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昔日的地下錢莊集中在迪化街上,新興的「投資公司」也聚集在民生東路附近,用比以往放高利貸還要高的利息-大約四分利,向民間吸收游資,據一位調查的官員透露,目前金額高達兩百億元。
隨便走進其中的一間公司,漂亮的辦公門面,人進人出,還有牆上掛著十餘家關係企業的招牌,令人納悶,這些機構真如報紙雜誌所形容,是靠著「老鼠會」(用後投入者的本金,付前面人的利息,資金不斷輪轉)的方式而崛起?
半信半疑探虛實
穿著淺色發亮的西裝,操著外省腔國語的負責人,總是神情自滿地向投資人遊說公司最近又買了那塊地,海外金融操作又賺了多少錢。但是,問起公司的財務狀況,獲利的方式,個個三緘其口,神祕莫測。
今年初之前,這七、八家「投資公司」還處在未曝光的狀態下。直到最近三個月,「鴻源」承租環亞百貨,「龍祥」買三普飯店,以及「富格林」在中華體育館召開兩萬人的投資發表會,投資公司頓時成了熱門話題。
保守的金融界人士懷疑,投資公司是個騙局。「殺頭生意有人做」,一位銀行家憤憤地質問:「什麼行業能保證四○%以上的回收?這根本是詐欺的老鼠會。」
投資公司也公開為自己辯護,已有五年歷史的鴻源機構,總裁於勇明經常反問來訪記者:「如果我們心態不良,還能存在到今天?」他希望各界不要用傳統製造業的獲利標準,衡量他們的賺錢本事。
目前幾家投資公司「宣稱」正在私下進行一些大手筆的投資:開發南部一處價值十八億的遊樂場、收買一家人壽公司、以及到南美的福克林群島開發價值百億元的魷釣市場…。
新聞媒體大多以半信半疑的態度,探究這些投資公司的虛實;受高利吸引的民眾則躍躍欲試,非常好奇真有這麼一群神通廣大的財神爺;政府主管機關卻頭疼不已,因為這些投資公司都是嚴重地在「脫法」經營-實際向大眾吸取資金,是一金融行為,卻掛一般公司的名稱,逃掉了金融法規的管理,也使投資人毫無法律保障。
「十信」的陰霾還在大眾心中未退,這些吸收高利的新型投資公司,又以同樣的行徑在國內買大樓、併企業、甚至向海外發展國際金融業務,儼然企業界興起的一股勢力。許多人擔心,沒有政府支持,又不是正軌經營的投資公司,如果爆發金融危機,殺傷力恐怕是「十倍於十信」。
這種擔心是杞人憂天嗎?
投資公司真如每家公司的負責人所說,是「實實在在地經營」?
投資人的經營風險究竟有多大?
何以被媒體炮轟了三個月的投資公司,依舊不受影響繼續經營?
鴻源傳奇
探究這個行業的興起,一定要從設立最早的鴻源機構談起。在公司刻意的設計下,外界都以為新疆省籍立法委員阿布都拉是公司的董事長,實際上阿布都拉只掛名其中一家關係企業的董事長,同業及公司內部職員都知道公司的真正主持人是沈長聲。
民國七十一年期貨公司頗為盛行的時候,沈長聲與其兄沈耀也投入這個行業,據一位熟知當時內情的人士回憶指出:
當時期貨公司弊端重重,很多客人付了保證金後不敢下單交易,沈氏兄弟於是想出變通的方式-客人拿出十五萬,輸贏不論,每月一律拿回一萬的紅利。這套模式沿用至今已改為-以十五萬元作為一股,投資一股的人,每月可領五千多元的利息,即外傳的月息四分,目前大部份的投資公司都採用這套算法發放利息。
鴻源用這種方式吸收資金,短短幾年內,在全省各縣市設立了十個據點,目前整個集團在國內有十家關係企業,也自稱海外的投資據點多達十餘處,並已計劃年底前在盧森堡上市一家國際控股公司。一位同業用「傳奇」兩個字形容鴻源的發展。
特別是兩年前,鴻源曾因報紙抨擊發生擠兌,但公司只用一個週末就從香港匯入七億多台幣,應付存款人提兌的五億多元,平息了這場風暴。從此不但投資人對鴻源信心倍增,類似的投資公司,也常向投資人舉這個例子壯大自己的聲勢:「鴻源都倒不了,怕什麼?」
一倒全部倒
眼看鴻源順利成長,兩年前一些高級幹部紛紛求去,另起爐灶設立了龍祥與永安。龍祥的特色是向房地產界發展,設立之初,海外僑資佔有相當比例。永安是由一家負債比例偏高的鋼鐵集團所設立,藉著游資目前已順利通過債務難關。去年下半年,部份龍祥及永安的幹部又相繼離去,開設嘉駿、信、和富格林。累積前人的經驗,這些公司也分別找尋擁有生產事業的合夥人或是海外資金作後盾。此外電子界的定勸集團,從事科技的萬家福公司也在今年加入這個行業。
上述各家公司吸收游資的金額,從一億到十億,參與的投資人從一百到五、六百人,依成立時間長短及作風是否保守而有不同的規模。此外,業界也在傳言還有華克、豐霖、僑鵬、大發、詹玲等新起的小公司。
一位新聞界資深人士觀察投資公司這種「由一變二、由二變四」的衍生方式,十分擔憂。好像什麼人都可以來開這類公司,而且每家公司的經營手法如出一轍,將來任何一家發生問題時,極可能像「骨牌理論」,所有公司都會受牽累。一家稍具規模的投資公司負責人就曾私下表示過,他們很害怕新起的小公司,吸收游資太快「會被撐死」,因此隨時準備接手可能出麻煩的公司,以免受累。
投資公司彼此間也在傳言,某些公司的負責人是出自幫派,影響業界的形象。但也有另一派人士辯護說:「投資公司畢竟給黑道人物有個地方去上班。」
至於各家投資公司究竟吸收了多少資金?迄今仍是眾說紛紜,難有定論。以鴻源為例,公司對外宣稱吸收金額約在五十億左右,但根據一位官員調查,估計應在一五○億左右,同業間的猜測則大約為七、八十億。除鴻源外,幾乎每家公司吸收資金的額度,也都有幾組不同的估計數字在政府調查單位、公司內部和同業間流傳。
除了資金額度,資金來源(投資人數量)與資金去處(投資了多少錢在什麼項目),也是個謎,同樣有幾組不同的數字在流傳。這種種狀況,正是投資公司神祕之所在,也是社會容許脫法行為下的必然怪現象。
我們沒有同業
但幾乎每一家公司的負責人在接受訪問時都極力辯說:自己是最穩健經營的,不要把他們和同業相提並論。
鴻源的總裁於勇明就強調,早期吸收游資的方式也許相同,但目前鴻源的營收利潤九○%來自國際金融業務(外匯操作及金銀買賣),公司也自去年三月「對外宣稱」停止吸收游資,他毫不客氣地說:「我們根本沒有同業!」
龍祥的一位高級主管也表示,他們擁有工廠、飯店、尤其是五棟大樓,非常「實在」。未來還要與國外的財團相結合,公司已過了「靠吸收游資發展的階段。」
定勤電子集團的董事長張斌禮也極力將自己與同業區隔。他指出,過去連續三年,定勤的電子生產事業體都維持三○%以上的獲利率,而定勤付給投資人的年息是一○.八%至二四%,「一定可以cover,絕無詐欺大眾的意思。」而且定勤以董事長私下借貸的名義向外界吸收資金,並沒有用在擴張自己的生產事業上,因為定勤想扮演的是「金融仲介」的角色,副總經理孟清海補充說明。
基本上,這些投資公司在資金的運轉上,有其共通的特質。在剛開始階段,都要靠外來的資金不斷滾入,負責人大概要準備三、五千萬元的準備金,一旦吸收的金額到了相當階段,利息負擔過重時,就一定要另闢財源。鴻源就表示,他們在兩年前從生產事業(成衣、電腦、傢飾等)走向貨幣市場,是一個很大的轉捩點。目前大部份的投資公司,也都有從事金融業務的操作:如黃金、股票的買賣和賺取國際匯兌的差價。
鴻源聲稱曾有在國際貨幣市場上,一天賺進一千九百萬美元的紀錄。「但是,一次能賺進這麼多,相對地也有會輸掉這麼多的可能!」一位對外匯業務熟悉的金融人士指出,金融操作價格起伏相當大,尤其做短線投機的,輸多贏少。
用錢滾錢
富格林集團的一位高級主管卻指出,憑著經驗、靈通的訊息、尤其是龐大的資金,投資公司「贏」的勝算很大。他透露操作的秘訣之一是賭「二十大理論」:譬如第一次下注二十元輸掉了,第二次下四十元又輸了,但如果第三次下六十元贏了,豈不全部回收?因此,他們的作法是將一大筆的資金分作好幾十筆下場交易,資金愈雄厚,撐得愈久、贏得機會就大。
一位證券投資專家批評這套作法,「根本就是賭博」。另一位房地產投資專家則指出,投資公司若真有投資致勝的法寶,連世界級的大型投資公司都會趕來「磕頭拜師」了,那輪得到台灣升斗小民「獨佔秘方」?況且,這些公司從事金融操作,也不過是這一、兩年的事,在目前台灣金融環境大變動的情況下(尤其是匯率與股市大幅波動,央行撤除保護網),運氣好個一、兩年,是有可能的,「但不能算是通過了考驗」。
此外,購買大宗物資、收購房地產,或是拆船業等也是投資公司熱衷的行業。這些行業的共同特色:除了也是需要大手筆的資金外,大都是能夠向銀行借貸到七成,自身只需俱備三成資金,就能很快回收的行業。「投資公司一定要找錢能夠滾得動錢的行業去投資,而且要不停地輪轉下去:才能夠維持高利潤的回收,」一位製造業者批評投資公司的大膽作風。
他指出,一般投資人不但要擔負投資公司本身輪轉的風險-後繼無援,不再有人將本錢投入,還要負擔投資公司對外「用錢滾錢」的投資風險。
法律上的風險
以投資公司目前處於「脫法」的狀態下,投資人甚且還要擔負一層法律上的風險,或是害怕政府採取強硬措施,勒令投資公司停業,或是擔心傳播媒體的猛烈抨擊,引起擠兌。
事實上,投資公司是向不特定的大眾吸收存款(也類似向大眾募集款額),屬於金融行為,應受財政部管轄,遵守銀行法或證券交易法的規定。但這些公司大都辯稱他們是向民間借款,屬於私相借貸的商業行為。並未觸犯法令。
目前尚能牽制這些業者的,是經濟部商業司的法令。因為這些所謂的「投資公司」,只有兩家去正式申請登記為投資公司,其餘都違反了公司法第十五條的規定(公司不得經營登記範圍以外的業務)。此外,這些投資公司印發給投資人的「貸款憑證」,格式與功能都像極了正式的股票,也可以公司法第一六一條起訴,因為未經正式許可,公司是不可任意發行股票的。
前不久經濟部將一家由民眾檢舉的投資公司移送法辦,法院判決結果還沒出來,已引起投資公司相當的警覺,紛紛撤走公司的財務部門,躲避官方的調查與民間的提款。民生東路上的一家投資公司,門口還設有保鑣看守,禁止任何陌生者的造訪。
然而,報紙的批評和官員的調查,對投資公司的影響,在嘉駿機構副總經理鄭小萍看來,只是「搖落了樹葉,並沒有動到樹幹」。據他的經驗,不到一個月,被領走的資金、又會自動再回來。
新聞界也有人開始納悶,以往的金融機構,那裡經得起報紙連日的抨擊?當年亞洲信託見報三天內,就被擠兌提走五十多億元,投資公司的新聞已前後刊登了三個月,不但沒有一家倒下去,且有愈演愈盛的趨勢。
據定勤機構孟清海的透露,企業界另有兩家頗負盛名的公司也有意踏入這個行業,據他估計到年底前,投資公司吸收的金額可能高達一千億。「到時候,經濟部長可能要坐下來,和幾家投資公司的老闆磋商未來發展的問題」,孟清海斯文的臉上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為什麼投資公司到現在還沒有爆發危機?金融界人士大都認為是社會上的游資太多,可供投資的管道又太少,才會有源源不斷的資金導入這個行業,壯大不少聲勢。
時機好,大賺錢
幾家公司的負責人都有同感:半年來游資導入的速度和數量都超過他們原定的目標。以作風頗為海派的富格林為例,據內部透露,從去年十一月開始,不到半年就吸進了將近六億的資金,令同業捏把冷汗,因為這行的鐵律是「資金越多,利息負擔越重」,而且「錢多,看不出老闆的本事,要會再去賺」。一向作風保守的定勤和信都已決定要降低利息,而鴻源早在去年就「對外宣稱」不再吸取資金。
時機好也使目前幾家投資公司一時大賺其錢。一家操作外匯金融的投資公司,抓住這一檔台幣大升值的行情,自去年八月至今年四月間,就賺進了將近七億台幣。拜房地產大漲之福,另一家公司在南部買賣一塊將近兩百坪的土地,進價一坪十三萬五千元,賣出時一坪二十萬元,不費吹灰之力就賺到一千四百萬元。根據房地產界的透露:前不久龍祥機構以十五億買下三普飯店,不久就傳出有人願意再多出五、六億資金,向龍祥買三普,如果成交又是一筆「厚利」。
投資人對公司的「向心力」極強,是投資公司經得起外界風吹草動的一大主因。
找到第二春
今天的投資公司大都採行當年鴻源創下的模式,不僅要投資人「錢財」的投入,還要「人心」的投入。凡是投資人,只要他願意,都可成為公司的職員來上班。如果是只投資十五萬元基本股的職員,除了每月領回五千多元的利息,還外加七千多元的底薪。如果投資超過十股共一五○萬元,就稱作「實戶」,可以當公司的「專員」,除了每月固定六萬多元的利息,還可領薪水、佣金和全勤獎金等約三萬元,一名專員一個月幾乎可領到九萬多元。
然而資金並不是「套牢人心」的主要因素,許多退休的軍、公人員在投資公司尋得事業的「第二春」,才是他們對公司擁有高度向心力的主要原因。
今年五十二歲的孫家騋,留著小平頭,以山東人爽直的口吻敘述,兩年前他自軍中退伍後,曾在家享了一年的「清福」,覺得十分無聊,然而想再出來工作,能有的機會不是當大廈警衛就是推銷員,對一個曾在軍中當過少校的政戰人員,心理打擊不小。如今在信擔任專員,孫家騋不像從前遇見朋友就躲開,因為他可以得意的說,他現任是在當「經理」。
這些自軍中或官方退休下來的投資人每天到舖著厚地毯、裝璜新穎的辦公室「上班」,(其實大部份時間都花在看報、喝茶)對經營者無形中形成了一股「監督」的力量。
他們之中不乏各種將才,當年也曾叱吒一時。如今自認跟不上新潮流的賺錢方式,就將畢生積蓄託給年輕的一代去運作。這種「老的有錢,年輕的有才」,結合在一起,尤其大家都操著外省腔國語、父執輩可能在同樣的軍中單位服務過,甚至地緣上是同屬一個眷村,就很自然地形成一股凝聚力。
這份特有的「歸屬感」,令許多投資公司的負責人,都承認他們對投資人有一份金錢以外的道義情感。一家投資公司的負責人透露他的自我鞭策常是來自這些五、六十歲的投資人一句:「小老弟,我們信任你,好好去衝吧!」他指出,每逢報紙抨擊投資公司時,這類投資人絕少會受影響去提款,甚至發生過投資人挺身相衛,想打跑新聞記者。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一位資深新聞界人士分析,投資公司負責人與投資人之所以多數為外省籍人士,有其社會背景存在:一方面由於外省籍軍方退職或轉業人員缺乏生路,而且缺乏對投資管道的認識與機會;一方面由於眷村青年輩在工商界缺乏背景,難於蒐集資金、一展身手。在這種狀況下,雙方各有需求,「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當然就一拍即合,顧不得法規的限制與束縛了。
此一社會與心理背景,使投資公司內外充斥著天方夜譚式的夢幻憧憬,也使問題的處理變得更微妙而複雜。
但投資人也不乏貪圖高利的,一位家庭主婦就計算過:「如果真不幸出了問題,一年內只損失本金一半,兩年內就當利息不要了。」事實上,以鴻源五年的歷史,很多人本金早就拿回來了,現在是用已賺來的利息繼續運轉下去,「人心早已掌握住,」一位同業分析說。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一位財經官員私下透露投資公司發展到今天這種局面,已不是「取締」就能解決問題,如何「善後」是一非常棘手的問題。他指出,害怕「國信重演、擠兌發生」的心態,使得財經兩部對投資公司的調查活動,跟調查局一樣在暗中進行;財經首長對外的發言也非常謹慎,除了一再呼籲投資人自己要小心,最近已進一步將投資公司的資料移送法務部。
一位業者很擔心,如果政府再拿不出對策,將投資公司納入正軌管理,給予投資人應有的保障,市場就會出現「劣幣驅逐良幣」的情形-作風大膽、給高利的公司能夠生存,正規經營的公司做不到生意。
然而,整個金融制度尚未開放前,投資公司這種民營式的「金融仲介」公司,如何能夠「合法化」?一位財政部的官員指出問題的癥結所在。他並且揭露投資公司的野心,是想「先造成既定事實」,一旦政府開放金融仲介業務,他們已搶佔到了先機。
一顆顆定時炸彈
五月間,座落在敦化北路上的環亞百貨,被卸下了招牌,換上古銅錢圖樣的「源」字標誌(鴻源機構)。一位金融界資深人士感慨頗深:
長久來擾亂台灣金融秩序的信託公司似乎也隨這招牌的取下告一段落(第一家擠兌的亞信公司負責人鄭周敏也是環亞百貨主持人)。但代之而起的新興投資公司,是否又像一顆顆定時炸彈潛置在金融市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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