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業真能取代製造業？

　近年來，美國已進入「後工業時代」之說大行其道。許多人相信，美國的經濟重心已經從製造業轉移到服務業。這種「後工業經濟」(post-industrial economy)的神話嚴重打擊了美國在國際市場的競爭力。
　沒有錯，今天的生產工作已經改變了。工人不再弄得全身髒兮兮地回家，在辦公室上班的人比在生產線上工作的人還多，服務業也日益繁榮。
　但是，真有「後工業經濟」這回事嗎？美國如果真的從製造業轉移到服務業經濟，會有什麼結果？
　一般人都把從工業轉入服務業的過程拿來和過去從農業進入工業的轉變相提並論。事實上，許多人誤把放棄農業生產與減少農業就業人口混為一談。
　其實，人類從來不曾真正放棄農業。農莊的勞動人口雖然減少了，但是農產量還不斷增加。人類在資訊、教育與新科技上的投資，取代了實際投入的勞動力。
　農業與其他經濟活動關係密切，美國早年如果不曾推動農業自動化，反而依賴進口農業品，僱用了一百七十萬勞動人口的食品加工業就會首當其衝，大受打擊。而其他與農業有關的行業，如農藥、獸醫、肥料、農藝、農機製造業、農化工業等，受波及的人更是不計其數。
　所以，美國的農業人口雖然只有三百萬，與農業生產關係密切的勞動人口卻有三百萬到六百萬。
　
唇亡齒寒
　
　同理，美國的製造業人口佔全部就業人口的比例，從一九五三年的三分之一減到今天的五分之一。但是實際上，直接依賴製造業的就業人口還有四千萬到六千萬人，其中大多數屬於服務業，例如貨運、機器修護、資料處理、金融保險等。製造業加上為製造業提供的服務幾乎相當於美國一半的經濟活動。如果製造業沒落，服務業也隨之衰微。
　尤有甚者，製造能力衰弱會直接影響到美國國力。
　目前，因為美國「製造能力還算強」，國防經費也大幅降低。如果美國的工業競爭力繼續衰弱，美國在戰略上的獨立地位及外交上的選擇自由都會大打折扣。
　
此路不通
　
　退一步想，即使服務業日漸繁榮，美國能不能靠服務業貿易的盈餘來彌補工業產品的貿易赤字呢？
　在目前及可預見的將來，這條路都行不通。原因是：
　一、服務業的國際貿易額還太小，無力扭轉美國巨額的貿易赤字。
　二、沒有理由假定美國服務業的出口表現一定優於製造業，或是認定美國的競爭優勢不在製造業，而在服務業。
　三、服務業的貿易中有極大部分與先進的製造業唇齒相依。因此，服務業與工業產品出口的關係應為互補而非取代。
　四、國際貿易環境對服務業的限制大於製造業。
　一九八四年，美國服務業的貿易盈餘是二十億美元，同時，工業產品的貿易逆差卻高達一千二百億美元，而服務業的貿易總額八百五十億美元，也遠不及工業產品的貿易總額五千六百億美元。
　表一顯示了一九八四年美國服務業的對外貿易狀況。
　最有趣的項目是最後的技術專利權及其他商業性服務兩個項目，包括了工程服務、金融、經濟、建築、廣告、會計、法律、醫藥、企管顧問、資料處理、設計等，正是所謂的「未來的服務業」。但是儘管內容包羅萬象，美國在這兩個項目的國際貿易額並不高，不足以挑起扭轉貿易赤字的重任。
　眾望所寄之「其他商業性服務」項目貿易總額只有一一○億美元，盈餘三十二億美元。
　
互補而非取代
　
　再看看技術專利的部分，美國在一九八四年的輸出額為八十億美元，輸入額僅為五千萬美元，美國商務部因此振振有辭：「美國在技術的發展與銷售上，都領先他國。」
　但實際上，其中八○％的技術輸出都是美國跨國公司的海外分公司付給母公司的權利金。一方面，公司內部的技術轉換權利金計算方式，常因顧慮到各國稅法或公司帳面收支狀況而內藏玄機，另一方面，這也不盡符合理想中的技術輸出狀況。
　這再度證明了服務業與製造業應為互補的關係，製造業一旦失勢，服務業的風水也隨之流轉。
　幾年前，美國的鋼鐵業還領一時之風騷，向外輸出先進的技術服務。曾幾何時，美國鋼鐵公司無論在生產結構、技術、設備各方面都落後了，反而要依賴歐洲及日本的老客戶向美國輸入同樣的服務。要不了多久，可能美國甚至還要求教於韓國、巴西等國家。
　鋼鐵業並非特例，美國的汽車、化工、電腦週邊設備及零件、大型工程等工業都有類似的遭遇。
　先進技術的輸出能力取決於尖端的生產技術與經驗。當一個國家在生產上失去了領先地位，服務業的競爭優勢也一去不返。
　
金融業的困境
　
　在許多人眼中，技術密集、知識密集的金融服務業最足以代表美國這種最先進的經濟型態，因此，他們寄望金融業能扭轉美國的貿易逆差。
　但是，美國的銀行與西歐或日本銀行比較，並顯不出特別的競爭優勢。
　首先，許多外國銀行的規模都比美國銀行大，全世界一百大銀行中，有二十三家日本銀行，四十四家歐洲銀行，卻只有十八家美國銀行。
　美國不只無力佔據海外金融服務的市場，甚至連抓住本國市場都有困難。加州最大的十家銀行中，有六家是外國銀行，紐約及舊金山的大額商業貸款中，也有四○％操之於外國銀行手中。
　外國銀行在美國如入無人之境的原因之一是美國市場的大門暢開，但是其他主要的外國金融市場都不對外來者開放，他們也的確有實際的困難。在日本及西德，大公司的股份通常控制在大銀行手中，製造業與金融業關係密切，外國銀行很難打入。
　金融服務所碰到的貿易障礙正反映了其他服務業可能遭遇的困難。要靠服務業在國際市場打出一片江山，並不如想像中容易。
　
廉價勞工天下
　
　再從目前所謂的服務業經濟的本質來看，所謂的「後工業經濟」就更不堪一擊了。
　服務業派論者通常強調目前的就業人口統計數字。
　過去數十年來，美國的服務業人口佔總就業人口的比例一直在不斷提高。一九五○年僅佔五四％，目前已超過七○％。服務業的附加價值占ＧＮＰ的比例也相對提高，現在為六七％，比製造業的二四％高出許多。
　從一九七五年到八○年，新增的一千二百萬個工作機會幾乎全屬服務業，其中，私人企業新增的一千零五十萬份工作中，將近半數可歸列為零售業和保健事業。
　仔細分析，可以發現銷售業的新工作有許多其實是餐飲業僱用青少年及少數民族做的低薪零工。保健業的情形也大同小異，人人稱羨的醫生並沒有增加多少，九○％的新工作是薪水較低的下層工作，而且僱用大批婦女勞工。
　再看就業機會增加最多的第三大類－為商業界提供的服務，這是最受後工業經濟論者矚目的項目，包括了電腦程式設計員、設計家、創業投資家等職業。結果，九十萬個新工作中有十一萬個工作屬於建築物的維護（泰半指工友或守門人），另外還有二十五萬是為商界提供的短期僱工。
　由此看來，服務業就業機會增加不見得就代表生產力提高或國家進步。目前美國服務業的成長，只不過是以低薪僱用大量湧入勞動市場的婦女，來做些發展潛力不大的工作。
　持反對意見的人往往以資訊業為例來駁斥上述講法。總統的貿易協定報告書(The Presidest’s Report on Trade Agreements)曾指出：「一九八○年代成長最快的二十種行業幾乎都與資訊有關。」報告中所舉的例子包括電腦程式設計員、分析員及電腦操作員、經濟學家、旅行社工作人員等。
　但是即使上述行業都如預計般快速成長，加起來仍抵不過速食店新僱的員工總額。
　
美國的特產？
　
　美國人誤以為服務業成長是美國制度下的獨特產物，也有人以為服務業成長與經濟成長減緩息息相關。事實上，大多數先進國家都依循了同樣的發展軌跡，而且速度更快。
　一九五四年，法國的服務業人口只佔就業人口的三五％（相當於美國一九二五年的情況），到了一九七五年，法國的服務業人口比例已超過五○％。同時，法國的經濟成長比美國快，一九六○年到七○年平均成長率達五．八％，高於美國的四％。
　更重要的是，多年來，法國的工業人口並沒有增加，但是法國的工業生產成長率卻高於ＧＮＰ成長率。
　即使是號稱工業大國的日本，一九七八年服務業也已經佔了ＧＮＰ的五六％。
　由此可見，服務業人數增加不見得只是擴散經濟不景氣，但也不一定是經濟發展的指標。
　不久以前，美國還壟斷世界市場，曾幾何時，美國必須開始適應市場的變遷。
　二十五年前，美國一星期生產的汽車就幾乎是日本全年的汽車生產量。歐洲人紛紛著書探討「美國的挑戰」及「美國大公司經營秘訣」。現在，日本每年生產的汽車多於美國，歐洲的國民每年平均生產毛額也幾乎趕上美國，美國的主管及政客反而必須倒過來學習「日本第一」的秘訣、東亞新興工業國家的競爭優勢，及義大利的彈性生產。
　
競爭力衰退
　
　美國競爭力衰弱由下列七個指標可看出：
　第一是貿易逆差，美國對外貿易從一九七一年開始出現赤字，之後每下愈況，而在一九八四、八五、八六年到達毀滅性的地步。
　一九八○年代初期的貿易赤字當然與美元超值有關。外國資金大量流入美國，補貼美國政府赤字，導致美元超值。許多人因此相信美元超值是美國貿易出現赤字的主因，一旦美元貶值，問題也隨之解決。但是到一九八六年九月為止，美元已持續貶值了一年，貿易赤字仍不斷上升。
　美國的貿易逆差問題要比表面上看起來更深刻而嚴重。
　從一九七二到八○年，尼克森政府曾刻意貶低美元，但美國仍無法出現出超。無庸置疑，進口油價大幅上漲是主因。但是，美國是世界最大石油生產國，受油價上漲的打擊應該沒有西德及日本嚴重。所以，儘管美元貶值，美國無法靠工業產品的出口盈餘來彌補進口石油的貿易赤字，才是美國表現不如德、日的主因。
　第二個競爭力衰弱的指標，是美國出口產品佔全世界出口的比例下降（見表二），從一九六○年的二六％降為一九八○年的一八％。這顯示美國成長的速度比全世界出口成長的速度慢。
　第三個指標是美國製造業的生產力比日本和西德都低，成長速度也較慢，美國超人一等的國力與財富都是以優於他國的生產力為基礎，現在這種優勢已消失。
　第四個指標是美國勞工的每週實際收入從一九七三年到八四年減少了八分之一，幾乎跌回了一九六○年代初期的實際所得水準。
　薪資下跌並沒有提高了企業家所賺的利潤，美國製造業的稅前資產報酬率從一九七八年後一直下降，這是競爭力衰退的第五個指標。純粹的金融投資變得比工業投資更吸引資本家，而資源從生產事業大量流入金融事業更加重了問題的嚴重性。
　
科技大國的真相
　
　第六個指標是進口產品的價格彈性提高，這也是儘管美元貶值仍無力扭轉貿易逆差的原因之一。在美國已經建立起品牌與銷售網的外國公司在美元貶值之後，仍將維持下去。而在美元強勢時期移往海外生產的美國公司，卻未必會在美元貶值之後，立刻走回頭路。
　第七個指標是美國人自以為在高科技產品上佔有競爭優勢，也是錯覺。美國高科技產品的對外貿易狀況也很脆弱，只有飛機、電腦及農化產品等少數幾項出口能大幅成長。尤有甚者，軍事產品在美國高科技產品出口上佔了相當可觀的比例，這對美國戰略關係的意義要大於國際競爭力上的意義。
　事實上，日本高科技產品的貿易差額與美國相等。美國表面上似乎在高科技項目上有競爭優勢，只不過是因為美國在其他傳統工業項目都競爭不過對手。日本在中等科技及低等科技產品的貿上都有盈餘，自然不那麼依賴高科技。（見表三）
　美國一向認為應該把生產重心移出皮鞋、紡織之類的傳統工業或夕陽工業，也的確已經把非科技產品的市場拱手讓人。
　但是，美國的兩大競爭對手西德和日本，在傳統工業產品的國際貿易帳上卻都年年有餘，從不放棄。當美國把經濟重心移出傳統工業，並勸他國如法炮製時，日本的傳統、夕陽工業卻從一九七三年以來不斷成長。
　日本和西德的作法是把知識與技術有效應用於生產過程，即使是生產最簡單的東西，也不斷改進製程，而創造自己的競爭優勢。
　高科技的意義不只是以科技為其基礎的新產品，或是僱用大批理工博士的新工業，高科技同時也代表了生產方式的改進。
　
後工業時代尚遠
　
　美國還沒有進入後工業時代，只不過是從一種型態的工業經濟進入另一種型態的工業經濟，控制生產仍是累積財富的主要方式。所以美國不應該放棄生產，而是應該把低生產力、低薪、低技術的生產過程轉換成高科技、高薪的經濟活動。服務業不應取代製造業，而是彌補製造業的不足。
　紐約、華盛頓市、摩納哥或許能靠專精於服務業而繁榮，但就整個龐大的美國經濟而言，是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