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企業家帶起「新文化運動」

我寫「台北人」的時候，當時的人物內心的創傷還是很痛、很新的，他們對傳統懷念、思舊之情非常濃。當時台灣的社會比起從前的南京、上海非常落後，所以懷念是很自然的。今天的台北就不一樣了，日新又新。「台北人」裡面的人物看今天的台灣，心境一定非常迷惘，有一份無奈的惆悵，創痛雖漸漸淡忘了，可是一旦有什麼事，還是會觸動原來的舊傷痕。
　回大陸看過後，最深的感觸是，中國真是歷盡憂患，歷盡滄桑。沒去之前，歷史好像跟過去斷掉了，去了以後好像時間一下子又接起來了，延伸到好遠好遠，所以歷史創痛更深。看到文革破壞這麼大，又看到他們年輕的一代對西方文化的接受，對傳統的熱切，於是又開始期待中國是不是有新的轉機。我認為中國所有的問題，無論是社會的、經濟的，甚至文化的問題，最重要的原因恐怕都是因為中國的貧窮，沒有經過像西方一樣的工業革命。
　工業革命把人類的生產能力，以幾何級數的速度增加，使得一些沒有經過工業革命的國家遠遠落後。西方世界從農業社會轉變為工業社會。經過黑暗時期、文蓋復興、啟蒙運動，一直到現代社會，他們有幾百年的時間可以適應。
　
淘汰牛車．轉向工業
　
　而在五０年代，我剛來台灣的時候，台灣還是農業社會。當時的台北到處都是水田，滿街都是牛車。
　三十幾年來，牛車變成了汽車，台灣一步步走向工業社會，且速度愈來愈快－尤其是過去十年之間。八十年代的台北和一些國際大都市，例如東京和紐約之間，基本的距離已經愈來愈短。可見台灣的工業化速度很快。
　從中國的歷史來講，除了香港、新加坡這些西方文化的遺緒外，這是頭一次中國人從農業社會轉向工業社會。在可預見的將來，二十一世紀之前，二十世紀末時，我們可能要宣稱台灣是一個工業社會，一個中級的發展國家。這是中國歷史以前所未有的經驗，因此人民的不適應，手忙腳亂是很可以理解的。
　中國自鴉片戰爭之後，從洋務運動、百日維新，到辛亥革命、五四運動，甚至共產主義。這些運動的目的就是工業化，希望中國變成像西方一樣的工業強國，可是屢次都失敗，包括今天的中國大陸在內。所有中國知識份子一直在熱切研究，為什麼西方有工業革命，而我們沒有。因此政府到台灣來，主要經濟政策就是要使台灣急速變成工商業社會。
　從五四以來，我們的精英份子許多都是學科學、學理工的，原因就是想在科技方面趕上西方。我們人文的偏廢不僅始於今日，所以我們今天的病態其來有自。五四運動的二個口號，一是民主，一是科學，最打動中國知識份子的心靈。許多人說科學報國，我就讀建國中學的時候，班上五十三個同學之中，五十個是學理工的。今天台灣的工業之所以興起，與這點很有關係。但是我們的人文卻因此而偏廢了。
　
偏廢人文．種瓜得瓜
　
　從六０年代，台灣的教育就愈來愈偏向科技訓練，而對整個人文教育沒有統籌的關懷與計畫。我想，今天我們社會許多的問題都出在這個地方。
　當時，即使學理工的人，大多數都還有一個理想主義，但當社會發展愈來愈快，所需要的工商界人士愈來愈多，最值得注意的就是商人階級的興趣。商人在社會中扮演一種中心角色，推動社會、左右政局，是台灣社會階級最大的改變。從歷史上看來，商人階級的勢力從來沒有像今天在台灣這麼大過。
　這些商人推動了台灣經濟的繁榮，他們的責任愈來愈大。他們集結了很多的財富，除了錢財，他們還要些什麼？我不認為物質一定腐化人心，物質可能培養更好的生活素質，完全看你怎麼運用。拿了錢不會花，可以說是一種暴發戶的心態。一餐喝五、六瓶ＸＯ，這是一個很大的笑話。我們應該進一步用這些錢來建立一個富而好禮的社會。這裡的「禮」不僅指禮貌的禮，更是文化的素質與修養。
　
除了錢財，還要什麼？
　
　在西方國家，商人賺了錢之後，很自然的就開始從事文化建設，投資在教育上。我認為台灣有錢之後，第一件事可以興學；第二是籌辦慈善機關；第三是投資文化事業。
　台灣有些學校只能稱為學店，完全是為了賺更多的錢，美國的許多私立學校則不然。他們的商人致力於文化事業的投資，美國如果沒有這些商人成立的基金，例如福特基金，那麼美國的許多文化，就全部沒有了。現在台灣的商人階級擁有前所未有的力量，而我們這些知識份子反而無力，我們也許能講一些話，但真正出來推動做事的，還是要靠商人，政治也是。
　我覺得台灣現在的商人應該具備很大的責任感，他們的影響力之大是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
　
到底什麼是中國人？
　
　我們這一代的工商社會，其實都是從西方引進，科技、文化、商業種種，事實上就是西方的資本主義文化，一個非常霸道、咄咄逼人、具破壞性的強勢文化。
　基督教與工業革命結束之後，衝到其他國家，使我們擋也擋不住。我們在接受它以後，應該如何反過來運用它，這就是對我們文化的一個大挑戰。能不能承受得了這次的衝擊，台灣是個很好的試驗場所。
　我們今天應該坐下來想想很老的一句話：「道德重整」。我們今天再去痛批資本主義、罵工業社會，都是無濟於事的。我們的精神到底在那裡？我們要坐下來問一問，我們一味追求物質，被物質物化之後，怎麼去求得平衡？
　我想我們今天不可能復古，但到底什麼是中國人，我們要替它定義一下。要把台灣的文化剔除於中國文化的大範圍之外是不切實際的。在台灣的中國人應該，而且也有這個機會給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人先做個定位，如果我們把所有的傳統拋掉，而變成西方資本主義、工商社會的社會動物，我覺得那是很不完整的中國人。今天，怎麼去給中國人做個定位，怎麼把西方科技的強勢文化結合到我們的文化之中，就是整個中國從十九世紀以來一直在尋找的答案。
　就這一點，台灣某些部份已經很成功，例如我們很會做生意，工業也學來了，但是不可否認的，中國的人文傳統，據我的觀察，愈來愈被強勢文化壓下去。因此怎樣求得精神文明的平衡就很重要。我一直在呼籲，在大學裡應該開中國文明的課程，想一想中國文明怎麼來的，是不是該對過去做一個回顧，有個了解？在美國的大學裡面就有西洋文明的課程，從希臘、羅馬以來做個全盤的了解。
　
財大氣粗或富而好禮
　
　而中國有這麼古老的歷史，不知過去怎麼能知未來？台灣不是凌雲而來的，從政府撤退到台灣，也不過四十年不到，整個歷史太短了，我們不能眼睛裡只看到這一點，而爭論這、爭論那。
　我們喜歡把自己比做東方的瑞士，但瑞士是經過多少年的經營，他們非常注意他們的精緻文化，而我們是不是愈來愈粗俗？我們總不喜歡台灣變得財大氣粗，而希望能有一個富而好禮的社會，使一般大眾也能享受到精神文化的陶冶。
　我們對五四也要有很大的反省，我想五四對傳統還是破壞的多，建設的少。倒不是因為它不建設，而是沒有機會，因為一下子政治就動盪起來了。文化建設一定要在承平時代，而不是動亂時代。
　現在的台灣幾十年的承平是近代史上所沒有的，雖然也有小波瀾，但比起大陸上的文革又是不能比的。台灣現在確實是有機會，有時間，也有條件。
　
台灣不是第二個香港
　
　今天如果真的不要文化、精神，只追求物質，那倒是容易。可是我們不想做第二個香港。香港擺明了它就是一個商業社會，而它也成功了。我們現在致力於經濟自由化，將來很可能取代香港成為亞洲金融中心，那時我們是不是要有所警惕呢？是不是要讓台灣成為文化沙漠？慢慢地，我相信校禁也會解除，而我們的國立台灣大學竟然到現在還沒有一個藝術學院，這是不可原諒的，這不是大學。做為台灣第一流的學府，音樂系、藝術系、戲劇系、舞蹈系都是必要的，而且宗教系也是很重要的。
　我對台灣商人新階級有個期望，我希望台灣的商人是有文化的商人，有人文修養的商人。一個社會如果沒有人文基礎，要怎麼去建立呢？難怪台北的房子那麼醜，因為沒有人文精神在支持，所以台北才成為這麼一個亂糟糟的城市。
　我覺得現在台灣很大的一個問題是如何結合工商和人文，造成物質不匱乏、精神又能平衡的社會。我們還有十三年可以努力。八十年代跑得愈來愈快，年輕的孩子們似乎有點被沖得暈頭轉向。六０年代的時候，我們似乎還有餘力，也有機會坐下來說，我們要做這個，我們要做那個。現在這群年輕人卻好像被整個大洪流帶著走，愈拖愈遠，這就是我們的教育很有偏差的關係。基礎教育成功了，科學教育成功了，整個大學教育卻不是很成功。不管美國或西方，怎樣教育學生做為一個通才，怎樣訓練學生自己獨立思想都是最大的問題。
　
中國文化的十字路口
　
　我為什麼會感到這麼著急，一方面是因為最近我去了一趟大陸，看到大陸的種種情形，我深深覺得中國真的需要另外一個新文化運動。從整個歷史看起來，五四到文革是一個大輪迴。五四是要破舊、要創新、要建設文化，然而走偏了，走到文革。我覺得大陸發生文化大革命，全民應坐下來好好省思，為什麼發生破壞力這麼大的浩劫。但是時間還太近，還沒有一個客觀的結論。
　最近他們開始採取一些比較開放的政策，西方的資本主義開始進去，另一方面，西方的思潮也開始進去。我看到他們現在看的一些書，很有意思，就是我們六０年代所看到，像尼采、沙特、佛洛依德，以及現伐主義的小說，卡夫卡、福克納、喬哀斯，都變成暢銷書，他們一套套的翻譯，銷路相當好。我覺得在思潮上，他們好像比我們晚了二十幾年、三十年似的。一方面西方思潮進去，一方面對中國傳統文化又開始懷舊、依戀了。他們現在出了很多唐詩宋詞的辭典，一搶而空，也在開始念古詩，看古籍。本來崑曲在那邊完全禁演，現在開始恢復，也演得非常好，是現在最貴族、精緻的戲種。他們對過去的美也開始認知、認同。而在文革時，中國傳統被詆毀得一文不值。所以說他們現在也是在一個十字路口上，怎麼結合西方文化和傳統文化，他們現在也常常在思考。
　當然他們還是有許多問題，他們的經濟問題很急迫，不過在文化上，他們開始肯定過去的成就，這是很大的變動。整合以後，會有什麼新東西出現，就要看他們了。所以可能到了二十一世紀，不管中國大陸也好，台灣也好，都需要一個新文化運動。
　
為二十一世紀舖路
　
　二十一世紀離現在還有十幾年，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舖路的工作，把過去的歷史拉近，慢慢結合起來。怎麼樣把西方文化和傳統結合起來，就是我們可能要做的工作。希望二十一世紀能產生新的中國文化，去影響別人。像西方文化從古希臘文化裡求得靈感，又結合現代文化一樣。
　而我又期望台灣的人民，我們真的不能妄自菲薄，雖然不過是個小島，可是必然會對中國大陸產生很大的衝擊，如果我們成功的話。但光是有政治和經濟，而沒有文化在後面支持，持續力還是不夠的。即使我們政治和經濟比他們進步。如果中國大陸的文化慢慢成為強勢的話，對我們的壓力就很大了，畢竟他們的文化雖然上面砍掉了，但根還是很深。
　我認為文化上的溝通會增進人民之間的了解，降低彼此的敵意，台灣爭取的就是中國大陸人民的了解，讓他們了解台灣做得很好，人民的敵意就會降低，這對台灣有很大的好處。
　至於大家在談的統一問題，我一點也不著急。二十一世紀讓我們的子孩去解決這個問題好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是自己做好。此刻台灣和大陸都有機會，大家和平競爭，其他的問題不妨讓後代去解決。
　
中國文化與共產黨無關
　
　台灣解嚴之後，大陸的文化帶來的影響也很重要。因為文化的根畢竟是在那裡。中國的文化和共產黨毫無關係，而是自唐宋元明清一路綿延而下的，也是我們的文化，怎麼可以將自己排除於自己的文化之外？為什麼不可以做為養料滋潤？中國歷史上曾經有一千多年的分裂，但文化上仍然是統一的，所以中國為什麼還是一個統一的民族，原因就在這裡。不管是五代十國，還是魏晉南北朝，整個大文化都是統一的，都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
　我相信，在某個大學或圖書館裡，一定有一群年輕人嚴肅地在追求文化，默默地在做文化的工作，而且人數不少。只是工商社會太強勢了，一下子好像把他們淹沒，看不見了。我認為這整個文化運動是全民的，而在台灣的工商界人士比較可能盡更多的力量。（蕭錦綿）（方素惠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