–互鬥頂多得到流血，只此而已。「更何況大家都很清楚，很少國家能像我們還有平均兩千美元的國民所得，珍惜都來不及，為何我們要毀掉？」工商聯合總會的拉姆里說。
　各種呼籲都朝大家不要再爭吵集中，認同自己所選擇的國家，馬華印年輕人應該一起受教育，了解對方才會喜歡對方。
　未來五年，是馬來西亞的關鍵時刻。「只有種族、政治和諧，經濟才不會出問題，」南風企業李耕南提出他的看法。
　「否則馬來西亞終將變成第二個菲律賓，不是四年前美國商業週刊預測的亞洲第五隻小老虎，」一位西方觀察人士毫不留情地指出。
　
馬來西亞簡史
　
　馬來西亞聯邦（包括馬來半島與婆羅洲島上的沙巴、砂★越州）的歷史，最早溯自西元一四○○年的馬六甲王朝。由於馬來半島地處從歐洲、中東與印度，前往中國、日本的必經要衝，很早就有貿易活動。
　十五世紀以後，葡萄牙人與荷蘭人都曾在馬來半島上割地自居。英國人則於一七八六年登陸馬來半島，但到十九世紀末葉才與吉達州的蘇丹王簽約，擁有檳城，正式建立英國殖民地統治，帶來英國的官僚體系，政府組織，外國投資，以及大量的中國人（華人）與印度人做工，替英國人開採橡膠、錫礦與原料。
　
獨立至今三十年
　
　二次大戰期間，日本軍佔領馬來半島十一洲，經過將近四年統治後，馬來亞經濟廢弛，各族人民也覺悟不願再被外國殖民，戰後英國人重返馬來亞接收政權，並把東部婆羅洲上的沙巴與砂★越納為殖民地，一九五七年東姑拉曼率領人民組團到倫敦爭取獨立成功，正式組成「馬來西亞」（包含新加坡），宣告獨立，到今年正好三十年。
　一九六三年，沙巴與砂★越加入，共組馬來西亞聯邦（十三洲）。但在一九六五年，南部的新加坡政府與馬來西亞政府發生歧見，新加坡脫離馬來西亞。
　馬來西亞是在君主立憲下，行國會民主政治，由九個州的世襲蘇丹王每五年一次，輪流出來當國王，實際領導者為總理。一九八一年馬哈地醫生接任第四任總理至今。
　
不結盟外交政策
　
　執政黨是由十一個主要政黨組成「國民陣線」，主要成員有ＵＭＮＯ、印度國大黨、馬華公會、砂★越聯合人民黨等。反對黨以回教黨、人民行動黨及民政黨為主。
　在外交方面，馬來西亞採不結盟的外交政策，也就是奉行地區合作與和平的概念，是東南亞國協會員國之一，但不參加也不牽涉東西集團的紛爭，對內反共，對外則欲與各國建立良好關係，並積極與回教國家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