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導體業「設計」成風

在活動頻繁、步調快速的高科技產業中，短短三年就會有截然不同的話題。
　三年前，國內電子業的熱門話題是如何搶搭全球半導體業的快速成長列車，把台灣生產的記憶晶片行銷全世界。
　今天，在日本、韓國製造的記憶晶片源源湧進世界市場之際，台灣的半導體業找到新方向，大家不約而同把注意力投諸成長方興未艾的半導體設計業。
　根據工研院電子所統計，過去一年半間，十五家本土半導體設計公司破繭而出，將國內積體電路設計公司總數膨脹到二十家。加上美、歐、日半導體大廠也紛紛設立或強化在台灣的設計中心，業界熱鬧非凡。
　三年多前，相繼由留美華人工程師回國創辦的半導體公司華智、茂矽，也在各自因開發完成記憶晶片而掀起的熱潮退去之後，跳上新一班的特定功能積體電路（ASIC-Applicationspecific Integrated Circuit，或稱訂製型晶片Customized Chips）快車，發展可儲存聲音、影像的特殊用途記憶晶片。
　這股特定用途積體電路旋風，不只在半導體業圈內吹盪，一貫向外採購晶片使用的資訊業者、電子廠商也紛紛投身風潮，成立各自的半導體設計中心。
　在國內資訊、電子業名列前茅的大同、飛利浦、宏都已紛紛跨入積體電路設計。其中宏在五月間，將集資二百多萬美金購置設備的積體電路設計單位，獨立為利潤中心，命名為揚智公司，對外招攬設計代工，尤其引起同業注目。揚智的成立儀式上，一塊可取代個人電腦內約十件積體電路零件的晶片（是投資百億的台灣積體電路公司成立以來第一件產品），在聚光燈照射下閃閃發光，十足反映電子業對訂製晶片的重視。
　大廠聲勢浩大跨入積體電路設計之外，規模較小的資訊業者也悄然行動，買進設計積體電路用電腦工具，把自行設計、使用的晶片視為與同業競爭的「秘密武器。」
　專門生產個人電腦電路板的旭青公司，投資二千多萬台幣買了整套設備，據該公司研究發展經理蔡榮豐表示，是因為以往請設計公司代為設計，總覺得設計師對電腦了解不夠，加上訂製晶片大量生產後，成本低，可以增加外銷利潤，因此決定自己動手。
　
外商遠道而來
　
　各方紛紛加盟積體電路設計陣營，帶動對設計使用電腦軟、硬體需求大漲。去年四月才進入台灣市場的美國明導公司(Mentor Graphics)，一年來已收下二百多萬美元訂單。而宏負責進口、銷售電腦設計工具的部門，單在今年前五個月就已經創下二二○萬美金的業績，不僅衝破原本預訂的全年營業額，更是去年全年的一•六倍。
　就算微處理機的開路先鋒－美國英特爾公司(Intel)，也不禁為台灣訂製晶片市場的陣陣熱潮吸引，決定渡海而來，與本地公司合作成立設計中心。英特爾駐台灣經理陳朝義，掩不住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心理說道：「我們估計台灣一年對訂製晶片最少有二百萬到五百萬美金的市場，在東亞的重要性已經不下於日本。」
　而照宏所屬的揚智預測，未來五年國內對特定功能積體電路的需求，每年還會以六○％的速度上竄。
　看到國內電子業對訂製型積體電路趨之若鶩，神通電腦集團聯通電子協理朱清榮肯定：「這已經是往後必走的趨勢了。」（聯通也計劃在今年秋天成立設計中心，對外營業。）
　事業上，台灣的趨勢也正是全球電子業日益看重特定功能晶片的走勢反映。
　美國的麥金塔市場顧問公司相信，訂製晶片已是半導體業的竄升之星，儘管在去年不過佔全球積體電路總消費約八分之一，到了一九九一年時將達到五分之一。這顆星每年二二％的攀昇速度，比起整個半導體業的一五％，尤其特出。
　曾先後在英特爾、國善任職的揚智副總經理莊人川補充，全球掀起訂製晶片風，是積體電路製造商和用戶兩邊共同推拉的結果。以往晶片廠商都生產標準產品（好像尺寸固定的成衣），彼此市場不分隔，競爭辛苦；而使用晶片的資訊電子業者日益明瞭，有了特定功能晶片（好像依個人的體型訂製的衣裝），不僅降低採購晶片的成本，也可以藉縮小體積，把更多功能放入電腦，更可以因此防止廠商各自特有的設計被模仿（因此，全球最大晶片用戶之一－ＩＢＭ於四月所推出的個人電腦內半數以上的晶片是自行設計的）。
　除了全球電子業的走勢，台灣本身工業的格局、工程師累積的經驗，也是特定功能積體電路能在此地點燃熱潮的主因。
　在國際半導體業勢力消長之間，特定功能積體電路似乎是台灣唯一的選擇。
　莊人川就認為，在日本、韓國相繼跨入講求大額投資、大量生產的記憶晶片之後、一貫看緊荷包、小心用錢的台灣企業界，很難以相同的財力投身記憶晶片市場；而微處理機－半導體業的另一塊肥沃市場，要有強力的軟體能力做後盾，全球目前只有美國有設定市場標準的實力。
　
肯定人才品質
　
　在這種情況下，工研院副院長胡定華指出，台灣需要的是「能早一點幫助我們產品送上市場的東西。」因此，「我們（工研院）訂的計劃從一開始就不認為我們要拚記憶晶片，」一直是國內積體電路發展計劃主要建構人的胡定華強調。
　宏總經理施表榮同意這種看法：「如果韓國的記憶晶片便宜，為什麼不把它變成我們的資源？」
　特定功能積體電路能成為胡定華所說「早點把產品送上市場的東西」原因之一，是台灣的工程師訓練及逐漸累積出的電腦、積體電路經驗可以配合。
　楊智副總經理莊人川，比較他在中、美兩地的工作經驗，認為此地工程師的生產力的確比較高：在國外，一位工程師一天大約可完成三百至四百個閘（積體電路內的微小單元）的設計工作，而在國內有經驗的工程師，一天可以做到五百多個。
　國內資訊工業近幾年快速成長，也使工程人員累積經驗，逐漸了解電腦及週邊的內部構造，及如何以積體電路增加產品性能。時常奔波東亞各國的日立電子駐香港業務代表浦川澄夫就感覺，和台灣相比，韓國的資訊產品設計能力還稍落後，以致日立雖極力想在韓國打開訂製晶市的市場，卻一直不順利。「有時候，他們還問我們該如何規劃、設計電腦系統，」浦川澄夫說。
　同樣地肯定本地工程師的品質，荷蘭飛利浦去年二月投下六千多萬台幣的設備，在台北成立遠東地區的半導體設計中心，一方面支援飛利浦在中壢年產一百五十萬台電腦終端機工廠的需要，另一方面向外爭取資訊產品用晶片的設計合同。飛利浦台灣副總裁羅益強表示，在比較新加坡、日本、台灣後，因看中我國工程師的智慧，以及此地工程師願意為飛利浦效勞而選擇台灣。
　而直接造成半導體設計公司最近激增的導火線，則是台灣積體電路公司宣佈成立。
　合德半導體設計部經理吳啟勇，回憶合德在（一九八三年）聯華電子設廠後，隨即成立的往事，肯定台灣積體電路帶動的連鎖反應：「設計公司要出來，一定配合製造廠。」
　此外，台灣積體電路公司更代表了國內積體電路工業的基本分工：投資大、回收慢、卻絕對少不了的製造部份，由政府帶頭招募國內外企業投資；投資小、「賣腦力」、較容易投入的設計部門，則交給民間自由參與。
　
競相投入製造
　
　財力不是重要的限制，加上市場需求存在，政府又獎勵半導體設計公司成立（可享受五年免稅），因此大家競相投入半導體設計業，卻也不經意造成設計公司大小雜陳的畫面。
　二十家已成立的設計公司中，有投資二百多萬美金的，也有資本額二百五十萬台幣的；有的旗下擁有三十多位工程師，卻也有二位幹部揹起公司一切的場面；設備方面，某些公司由超級電腦到個人電腦工作站，一應俱全。卻另有些公司和貿易公司合用辦公室，自己沒有設備，全部倚賴向電子所共同設計中心或其他大型設計公司租用工具設計。
　投入這行業的人越多，往後投入的人也會越方便。發現不少已成立的設計公司沒有設備，已有靈敏的生意人準備集資成立服務公司，不自行設計，專門出租電腦工具。看到這般光景，國內成立最早的太欣設計公司創辦人王國肇不禁慨歎：「現在開設計公司，比開電腦公司還容易。」
　這一串由設計而製造的完整半導體工業體系，會是國內以訂製晶片加強現有資訊、電子工業競爭力的重要工具。
　羅益強分析，台灣一般電子業者都是中、小規模，一向積極尋找市場生存空間，「那有錢往那跑，快進快出，」而在本地有完整設計、製造體系，正可以加快「進出」時間，抓住市場機會。
　電子所所長史欣泰認為，以台灣現有電子工業規模，訂製型積體電路大有可為。「就好像出去打散彈，打出去到處是機會，」史欣泰比劃雙手，左右擺動身子形容道。
　但是，接受設計公司委託代工生產的聯華電子總經理曹興誠卻擔心，突然長大的積體電路設計業，也可能會蹈軟體業的覆轍，使部份廠商落入惡性競爭的漩渦。
　在某些軟體業者間會出現的削價競爭、互相挖角、抄襲產品的現象，也在部份半導體設計業者身上發現。最近，甚至有二家設計公司因為人員流動引起的糾紛，而對簿公堂。
　面臨苦戰的設計業者，絕大多數專門設計、銷售諸如手錶、玩具、電話等技術層次不高的消費性電子產品使用的積體電路。
　由於半導體設計公司真正利潤來自積體電路銷售，而非設計本身，這些一貫做單價較低的消費品的設計公司，只有儘可能抓住銷售量大的產品，擴大利潤。但是，將每一家公司累加起來，就成了大家一窩蜂爭做熱門產品，最後不得不訴諸降價等游擊戰法求勝。
　但也有些小公司認為，這種咬住現存市場的作法最符合他們的利益。一位曾在外商半導體公司服務、現在負責一家兩人公司的業者說：「越成熟、越穩定的東西越好，高層次的東西我還不要。」
　曹興誠認為，一窩蜂搶市場，看起來風險小，其實風險大。飛利浦設計中心負責人戴友善，假想市場突然有變化，「大風一吹，趕風潮的設計公司只會剩幾家活下來。」
　今年四月才成立的通泰半導體總經理蕭生武卻表示，開發一個電腦用晶片等高層次產品至少要投下二年人力、經費，不是成立不久的小公司所能負擔的。「誰不想做高層次的東西，但是怎麼先賺到錢呢？」他急促地反問。
　原來是太欣研究發展經理的蕭生武估算，除非一家設計公司有五千萬資金支持，先投下三年時間養人才、磨經驗，否則空有往上發展的決心，也不會成功。
　胡定華認為，惟有在自由市場運作下，讓各公司發展出各自的特色，大規模的形成幾個據點(criticalmasses)，大小分工，半導體業的秩序才能建立。但他承認，這不是人力可以強求造成的：「讓市場來決定要做什麼樣的公司，」羅益強補充：「這要些時間。」
　但顯然，我國的資訊、電子工業不能再等了。台灣工業需要的是一次結構性的轉變，而不是三年一變的話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