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有根」的工業 — 向日本說再見

雖然目前我們擁有六百多億美元的外匯，表面上看起來非常了不起，除了比日本稍低以外，超越其他鄰國。這些外匯都是我們的工業產品出口所賺來的錢，然而究竟我們的工業水準有多高﹖
　關於外匯的問題，與美國時常有爭論，我們常說日本每年與美貿易，賺取將近六百億美金，而台灣每年只有一五○億。美國人則說，日本有一億二千萬人口，而台灣只有一千九百萬，平均每個台灣人民賺的要比日本人多。
　
台灣在為人作嫁
　
　這種說法乍聽之下也可成立。但是接下來的問題是，日本人所賺取美國人的錢，是完完全全由其自己的工業、自己的技術，發展出自己的品牌，在國際及美國市場上，將美國的產品打得潰不成軍；而台灣大部分替美國廠牌做便宜的零件來賺取外匯。以台灣出口第一的電子工業而言，有九成左右是利用廉價的勞力，提供美國便宜的零件，協助美國品牌與日本競爭。如果沒有台灣，美國可能會更慘。所以說我們也等於是在替美國賺錢。
　雖然如此，卻可看出我們的工業水準仍舊停留在幫助別人，不像美日可以以自己的技術水準，完全自製，以自己的品牌在國際上通行。由此證明我們的科技工業水準，還沒達到讓我們可以抬頭講話的境地。常常有人批評台灣的工業是掮客(broker)工業，看看那種產品能賺錢，就盲目的跟進，趕快自外國購進機器、買原料，趕快做，賣給人家以圖近利。
　
搭上高科技列車
　
　比如說國內欲生產某種電腦零件，生產所需的機器、設備，絕少部分是國內技術水準能自己做，都是趕快自外購得。藉著向外買機器，而非自己發展來省錢，這是在機器設備方面，就是在原料方面，如晶圓，台灣還無法自製，這是很大的錯誤。
　目前電信局正擬開放電話機加裝自動紀錄、自動插話等附加價值的裝置，而最近郵政局提高郵資的策略，又成為最熱門的話題，依我看來，郵資的提高，沒有多大的意義。
　以先進國家而言，早已進入高度尖端科技時代，利用前述電話機加裝附加價值的裝置，可以和電視、電腦等連線作業，好比說我在高雄寫信，台北立即就能利用這種裝置收到，根本不必經過郵政局。運用到各行各業，就是每個人在家中就可以上班，說不定還解決了交通問題。可以預見的是，郵政局的業務，早晚會被更進步的電傳視訊所取代。因此高度尖端科技的時代已經到來了，國人要有信心及決心跟上時代潮流。
　
殖民地的噩運
　
　我講一則年輕時代的小故事，五十多年前，我自台北工專電機工程科畢業，才十九歲，與其他七個日本籍的同學一塊到電信部求職。在當時，電信部是年輕人夢寐以求的工作場所。求職的結果是，其他七位日本人不論成績好壞一概任用，只有我這個台灣本地生沒被錄取。當時不明所以，後來才恍然大悟，因為那是日本的殖民統治時代，一個台灣人如果沒有經過相當的推薦及保證，要想進入日本權力中心－台灣總督府所轄的單位工作，是件想都不用想的事。
　可喜的是，自己並沒有因此而氣餒，隨便找份小工作安定下來，並繼續到日本東京早稻田大學深造。當時我只有一個感覺：日本人欺負我們，要給他點顏色看看。四十年後，以交通部長的身份，重新踏進電信部，也就是現在的交通部大門，內心真是感慨萬千。
　這則故事的主要意義，就在告訴大家，千萬不要再淪入殖民統治悲慘的命運。
　現在一般人可能以為殖民帝國主義已經過去了，再也不會有英國、法國、日本，到處去侵略別人，把他國當作是自己的殖民地。而事實卻不然，舊式的殖民帝國主義是槍嚼打出來的，用精良的武器逼得被殖民國不聽話也得聽話。所以有鴉片戰爭、割地賠款；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甚至於甲午戰敗，割讓台灣。
　
科技殖民時代
　
　舊式的殖民帝國主義所依恃的是船堅礉利；而新式的殖民帝國主義，不用武器，卻靠科技工業，就可以予取予求，科技水準差的永遠得低頭。
　目前台灣的工業發展，賺了不少錢，造成經濟繁榮。但是回頭仔細審視，所有支持台灣工業生產的機器設備，卻多半來自國外。
　
沒有志氣只好低頭
　
　以日本為例，假設今天與日本斷絕一切貿易工商業關係，台灣的工業大概一半以上要傾倒。因為沒有日本的零件、機器、技術，台灣的一切不可能存在，台灣本身無法製造。雖然台灣購買日本的機器，以生產產品，賣到美國、歐洲，賺取六百多億的美元，但是根本上這個弱點無法克服。假使我們不洞悉這個盲點，努力改善的話，永遠是要向日本低頭、央求的。
　電話是建立一國尖端科技通訊系統網的重要關鍵。以國內的電話為例，目前正由機械化轉換為電子化。國內的電話系統可以說是日本電器(NEC)及沖電器(OKI)這兩家公司的獨佔事業。雖然NEC及OKI並未直接在台設廠，但卻透過與國內台灣通訊及遠東通訊技術合作的方式，控制國內電話交換機的市場達二、三十年之久。或許有人會說，為什麼我們非得受制於日本，難道我們不能選用其他國家的品牌，或者是自行研究開發嗎﹖但是以今天的狀況，我們的「志氣」似乎還做不到。
　韓國的小馬汽車，去年在加拿大的銷售量已經超過日製汽車，並且正積極入侵日製汽車在美國的市場。韓國小馬汽車在發展之初，也是與日本簽訂技術協定，花錢學技術，韓國非得向日本低頭不可，但是卻立定主義，一邊付錢一邊拚命學習，若干年後，要向日本說「再見」，而韓國小馬汽車果然能自立門戶了。
　反觀國內的裕隆，是日本日產汽車提供技術，到現在還是。假使明天日產對裕隆說一句「再見」、「我對台灣不感興趣了」，我看裕隆三、五年之內，不是停工就是另外找老闆，這是非常令人心痛的事。這可說是科技殖民帝國主義已經開始的跡象。
　鋼鐵、造船及汽車等硬體工業，我們若是拿出志氣拚命學的話，應該學得來而不是學不來，但是如果大家抱著「只要有錢賺，何必認真」的態度，貪圖日本研究成果的便利，而不認真自行研究、開發，那麼發展就屬有限，終究要受日本的牽制。
　
別走進死巷
　
　尤其在高度科技工業發展上，效果更是顯著。因為高度科技工業不像鋼鐵、造船、汽車等硬體工業，日本日產的不好，可以引進美國福特，或其他廠牌，高度科技工業則不行。因為高度科技工業講究的是整個系統的引用、發展，這也是為什麼交通部急於想將日本系統的老式機械式電話交換機淘汰掉，替之以電腦化數位電子交換機的緣故。
　老式機械化的電話交換機，假使沒有電子化的話，則無法做到自動記憶、自動插話等功能，但是一旦國內電話交換機採用日本廠商如NEC的系統，那以後真是沒有抬頭的餘地。因為這是許多高度科技技術連結而成的通訊網路，是一種系統工程，不能今天採用日本NEC系統，明天就換成美國的ATT系統，一旦採用就缺乏選擇性。也許剛開始日本廠忙於開拓市場，能以較公道的價格供應。等到市場發展得差不多時，今天抬高一點價格，明天再抬高一點價格，屆時我們將毫無選擇，根本無法反抗。
　電信局也不是不知道這個弊病，所以著手電話交換機的電子化、數位化並已經連絡了美國電信電話(ATT)、吉悌電信(GTE)及國際標準電信(ITT)三家大廠商著手進行。
　
電話是科技發展之首
　
　電話通訊網路是建立近代科技工業國家的基本架構，國人總有種錯誤的觀念，認為電話的存在，不過是方便些，在過去沒有電話的時代，一樣過得很好，所以對於電話，有沒有無所謂。
　事實上，世界一流工業國家都盡量做到家家戶戶有電話，以帶動科技的發展。以美國為例，一戶有兩三具電話，公司行號有上百具的電話，早已不稀奇。換句話說，美國兩億人口，是由電話通訊網連結在一個大的網路上，共同交換訊息。在以前由台灣到舊金山或紐約，總要一天的時間，在今天由台灣寫信利用這個網路，舊金山的人就可同時收到，這種快速的時代已經開始了，而我們仍舊慢慢來，實在是件令人心急的事。
　新加坡執行時就快多了，五年前一個命令，所有老式的電話就通通作廢改為按鈕式。國人可能認為撥號式電話既然還可以使用，何必全數淘汰如此浪費﹖孰不知同樣七個號碼，按鈕式要比撥號式節省一半的時間，對一天要打數百、數千通電話的人，就節省了許多時間。甚至做生意的人，就因為快了幾秒聯絡，就洽談成功。整體而言，電話網路的建立，是提高國家工作總效率很有效的辦法。
　
智慧型工業時代
　
　人類社會之所以由農業進展至工業，主要是由於動力的發明，十八世紀瓦特發明蒸汽引擎，造成了產業革命。五○年代半導體的發明，造成人類生活一八○度的改變，揭開了智慧工業的序幕，相當於人類史上的再來一次產業革命。
　工業社會以後，美國之所以能成為強大的經濟工業國家，主要是因為美國的亨利•福特大量生產汽車，價格降低，每個人都買得起，締造了美國的汽車工業。在黃金時代，美國汽車業每年生產一千萬輛汽車，將需要的勞力、設備、原料，如鋼鐵、玻璃等條件相配合，如此一來，汽車工業就藉此推動美國相關工業的發展，促成經濟繁榮。
　
「有根」的國家工業
　
　汽車工業所帶動的工業是硬體工業，如鋼鐵工業。在今天智慧型級工業的時代，能創造數百萬、數千萬的社會總需求的，則是電話。藉著電話通訊系統網的建立，能創造塑膠、銅絲等電話製品原料及其他附加價值儀器的大量需求，所產生的工業推動力比汽車工業還要厲害。
　台灣不可能有五百萬輛的汽車，否則將使台灣現有的道路塞得滿滿的，動都不能動。但是台灣卻可能擁有五百萬具電話。五百萬具的電話機所創造的需求量，可以培養國內尖端科技相關的工業。
　但是令人灰心的是，這個基本的發展重點，卻不受重視，倒是到處聽到我們要生產積體電路、發展汽車工業等口號。我們的電子工業仍舊停留在「你要買，我便宜賣，只要讓我賺錢」為人作嫁的層次上，這是一種「無根」的國家工業，我們需要的是「有根」的國家工業。不論是否有國外市場，國內自己能生產滿足國內的需求，並且維持高技術水準，這才是我們真正的本錢。
　韓國辦事的效率比我們高得多，十四年前，我在交通部長任內到韓國考察，當時韓國的電話系統，只有三十多萬門老式電話，台灣的電話超過一百萬，但是韓國卻體認電話是近代科技國家不可或缺的設備，於是馬上採取行動，目前韓國的電話已增為五百多萬具，而我國實際只有三百多萬具電話，十四年當中韓國已跑到我們前面去。
　今天國家的力量，不是打仗的軍隊，而是來自科技工業，今天日本人可以在世界上抬頭講話說：「我是日本人」，就在於他們有高度發展的科技工業。
　
科技競賽無可避免
　
　假使我國能建立自我維持的高度科技工業，也就是電話通訊網路的現代化、電子化、數位化，而不是便宜買賣，為人代工的科技工業，任誰也不能隨便欺負我們，使科技工業真正成為國家的基本力量。
　目前我們並沒有確實做到，但是確有能我們的力做到，之所以不能完成，有許多地方必須自我檢討：缺點就是缺點，說實話不該視為「破壞國家形象」，去除一切落伍的觀念，才能使我國真正步入現代化科技國家的軌道上。
　在當前的科技時代下，全世界變為一家，我們不可能拋開一切近代的科技，回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農業社會，許多國家處於競爭地位，如果你不力爭上游，就會落後，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在國際上，我們還有許多地方需要奮鬥努力，並不是天天都是風和日麗。我們應著手培養一個真正有能力、有用的孩子，千萬不要天天有肉吃，有時候少吃一點，餓一下的話，才能刺激奮鬥。不然天天吃肉，胖得將來連動都不能動。所以假使我們有多一點難為情的地方，或多一點辛苦的地方，並不算壞。
　最後我要強調的是，千萬不要淪入殖民統治之下，不是政治上的殖民地，而是科技的殖民地。（摘錄自天下「如何再創台灣奇蹟」系統演講）（馬立君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