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雄屏:許多人稱「人間孤兒」為「第一齣討論台灣意識的戲劇」。請問你為何會選擇這樣的題材,又採什麼觀點?
汪其楣:我想做一齣和台灣有關的戲想了很久。台灣是我的家,我成長的這四十年,也就是台灣變化劇烈、進展最多的四十年。
我就是台灣教育出來的,這種的環境和人文造就我的一切。我也跟學生這麼談:台灣人上舞台的故事太少了,除了吳鳳、廖添丁,還數得出幾個?「要做有關台灣的戲」這件事一直在我心中。剛開始的時候,我真的想搬演吳濁流的「亞細亞的孤兒」,那裡面的台灣意識真的很完整。
切膚之痛
如果我有更大能力的話,我要演一齣三個晚上的連續劇-「寒夜三部曲」(李喬的小說),演客家人如何往山裡面去,如何懇殖,建立家園,以及像劇中人劉阿漢、燈妹這一家人如何勤苦生活,卻不能不對外來的強權抗爭等等,我珍惜早期台灣人的面貌,我很想呈現光復後的台灣是什麼樣子。因為這是我們自己的地方。
所以我說,我這一代是和台灣一起成長,一起進步的,有我關心的一切。我是很台灣本位的,我沒有什麼大陸意識,也沒有特別嚮往與好奇,我連什麼大陸流行的小說和錄影帶都懶得看,也許很多人覺得我偏狹,但我想是優先順序和重點不同。
就因為關心,就因為愛,才會有痛。
對前輩流血流汗的成果我有無限尊敬,但是對現今環境的現象,比如像政治、經濟問題會怎麼發展,還有外銷、中小企業該怎麼辦?工業、環境污染該怎麼辦?文化被侵略怎麼辦?生活在台北,怎麼能不焦急?這些我又有切膚之痛。我真的覺得我們是「人們孤兒」,不會有人真心來管我們,我們只有靠自己幫助自己。我不懂得從政、開展貿易,我不會演講,不會攝影,我目前會做的是戲劇,所以我帶著學生做「人間孤兒」,共同來關切我們最愛和最痛的。
焦:你們只演了三場,看過的觀眾不多,能不能實際一點談談你採取什麼形式來表現的?
汪:先有一小段編年史和對照方式。然後以二十九個片斷,交錯呈現我們必須要知道,以及在我們情感和思想上產生過作用的東西,好像一開始舞台上分三組人,右邊是一群私塾的學童,他們在唸「三字經」和連橫的「台灣通史」序。這個構想來自「亞細亞孤兒」第一章的雲梯書院,雖然我們並未採用任何「亞細亞孤兒」的故事,但是師生在一起讀了那麼多遍,其中許多印象在我們心中留下來了。另一個原因是我個人很重視教育問題,每個人都受過教育,將來卻變成了多種多樣的人。舞台另一邊有一群手持樂器的年輕學生,他們斷斷續續回顧史事、傳述歷史,像台灣自古以來有什麼名稱,什麼時候滿清屢戰屢敗,什麼時候簽訂馬關條約割讓台灣給日本,以及台灣人民如何自發地抵抗日本人,什麼時候光復等,進入目前我們的這四十年,舞台上另有一個穿白色網球衫的女孩不時出現,誇耀西方文明成就,像西元幾年建哈佛大學,幾時有百科全書,幾時有諾貝爾獎等。
不願做順民
這三段交插成為楔子,其中碰到台灣早期被荷蘭、西班牙人侵佔的歷史,有台灣人如何在馬關條約後抵抗日本人的事蹟。這大段抵抗部份,我們一點一點交待得很仔細,我跟學生講:你們每個人講一句話,每一句只有六七個字,但每個字都太重要了,「六月幾日打到基隆,六月幾日攻佔台北城,幾月幾日又打到西螺、土庫……。」你們要知道死了多少人,那時候日本人和台灣人的死亡比例是一比五十,誰要這些台灣人打?是滿清政府要他們打嗎?唐景崧沒有要他們打,劉永福也沒有要他們打啊。但是老百姓不要做順民,不要投降,就自己出來打。
可以想像在日軍的炮火下,他們手中能有什麼武器?唉!在這段裡又加入林獻堂會見梁啟超的戲。這兩位前輩、才子,一個台灣話,一個廣東國語,梁啟超說,「中國積弱,三十年內絕無能力救援他們,幫助你們。」後來他用筆寫下:「本是同根,今成異國,滄桑之感,諒有同情,今日之遇,誠非偶然」的字句。
想說的事
楔子在全體學童朗朗嬌健的台灣通史序聲中作結:「洪維我祖先,渡大海、入荒陬,以拓殖斯土,為子孫萬年之業者,其功偉矣……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實式憑之。」
這之後,子孫長大了,依次放入與大學生有關的種種(如逸樂取向、軍訓步伐、流行模倣、狄斯可和洋煙入侵等)、兒童學美語的現象、頭戴竹簍的抗日志士死刑犯隊伍、在西門町以噪音傳教的洋教士、「閹雞」重現、河川污染、外匯存底、卡拉OK、工廠女工、蘭嶼、蔣渭水的台灣診斷書、台灣密度報告、彈唱人鹿港婆故事、吸食污染、自力救濟、工業污染、台灣歸人與過客心理、文化公車與野雞觀光公車的對比,還有,垃圾山的片段。這些事情有的重大、有的細瑣,但是我們覺得難得的、令人動容的(如劉永福拒做總統,願成立議會),或是壓力大得讓人逃不掉的一股腦放在一起,因為這些都是我們關心的、想說的事。
我們像海綿一樣
焦:西方歷史與台灣的對照,主要的意圖在那裡?
汪:從那個洋派人的口中,比較少提到政治上的豐功偉蹟,而偏向文化上的成就。這是因為文化的侵入。西方在軍事事功或政治革新上固有重大的意義,歷史書常是政治史、戰爭史,船堅砲利之後,不只是通商、傳道而已,更嚴重的是民族自信和文化自尊逐漸消失、淪亡。
所以我更意識到文化上的問題。我們中國人老愛說,以洋洋五千年文化來同化異族,真的嗎?這種事現在反而是洋人在對我們做。我們像海綿一樣地在吸收人家的文化,在被異族統治。我最關心的事是人心的重建和文化的累積。要是我們這一代能有心為文化做點事,我們才有未來。我因此常有不合時宜的怪言論,說第三次世界大戰早就在打了,就是文化戰爭,我們已遭到侵略了。
焦:所以「人間孤兒」是在反污染還是在反外力入侵?
汪:都有吧,是在反映所有污染之下的台灣人生活面貌,環境的污染當然最明顯,但物質的、精神的、經濟的、文化的一切傾壓都在內。我有一位好友去遊訪巴里島回來時對我說:「那邊的淳樸和美麗其實台灣都有,只是我們看不見了。」這樣的眼淚流在我們心裡,我們把台灣弄成了什麼樣子?我們睜眼看歷史,再看今日,怎麼能不發抖不痛苦?
我的感受很多,但表現得很少,我想說的太多了,選擇上學得也許不夠周全。譬如說有一個段落我常想作,連演完了都夢到還在修改,還在跟漢台的演員講個不停。就是舞台右上角是一群鬧街上受日本潮流影響的原宿族,左下角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傳教士對著我們製造噪音(他大概從不敢也不能在自己的國家做這種事),這樣的景象間,我心中不能抹滅的圖書卻是日據時代的竹簍隊死刑犯,這些抗日志士是當時的青年菁英,他們頭罩竹簍,行過街市,慷慨赴義。那是我們在世界任何抗暴史革命史的照片集裡都看不到的;於是舞台上也有一列竹簍隊走過對角線,台上的其他人逐漸退去,我們聽到雨夜花的歌聲。這樣的圖書太難忘了,雖然有觀眾對我說「沒有見到他們的臉,我們也看見了他們的心。」我還是希望能再演出一件這樣子的事情。
又如我的劇裡有兒童學美語的這段,也有台灣人民抵抗馬關條約的這段。我們從小上歷史課,老讀到中國是一個偉大強盛的國家,然後就是「句點」。可是下面鴉片戰爭就開始輸,什麼意思?我們跟誰打都輸,連跟日本人也打輸,而且把台灣割讓。我們如何對下一代自圓其說?交代不了就不談了嗎?
我們有什麼歌?
你看日本人一到台灣做什麼?他們馬上在台北城舉行六一七始政式,馬上開辦小學,馬上教日本話,甚至他馬上開一個浪花座劇場。最強權的政府就是最懂得禁戲的政府。消滅了群族的感情,削弱了文化,就控制得了人的心。
以前的台灣志士早就覺醒了,他們怕那時的兒童耳邊聽的全是日本歌,所以整理和創作台灣民族及台灣兒歌。可是今天呢?我們有什麼歌?我們的音樂教育到底怎麼樣?我很注意教育文化這件事,音樂就是我們的血液,我們的言語,影響了我們的舉止和思想,如果我們有自己的音樂,自己的兒歌,我真的什麼都不必擔心。
不喜歡自己的長相
但是我們現在的確有這樣的問題,在文化上失去了自信與自知,連自己的長相都會不喜歡了,比如像化,我就問學生幹嘛劃什麼黑烏烏的鼻線?中國人的鼻子最好看。畫什麼雙眼皮戴假睫毛,就是我們這種眼睛好看呀!我就是要看到滿舞台一張張中國臉,幹什麼要洋里洋氣的,那不是和黑人漂白皮膚,把捲髮拉直,以白人文化的美為標準一樣?這種文化侵略又常有商業利益夾雜在其中,媒體無時不刻都在鼓吹,大家就照單全收,我們吃的喝的穿的擦的都要買外來的,再貴也不怕,價格已被價值觀淹沒,怪誰呢?文化跛腳了,判斷力和取向當然也跛腳了。
以往我們說對外講求民族主義,爭取獨立平等,我現在的觀點是對內才更要講民族主義,最重要的是大家對民族有自信,然後知道自己是誰,才能集合起來做一些事,才不會一天到晚想溜、想賺錢、想跑。對外我們才講民生主義,要在經濟上貿易上打贏外人,而不是只要求國內的經濟成長,比以前多了電視機、電話機、汽車、高樓就夠了。民族主義是情感上的整體,有團體自信和情感上的向心力,才有人願意為這塊土地「打拚」,願意為其他老百姓付出,使下一更好。這是在教育、文化,也是政治上有眼光才能做到。
焦:聽說有很多人問過你,你這種人怎麼會做一齣和台灣有關的戲?還有為什麼這面沒有政治觀點?
汪:我想這別人問的是我這個「外省人」為什麼自認是個台灣人?
我的父母來自安徽、浙江,我出生在北平(還是我該流行一點的說「北京」?)我自稱台灣人你覺得我是冒充的?我在台北生活了四十年,說我是台北人通不通?二十幾年前聽到這個問題,我心會有點嘀咕,現在你儘量問吧,無所謂啦!我想一個人是不是台灣人,是看他的行為和腦袋,他和台灣有多接近?在不在意?願不願意付出?籍貫原本是有趣的,追溯祖先的來源亦是善良的;我卻更珍重童年和成長軌跡中的意義,以及賦予生命的感受。
不能沒有批判
至於說這個戲面有沒有政治觀點,嘿嘿,沒有才怪呢?相對於我剛才說的那句話,以觀眾而言,什麼的人會看出是什麼樣的一齣戲。有人詰問我為什麼只描寫抗日,不碰二二八,是在迴護國民黨,哈哈,還有人說相反的呢?擔心這個戲會被禁掉。更有人悄聲對我說:人家講的,你一定背景很硬,才敢演這些。
站在老百姓生活形貌的觀點,對切身的問題提出檢討和省思,不可能沒有政治和批判。
不提二二八,其實怎麼提都不夠,怎麼提都不滿足,連我自己都不滿足。我腦海中已有太多的故事與形式來刻劃二二八,對我而言,那是另外一部戲,也許有一天我會做,趕在今年做有點太時髦了。任何題材,譬如山地原住民的問題、譬女雛妓、譬如戒毒、譬如從監獄出來的人,不但我想做,很多人都想做,也可能別人能做得更好。無論我在思索什麼、在醞釀些什麼,到了做出來的那一天才算數吧。重要的是此時此地什麼東西真正觸動了我,而我有什麼樣的能力做安排,也就是形式與內容在結合表現上的選擇。
焦:你如何引導學生來製作「人間孤兒」?
汪:我說過,我們對台灣的瞭解太少,所以寒假時,我先帶他們讀書。每個人起碼都要讀三本有關台灣歷史的書,以及許多重要作家的作品。李喬的「寒夜三部曲」、吳濁流的「亞細亞孤兒」列為必讀。此外,還有人去讀「台灣第一」、「台灣風俗誌」、「台灣地名沿革」等等。
走出原來的天地
過去,我們系演過不少外國的經典劇作,這對學習戲劇很重要,不過難免也有隔閡。若是演自己身邊的人物,或自己歷史中的人物,對學生而言,就感到接近,而且樂於接近。這齣戲讓他們走出了原來的學生天地,看了那麼多好書和好文章好雜誌。幾乎每每一排戲,暖身之後,我們都一起來練唱,還學會了各種歌謠。歌曲和文章都提供我們不少知識和情懷。
學生看到好的東西是會知道的,有些感受和前輩的人品會給我們永不磨滅的印象,而做一個老師所該扮演的,就是肯定這些人物和意義,以及認識學生,認識他們所受的衝擊,這次在一起做戲比較不覺得有代溝。我們這些準備工作,在戲是顯得出來的。有原作者看完戲後說,在一個學院面,能夠走出學院來做這樣一個面對本土和歷史的作品,覺得很佩服。
學生看了書而動容,的確是很大的鼓勵。寒假前第一次集合,他們多半想要競選演員,但是讀書的寒假過後,很多在志願表上改填資料整理或編刻助理。都說對於自己對台灣所知之少覺得慚愧,想要再多看點書,多讚研一些關心的問題。在排戲的途中,他們對台灣本身的事物和語言表現發生了極大興趣和熱情,這件事我覺得很棒。
焦:你認為戲劇系學生將來的發展方向是朝那?
汪:我不認為大學教育是職業訓練所,我覺得我們現在所教的東西在學生心中種下種子,但他仍然要再學、再讀、再陶冶、再用心。
藝術教育本來就像散彈打鳥,你「碰」一槍出去,十幾顆子彈,可能只打中一隻鳥。學生現在很年輕,變成「新秀」太嚴重了,越是有才華和用功的學生,我越是放心,他們將來會做出一些不錯的東西來,而且不一定在戲劇上。但願國立藝術學院戲劇教育能給他一點基礎,以後才懂得去充實,這樣就好了。
一個受過完整大學教育的人是個「讀書人」了,是不能只顧自己,或只管自己的行業,真的要管一管別的事,就是關心。
焦:這就是你當初為什麼要做聾劇團?為什麼要建立「手語之家」的原因?
做一些實際的事
汪:對,當初和聾人認識了,親近了,覺得不可能只在周圍做一個紀錄或呼籲,基本上這不是我工作或生存的方式,我深深覺得該為他們做一些實際的事。那麼我當然從我知道的事開始,於是帶他們一齊排戲。開始也沒想到要公演,後來準備好的公演受到熱烈的迴響。那時我還年輕,演出環境還不好;剛回來一年也沒有現在這樣熟練能幹。所有的東西都在我家客廳、院子做的,花不到一萬塊錢就公演了。
做戲不是唯一
「聾劇團」做完之後,我知道做戲不是唯一的,對聾人而言,他們的處境、受教育和就業的機會可以說是不正義不公平的,所以我們成立「手語之家」。我高興的是,這樣一個聾人活動中心,沒有政府或任何企業支援,到現在十年了仍然存在,讓聾人有去處,可以用自己的語言談話,跟自己的朋友一起活動。現在你看到處都是手語歌,走向商業的方向,或為電視節目的比賽,花拳繡腿一下…。
這些和聾人有關的事我一談起就比較多話,比較喜歡抗議,因為比較不滿,覺得要做的事實在太多。
所痛所愛的共鳴
聾人的事做了之後,我心中比較踏實,因為我不只是一個在大學教書、只跟大學生相處的人。所以當教育工作使我困頓挫折的時候,起碼我可以做社會工作,在這麼多熱烈的、嚴重的、為生命生存掙扎的朋友,我覺得比較實際。
也因為聾劇團的關係,我與很多不同的殘障團體發生關係,認為更多為自己的明天、和更多同樣人的明天而努力的人。這件事我的責任感較大,因為能幫助他們和能夠參與他們的人還是太少。環保、政治革新、經濟解決,很多人才都投入,對權益受漠視的這種特殊團體,人才和人力的投入卻是很少。
焦:「人間孤兒」和「聾劇團」一樣,演出後都使許多觀眾感動得落淚,在戲劇的呈現上,你自己覺得怎麼樣?
汪:如果「人間孤兒」被觀眾肯定稱讚,其實是觀眾對所痛所愛的共識與共鳴。
我把戲劇看得和詩的起源一樣,「人有七情,因物斯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人在心面一定有某種引動,所以要抒發,要嗟嘆、詠歌,或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就是情感和意念,定會導向一個形式做最好的結合,我絕對不會忽略它在藝術上和技術上的要求。
開演是學習的開始
我跟學生也是這樣講,在他們首場開演前半小時,我集合所有學生演員、工作人員到後台,我說:大家辛苦了很多天,所有因素配合在一起的最艱苦的時間已經過去,現在應該很從容了。但是我依然要提醒你們,開演才是大家學習的開始。包括我自己在內,前面周詳的準備,使我們可以誠實的學習,如果前面準備不周詳,我就可以怪燈光不好呀,演員沒選好,只會為效果沒出來找藉口。
我又跟他們說,這是大家喜歡做的戲,是大家關心的問題,有很多人也看過我們的排演,也跟我們說做得很好,但那時是因為他們喜歡我們的內容。現在我們最重要的,還是要把專業技術層面也完整的呈現,否則戲就垮了。如果只是內容好,乾脆拿一本小說到朋友家讀給他聽好了。但是我們做的不是這個,是戲劇。舞台就是這麼透明,你是怎麼的人,就演出怎樣的東西,無可隱藏,所以演出才是真正的學習。
不過有些東西是超過我們這些技術人的,像蔣渭水的「台灣診斷書」和吳晟的「過客」,這兩段戲是獨角戲,所以演員壓力比較大,我們常在一起再三琢磨。做出來後,現在的反應是對蔣渭水和吳晟的東西感動,雖然也有我們的技術在上面,但是我高興的是,我在讀這些作品所感動的,激勵我使我著急使我顫抖的,觀眾也覺得了。
沒約好的掌聲
就像後來李天和葉美惠出來撿垃圾時,他倆一次次吵著「薛平貴與王寶釧」,最後美惠一句:「去洗澡啦!」之後,台下出現沒有約好的掌聲,不是哄堂大笑,也不是熱烈擁護,是對這兩個人物不自覺的發作,而不是對演技或編導。所以我覺得這個戲能提醒我們的是,我們真的是微不足道,一些人物本身和話語流露的魅力,是超乎我們想像,不是我們能做出來的。做戲劇一方面在呈現想表達的東西,另一方面更是在學習「人」。
焦:在「人間孤兒」結尾,觀眾用力鼓掌很久,卻不見演員謝幕,這是有意識的決定?
不是過客
汪:謝幕的方式本來就和戲的性質有關,許多送就不是以謝幕作結束。我們學生也說,演這樣一齣戲,怎麼好意思「謝幕」?不是說演得不好,而是最後一幕不是同樂場面,不太適合出來。
我想觀眾鼓掌表示歡喜,是戲勾動了觀眾的心痛和心愛。所以戲的成功是因為有成功的觀眾-這是共鳴的結果,因為觀眾心中有淡水河,有鹿港婆,有竹簍隊,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最後也可以說觀眾是在對我們製造的、共同的垃圾山鼓掌,正如我們海報上所寫:「從雨夜花到基隆河;從三字經到垃圾山,我們共同創造的,我們共同擁有。」
台灣的諸多問題令人痛苦和悲傷,但我們不能放棄,甚至不能放鬆,因為我們都在這,都是主人,都不是過客。以前我說,第一流的人才回台灣,台灣是有前途的,看我們這一代肯不肯再拚一下。現在十年過了,我嘴巴沒有再說十年了,因為我知道,還有很多個十年,只靠我們這一代也不夠。
我也沒有那麼樂觀,社會的腐敗、觀念的陳滯可以把我們壓死,我也真的看到那麼多相反的力量在那,「人間孤兒」的結尾,大學生來加入撿垃圾,在農村酒歌聲中,希望把垃圾撿成個「阡陌縱橫」。這是一個可能的事,也許台灣會更好,也許年輕一代會加入來關心事情,不是坐享其成、製造垃圾,變成社會的負擔。
但是最後會怎麼樣?老實說,我不知道,所以最後台上剩下那兩個小孩,他們張著嘴,一個說著:「婆娑之洋」,另一個說:「美麗之島」,可是都沒有聲音。
台灣是不能再亂搞下去了,這是我唯一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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