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活在茫然中 — 解禁後的新秩序：（一）

酷熱的七月裡，人們活在訝異中。
　在短短一個月內，政府連續解除了四十年來在政治與經濟上的兩大禁令－戒嚴與外匯管制，以及隨之而來的黨禁、對外投資管制與遊行禁令。
　隔天晨起，報紙又刊登「取消港澳首站觀光限令」，五天後，政府又稱「開放書禁」、「大宗物質明年起開放自由進口」。
　還有一些開放正在「研究」中，如高速公路營運、旅行社與計程車牌照、有限度的罷工權等。一位敏感的新聞記者說：「現在說要研究的，就是要開放了，不像以前說要研究的，就是不准。」
　其他從去年起的開放，還包括開放進口、黃金自由買賣、解除中學生髮型與跳舞限制、加油站開放民營、開放報禁等。輿論界齊聲說「好」，很多人表示更自由、更民主了，真好。
　然而，自由民主會因此到什麼程度﹖國家、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子﹖政府承諾人民什麼樣的遠景﹖人民的權利與便利是什麼﹖與以前有什麼不一樣﹖當「天下」前往全省各城鎮鄉村訪談四十多人時，很少人有答案，多數人都充滿疑惑。
　「簡直是從頭到腳都開放了，變動很厲害，我自己卻覺得好像窮人突然變得很有錢，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花，」華航高雄分公司航務主任李大雨，坦白表達他的不安。
　這份不安，出自於對「解嚴」的迷惑與茫然，因為許多人（一）不了解決策過程，（二）不了解為什麼從前不可以的，現在有些可以了（如戒嚴），有些還是不可以（如台獨），（三）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要做什麼﹖是不是真的是國家需要的﹖（四）對於政府一些政策的解釋，以及政策方向的半疑半信，因而言行表現矛盾。「好像什麼地方有個沒有人能夠了解的黑洞」，就連一位政治人士也有這種感覺。
　嘉隆實業總經理胡僑榮從開放的速度與寬度，提出一些疑問：「好像任何東西都沒計劃好，總統說開放，啪！就都開放了……。好比從零突然跳到一，這個『一』到底怎麼回事，還沒具體出來，」這位受過嚴格邏輯思考訓練的法學博士表示，他因為無從理解決策過程是不是官員自己思考過的，因而對執行單位是否能適當執行，很是擔心。
　政府對政策變革的意義不加以說明清楚，也讓很多人無所適從。一位進口商自從外匯管制大幅放鬆以後，反而每次結匯刻意多結些，因為「擔心那天會突然關掉外匯的，政治經濟這樣變動，好像說開就開，說關就關，感覺很可怕。」
　
解嚴的底線在那裡﹖
　
　立法委員沈世雄也觀察到很多配合措施不週全，「使人感覺決策單位開放得很不自然，尤其這些都是以往碰都不能碰的問題，」儘管說得含蓄，但他的疑惑還是很清楚地彈跳出來－以往政府所謂的禁忌既然要開放，卻在配合措施缺乏的情況下，如何確定實施起來會成為國家、人民之福﹖
　很多平常看黨外雜誌批評時政，把選票投給批評者的城市中產階級，對於這次開放旋風，大多給予相當樂觀的反應。然而，樂觀之後也很困惑。一位廣告公司主管一迭聲表示「興奮」、「刺激」，他認為解嚴後，言論可以自由些，廣告會比較有創意，社會變得比較活潑，不用擔心動不動會被判為思想犯或匪諜，心頭壓抑減少，因此精神生活會比較好。他說得眉飛色舞，兩眼發光。他甚而想去訂製許多「people voice」的貼紙分送路人，因為解嚴表示政府開始尊重民意了，他說。
　然而除了貼紙之外，他還想做什麼呢﹖這位在台灣鄉村長大，受完大學教育，在美國攻讀碩士，崇尚民主自由的人士沈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老實說，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沒人告訴我，解嚴後我的權利、便利在那裡﹖國家、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是不是就可以批評，真的完全不用提心吊膽了﹖是不是就可以自由看各種書、到各地方去﹖我真的不知道。現在好像只有人說解嚴，大家說聲萬歲，就好像沒事了，沒有人講給我聽，究竟解嚴的底線在那裡﹖」
　即便在國民黨員身上，也有類似的反應。高雄市一位工程師，已躋身優秀黨員名冊，他對國民黨中央黨部新任秘書長李煥，有很多熱切的期望，最近每次小組開會他都很想講出該如何改革國民黨，「但是，我還是不敢講，我怎麼知道現在解嚴就可以比以前多講真心話，就比較不會忠言逆耳了﹖我還有老婆孩子要照顧哪。」
　一些已習慣於管理人民的政府人士，很快看出這次旋風不只於「轉型的模式」，更是對於我國政治、經濟、社會的一大衝擊，一位部長在不經意間流露他的惶恐：「過去執政可以有計劃、可掌握，現在很難掌握，已經是要如何適應的問題了。」
　
不是從牢裡出來
　
　對鄉間的農夫、城鎮的市井人民來說，開放彷彿事不關己。「我們仍然照常過日子啊，各種開放跟日常生活無關，又不是從牢裡放出來，」台南一位市民說，因為解嚴只是追確認已存在的事實，只是把不必要的法令限制拿掉，只是一個形式，不是創舉或大進步。「何況原本規定就牽強，」他說。
　在養蝦魚塭緜延的屏東，一位養殖戶一面彎腰整理撈網，一面熱情地說明如何養蝦、如何賺了錢，但他聽到戒嚴、黨禁這些政治名詞時，別過頭來投注一瞥奇怪的眼神，沒興趣搭腔，轉回頭繼續照料他的蝦。
　務農並養畜的台南縣西港鄉農莊主人歐文華，乾脆大著喉嚨說：「這些事跟我們鄉下人都沒有利害關係啦！」他說地方上人民不是在談大家樂，就是談農事，過日子罷了。
　「開放山防海防去爬山海釣，那是你們都市人的事，我們平常種田已過勞了，那裡需要再去勞動。遊行、罷工也不會到農村來的，這是都市人該恐懼的，」他說不論什麼改革對農民都沒差別，農村人只要求道路好走些、路燈會亮、下雨天路不要積水就夠了。
　他們的漠不關心，源自對整個變動局勢的茫無知覺，一位政治學者指出，顯然一般人民未從日常生活學習民主政治、無從理解這種改革如果發展良好，最終會為人民帶來更好生活。
　
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還有人對於為何以前禁、現在不禁，發出疑問。
　取消限制港澳首站觀光的禁令，最是明例。一般市民固然訝異，連曾經參與遊說政府開放、知悉一些內情的旅遊業者也覺唐突。一位業者透露，同業多半認為是快開放了，不過咸信不致在七、八月旺季，因為去年起他們多次向政府提計劃，建議過不能選擇旺季，以免碰上食宿機票難求的混亂。
　「然而，居然就在七月宣佈開放，事先一點徵兆也沒有，」他激動起來。
　「坦白講，我實在不能了解為什麼會這樣﹖不是不了解，是不能了解。我不能了解八年前禁的理由，也不能了解現在不禁的理由，」他說，八年前政府下令禁止港澳首站觀光的理由是（一）人多，（二）食宿發生困難，（三）浪費外匯，（四）人民失禮有損國家形象，都是技術上的理由，根據報紙，現在不禁的理由是這些技術理由已不存在了。
　「我懷疑政府沒說出真正的理由，」他壓低嗓門說。
　
政府不能再做軟腳蝦
　
　總體來說，越是接近政治、經濟決策核心，或在社會上較活躍、有較多消息管道的人，越對「開放」有反應，許多企業人士與經常出入國門的人，都已表示享受到外匯開放、彈性調度資金、進出國門接受檢查感覺禮貌客氣方便的好處。反而越是遠離工商社會的人，越難感受到政治、經濟、社會各方面的解嚴，對他會帶來什麼實質上的好壞影響。
　一位觀察人士指出，當開放的旋風掃過台灣時，社會資源同時也進行重分配，社會力因而重新調整，可預期的是，越是有資訊、有錢，預測先機先行反應的人，越快抓到機會、資源與利潤。如有人已在利用電腦與通訊，買賣各種外幣，有人代理進口商品，也有人居間撮合中外投資、或在經紀金融投資，成為自由化的新貴。沒及時抓到脈動的人，只有越來越遠離社會動力的核心。
　雖然社會各階層省悟變革的程度不同，卻共同對於政府與政黨的期望升高。因而不論是用台語或國語，「政府不能再做軟腳蝦，」成為所有受訪者最常提起的話。
　
全民共同反省的時刻
　
　綜合民眾的期望包括：
　－政府說清楚政策方向、解嚴後許諾人民建設一個什麼樣的國家﹖
　－期待國民黨改革，民進黨理性。
　－政府自己要守法，並且訂法從寬執法從嚴，培養國民自我約束，才能要求人民守法。
　－宣導勞資和諧，儘量避免罷工。
　從政治經濟社會的解嚴，到人民的期望升高，很明顯的，很多人因為感覺茫亂不知何去何從，更對政府治理紛亂的期望增強。當人民要求政府減少對人民政治權利的干預時，同時也對政府維持公平、合理與秩序的要求增加，希望政府儘量多管、多干預，而且要管得有效率、有魄力。
　漢聲雜誌副總媥輯奚淞指出，很可能我們社會已到了「全民共同反省」的時刻。證諸歷史，人類社會是經由對一次又一次的挑戰，提出一次又一次的回應，賡續不絕因而進步來看，解嚴帶給我們的共省，或許正是人民與政府共同面對挑戰，提出回應的時機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