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匯禁令一開,整個台灣經濟社會一下子全鼓噪開了,許多過去被壓抑、管制的經濟活動,都獲得了舒展的空間。
廠商的對外直接投資,就是其中之一。長久以來以結匯權管制對外投資的運作架構,在外匯管制解除後,面臨崩潰。
要有選擇性
門戶既開,加上匯率升值的壓力步步緊逼,於是整個台灣掀起了一陣對外投資的熱潮,各種單位(包括投資業務處、外貿協會、投資顧問公司、會計師或律師事務所等)所舉辦的對外投資演講座談,經常爆滿,興致勃勃的廠商,也組成形形色色的投資考察團,絡繹不絕地飛往東南亞、美國、中南美各地,實地了解狀況,找尋投資機會。口袋裡裝滿鈔票的台灣商人已經成為各地爭相拉攏的對象。
在這一片熱鬧的背後,卻有一些問題值得思索:舊有制度被摧毀了,新的秩序應如何建立?對外投資能給台灣經濟帶來的究竟是什麼?海外投資又將面臨那些問題和挑戰?
台灣的經濟發展,目前其實尚未達到輸出資本的程度,是很多人一致的看法。經濟部主管工業及投資的次長徐國安就一再強調:「對外投資必須要有選擇性。」過去政府對海外投資設有範圍,根本的著眼點就在這裡。如今雖然柵門大開,但基本的精神並未改變。
曾幫我國設計總體經濟發展計畫的阿瑟.利特爾公司(Authur D.Little Int’I Inc.)副總裁藍威廉也同意這個原則:「一定要藉對外投資,從外面帶一點東西回來(如原料、科技、零組件、管理制度等),幫助台灣的經濟發展。」
在這個原則下,他希望台灣的對外投資,能依循日韓模式,以本國為基地,藉對外投資供應本國發展所需要的事物。他同時警告說:「絕對避免像產油國一樣,在國外投資大量的金融性資產或房地產,而國內的工業基礎卻一直沒有建立。」
但是,目前的現勢,卻未能配合這樣的理念,投審會的一位官員觀察到,在外匯解禁、門戶大開之際,第一波搶先出發的廠商,大多都是在國內飽受台幣升值壓力之苦的中小企業,其中又以鞋類、紡織品、塑膠加工品及電子產品居多,投資地區則集中在東南亞。他們的動機在利用當地廉價的勞工及原料,生產產品供應當地市場或轉銷第三國。
一家鞋廠的負責人就表示,他已經在香港投資了一個廠,生產女用鞋,另外正準備到泰國設另一個廠。基本的理由就是:「在台灣已經做不過別人了。」
面對這樣的態勢,包括台塑集團董事長王永慶、華夏集團董事長趙廷箴在內的一群企業領袖,立即大聲疾呼,反對業者盲目對外投資。為力挽狂瀾,王永慶甚至要求台塑關係企業,不得供料給赴泰國投資廠商。
王永慶曾公開沉痛的指出,到東南亞投資最後的結果必然造成「技術外流,而危及本國產業。」因為台灣產業的加工和技術層次不高,很容易就被當地業者學取。
企業領袖們的呼籲,並非在潑冷水,而是促使有心投資者,在做決定前,能想清楚投資的目標,並衡量利弊得失,以免「輕則導致經營虧損,重則危及數十年辛苦建立的根基,」王永慶說。
不足的配合措施
也有些人擔心,如果對外投資的趨勢擴大,未來可能會造成國內產業空洞化,使工業基礎脆弱,失業人口增加,如同今天美日等對外投資發達國家所擔心的問題一致。
從實際的角度來看,一名投審會的官員警告說,目前的情勢,對有心往外的廠商,仍困難重重。主要的關鍵在於國內一切與對外投資相關的配合措施,如融資、保險、資訊、金融機構及政府的作為,都不完備,加上業者自身條件不足,海外市場風險又高,致使對外投資如同賭博,稍一不慎,就可能全軍覆沒。
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投資處的一名官員說明,主要是長久以來台灣對海外投資,一直採取限制政策,直到近幾年,尤其是五月間外匯管制醞釀解除後,迫於形勢,才修正為「不限制,但也不鼓勵」。政策如此,自然不會積極營造相關的配合措施,「因此留下這一大段空白,」這名官員解釋說。
條件嚴,資訊不足
對外投資配合措施不能滿足業者的需求,最明顯的事例就是海外投資的融資及保險辦法。中國輸出入銀行,為配合政策性的加勒比海投資方案,直到去年九月,才開辦海外投資保險,保險範圍包括沒收、戰爭及匯款危險,到今年七月為止,只有兩件對外投資案投保。而海外投資融資,則遲至今年五月才開辦,目前並無任何廠商利用。
對於這兩項措施的績效不彰,輸出入銀行理事主席白培英解釋,主要原因在於時間短,同時自去年到今年五月的對外投資案,件數少(共三十九件),金額低(多為十至三十萬美元),投資地區也多半沒有政治風險。
而業者則歸因於條件太嚴。一位業者以融資辦法為例,規定只有政府核可的對外投資案可以利用,融資金額的上限只有投資金額的七成,利率不比國外金融機構低,還要擔保品,並以新台幣訂約,廠商必須完全承擔匯率變動的風險。
海外投資者未來會遭遇到的另一個困擾是,國內對海外市場的資訊普遍不足,導致認知不夠。投資處及外貿協會一直都想朝這方面努力,希望為業者多提供一點幫助。
然而,即使投資處的一名官員也承認,他們提供的訊息,無論在質和量上,都嫌不足,但他認為,投資處及貿協在功能上,本來就只限於提供初步資料,真正有興趣的廠商,必須自己多下功夫研究。目前也有不少投資顧問公司,會計師或律師事務所,看好這塊市場,並提供相關訊息。
政府助力不夠
政府的政策,輸出入銀行的融資及保險,以及海外市場訊息的提供,雖然未必盡如人意,總有了起步,但業者指出,還有一些同樣與對外投資緊密相關的措施,目前仍付諸闕如,像金融機構的配合,以及由政府出面與投資國簽訂租稅協定和投資保證協定等,仍有待繼續努力。
我國金融業在海外設立的分支機構太少(只有十三家),將使海外投資企業缺乏國內資金補給來源,在財務調度上相當困難,更增加營運上的風險。
今年九月,全國工業總會將組成一支龐大的貿易投資訪問團,赴國外參觀,籌備時也曾邀請國內銀行同行。但銀行業表示因財政部管制人員出國經費很緊,恐怕無法共襄盛舉。這種現象,和日本近年來由銀行業領軍,帶領企業縱橫世界市場的作風,大不相同。
至於租稅協定,主要的作用在避免海外企業於匯回股利時,被課徵雙重稅負。目前我國稅法對企業的海外所得,規定雖可扣減,但基本上是「多不退少要補」,對企業極為不利,解決之道,有賴於租稅協定。目前我國只與新加坡簽有租稅協定,企業界人士多希望政府在這方面能繼續加強努力。
企業需要政府施以援手的另一項措施是與被投資國簽署投資保證協定,以便在海外企業萬一遭被投資國徵收,或實施外匯管制,以致本利無法匯回,或發生戰爭、暴動而產生損失時,能獲得合理補償。這項協定,可說也是政府為對外投資企業所提供的「護身符」。然而到目前為止,我國並未與任何國家簽訂投資保證協定。
這一切措施,都是在幫助企業進行對外投資時,降低他們的風險,確保營運的安全穩健。而我國在一切都不盡如人意的情況下,對外投資會遭到的問題,就嚴重多了。
一位業者感慨地說,日本在匯率升值更嚴重的情況下,大批中小企業卻有各方支援配合,大舉往外投資,他們的作法,值得台灣參考。
投資處的一名官員指出,日本對海外投資,相當鼓勵且開放。並以組織戰的形態,政府、銀行、商社、若干財團法人(如海外經濟協力基金)及企業相互扶持,進軍全球。
日本企業對外投資時,除了可獲得充分的融資與保險外,企業也可提列對外投資損失準備金,日本政府並和三十幾個國家訂有租稅協定及投資保證協定。至於銀行、商社及相關財團法人所提供的情報,無論質量,都堪稱一流。
然而,他同時指出,即使有這一切配合措施,也不能保證海外投資必能成功。據統計,日本中小企業近十年來在東南亞投資失敗的比例,也高達四分之一。因此,對一切都沒有的我國企業對外投資,能有多少勝算,這位官員頗表懷疑及憂慮。
外在的助力既然無多,企業對外投資,一切只有自求多福,偏偏我國企業的規模及實力,多半並不雄厚,自身能力不足,是我國企業對外投資所要面對的自我挑戰,尤其近來有心投資的業者,大多是被匯率逼急了,才狠心走上這條路,一家經營鞋廠的業者無奈地說:「就算是明知山有虎,總也強過坐以待斃。」
業者準備不夠
雖無燃眉之急,卻有心往外的企業,仔細衡量自己的人力及財力,往往就失去了再出發的勇氣。合眾企管顧問公司合夥人張紀恩看多了這些例子,不由得為他們捏把冷汗。他指出,某些企業連會計帳都做不好,本身也沒有一套完整的管理制度,對被投資國的法令規章、風土人情又不充分研究,就想冒冒然往外投資,實在太危險了。
何處值得投資?
台大國貿系教授王志剛也勸導業者要先衡量自己的實力,至少「要事先充分儲備國際經營人才,」再做進一步的打算。
廠商如果實力雄厚,或準備周全,那麼他所面對的最後一個,可能也是最大的一個挑戰,就是被投資國的環境及經營風險。
台大教授王作榮曾指出,選擇被投資國時,有三點因素必須衡量:一、被投資國的法令安定問題,「惟有依法令辦事,而且能辦得通的地方,才值得投資。」二、被投資國的綜合工業能力;三、被投資國的勞動生產力和工資,也要一併考慮。
從這些角度衡量,王作榮認為「全世界值得我們對外投資發展工業的地方,大概沒有了。」但如果為了佔有市場,取得原料,也只有美國「值得一試」。
根據經建會所做的一項研究調查顯示,海外市場,最不利我國對外投資事業經營的因素依次為「當地勞工法令」、「工會勢力」,以及「員工工資太高」等。
這些結果,都顯示在海外經營企業,要比在國內辛苦得多。再加上語言、文化風俗上的不適應,都會讓人有「出門萬事難」的感覺。
針對這些困難,如何在危機四伏的海外市場經營,有經營的投資者,提出了他們的忠告。基本上他們都強調「人和為貴」。在印尼設廠生產紙漿及紙張的中華紙漿副總經理郭清雄強調,首先一定要找一個適當的合夥人,其次投資的回收要快,同時必須充分利用當地廉價的原料及資源。
慎選合夥人
在菲律賓經營一家頗具規模電子工廠的華僑也強調,要「慎選合夥人,並善於領導員工。」
七月間來台訪問的美國印地安納州州長歐洛博也重申人的重要性。他奉勸赴美投資的廠商最好找一個「在台灣成長,但成人以後待在美國的人合作」,如此在觀念及法令的溝通上會比較順利。
外匯解禁,匯率壓力雖然激發了一陣對外投資的熱潮,但業者顯然也感受到了真正做起來所會遇到的艱厄困頓,因此,這場熱潮目前大體上尚處於紙上談兵,大規模的動作,尚未真正開始,一名投資處的官員形容現在的狀況是:「意願高,考慮多,動作少。」
意願高動作少
但不論是逃避匯率升值壓力、淘汰舊有機械設備而實施的整廠輸出,或為延伸貿易、移轉科技、掌握原料零組件等原因,對外投資在未來,都將是一件無法避免,甚至規模愈來愈大的趨勢和事實。
站在廠商的角度,他們雖不冀望政府向日韓看齊,對海外投資設有各種獎勵(見表),但他們都盼望政府及有關單位至少能做好相關的配合措施,「不要讓我們鋌而走險,」一位業者期盼地說。
顯然,外匯解禁只是摧毀了過去對外投資的管制架構,新的政策及秩序卻尚未建立。失去了監督權的投審會官員,殷殷期盼今後廠商雖然有權利「為所欲為」,但應該自我節制,避免「危及本國產業」。而有意放空單飛,到海外開創天地的業者,卻回首盼望政府做好配合措施,讓他們安心遠揚。這種相互期盼的現象,也說明台灣今後的對外投資,要達成共識,相互攜手,還有一段艱苦的路要走。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