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只能裝八個人的小飛機上望去,蘭嶼的山頭是太平洋一片藍天綠海中,唯一掛著一塊雲霧的所在。蘭嶼的發展也像這團雲霧,是傳統與現代巨大張弛下的為難。
應該開發蘭嶼,還是應該讓蘭嶼保持自然原始的面貌,因為牽涉稀有民族-雅美族的問題而變得更為棘手。不僅政策擬定者不知從何著手呵護這明艷動人的熱帶小島,連當地人(九○%雅美族)都有著自我矛盾的期望與要求。
販賣生活展覽的人?
觀光業發展,就是最具體的例子。騎上摩托車,四十分鐘就可沿唯一貫穿全島的環島公路,走完蘭嶼。初夏艷陽照射下的藍海、綠樹、黑石輪流舖陳入眼,比之夏威夷毫不遜色。緊臨著海,是拔地突起的巨山,冷靜沈默地瞬視著太平洋,透露神秘穩靜的尊嚴。這些特質在在顯示蘭嶼有發展觀光的絕佳條件。
但是,在一切實質收入都靠觀光客的雅美人眼中,觀光卻是一切罪惡、羞辱與自卑的根源。蘭嶼的觀光因為旅行社錯誤的商業宣傳,觀光重點已經不再是明媚的景色,而變成少數民族生活展覽。城人會互相取笑著說要到蘭嶼去看一群穿丁字褲的人,住在茅草房子用手挖飯吃。
當「人的生活也變成消費品的一部份」時,蘭嶼選出的台東縣議員廖班佳指出:「這樣就侵害到我們的尊嚴。」「觀光客一進來就要看我們有沒有穿丁字褲,……現已經很少人用手吃飯了,」廖班佳嘗試表達所有雅美人的心聲:「這不是動物園。」
從高雄到蘭嶼十年,創辦島上唯一的蘭恩幼稚園,和唯一的社區報紙-蘭嶼雙周刊,林茂安的觀察特別剔透:「他們(雅美人)討厭觀光客來這瞧不起他們,但是潛意識,還是想盡辦法在觀光客身上撈錢。」
過低的所得
於是一看到觀光客舉起相機,不是馬上伸手要「tobac(香煙)」,就是豎起食指或五指要求一百到五十元不等的報酬。連五、六歲的孩子,都會習慣性伸出手掌跟著討糖果;若是沒有,就要索「十塊」;再若不給,竟撿起地上的石子朝「帶給他(她)羞辱」的觀光客丟來。
為了避免「觀光客把雅美人帶壞了」,島東南端,雅美傳統建築保存最完整的野銀村,就派了人在村首向觀光客解釋不要向村民分發香煙。但是他在看到村民要索成功後,卻也跟著要了一根。
物質上的需求所以這樣極端地撕扯著雅美人的自尊,是因為蘭嶼的國民所得過低。根據基督教展望會做的一份調查指出,除了在公家機關做事的雅美人有穩定的收入,一般雅美人一年的收入只有二-三萬元台幣。
事實上,對傳統雅美人來說,「收入」或「錢」都是無意義的名詞。靠種芋頭和捕魚自給自足的雅美人,並不覺得錢的必要。「以前我們還無所謂,現在去了台灣,看到沒錢不行,出門就要錢,」三十三歲的曾加油解釋雅美人在二、三十年間從初民社會突變到現代社會的親身經驗。
然而,除了觀光,其他行業都因資本、人力和交通的限制,幾乎沒有發展的可能。
縣議員廖班佳舉漁業為例,為了輔導雅美人從事漁業,政府曾撥款給每個村購買兩艘十二馬力的小型機動船。但船屬公家,雅美人只能在飛魚季(雅美人的聖魚,每年三、四月是漁穫季)才全村出動捕魚。伽上村民缺乏維修能力,船壞了要從外面高價請人來修,船的使用率又再打折扣。
即使捕了魚,「政府也沒輔導我們怎麼去賣,一大堆魚堆在家,」廖班佳繼續指出行銷上雅美人的缺乏經驗:「綠島人來到蘭嶼不到十天就發財了。」
冷凍廠被冷凍
政府也曾經想在行銷上為蘭嶼盡點力,新港漁會就在七十二年到椰油村附近的開元港設置島上唯一的冷凍廠,卻因為蘭嶼沒有足夠出口而至今「一次都沒有用過」。在只泊著兩艘塑膠舢板的開元港,冷凍廠的底層平台倒成了剛下蘭嶼輪觀光客的遮陽集合場。
新港漁會於是計劃在未來,以五十萬資金將開元港開發成往來菲律賓間漁船的中途避風港,但曾想競選鄉民代表,卻因只有小學畢業而學歷不足(鄉民代表學歷資格限制是高中畢業)的施伯士卻慎怒地說:「港在我們蘭嶼,為什麼要給外面的人用?」
島上的漁業,最近因捕捉熱帶魚銷到台灣的水族館,而略有起色,但還是面臨資本不足的問題。三十四歲的謝馬具住在北邊離其他五村最遠的朗島村。每個月只要下水二十天,就可以有三萬台幣的收入。他是少數懂得利用行銷技術到台北、台東、高雄主動找熱帶魚中盤商的年輕雅美人。雖然到台北跟過貨車當助手,也在中央山脈以每天五十塊的代價在冰雪中造過林,但是買塑膠舢板和潛水設備的二十萬,還是向台北做工的弟弟陸陸續續借來的。
問他想不想買再大些的船方便作業,他朝天花板凝起雅美人典型的長睫毛黑眸:「不可能嘛,那來的資本?」
滿腦子都是錢
配合觀光業而發展的手工藝行業,也有相同困難。東清村口排滿首尾尖翹、白底雕黑紅花紋的傳統蘭嶼獨木舟,三十三歲的張馬群從十幾歲就開始跟著有六十年造船經驗的父親學雕船。現在他以每條三百五十元台幣的價格,替觀光客雕小型蘭嶼獨木舟,每個月至少有一萬五千元收入。雖然在基督教展望會補助下買進簡單的雕刻手刀,但他靦腆地承認還想買較進步的木工機床,來改善扣除上山選木、伐木的日子,最快每天也只有五艘的工作效率。
身材短小、有鹿般眼睛的張馬群雖然曾經有過積蓄,但是因為大兒子身體不好,常常要搭飛機帶兒子到台灣看病,積蓄也所剩無幾,買機器的夢也只得拖延。
「我們滿腦子都是錢,」三十三歲的施伯士想的是配合觀光投資的旅館、遊艇業,但是仍然面臨資本不足的問題。「要是我老爸賺了五十萬留給我,我的名子就不叫施伯士,要改叫錢伯士了,」酒後的他炫著黑臉上的白牙,用他名字跟「博士」的諧音開玩笑。
退輔會是最大的地主
借錢不是沒有可能。雖然島上唯一具金融功能的機構是郵局,但台東縣政府有山地青年創業貸款。然而要貸款就需有抵押,意即土地。傳統雅美人並沒有土地所有權的觀念,於是國民政府遷台後,蘭嶼大部份土地都由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徵收。「平均的三分之二都是退輔會的,」施伯士的估計無法得到實證,但台東縣長鄭烈謹慎地承認:退輔會希望榮民官兵有地耕種,而在蘭嶼徵收的土地,「是保留得太多了一點。」造成雅美人私有土地在分家過程中細分到已經無法論價的「小」,縣政府的青年創業貸款也就至今沒人能夠動用。
台東縣政府山地經建課承辦人表示,縣府曾數次向退輔會反映,希望開放土地重新放領。但目前在蘭嶼只剩三個人的退輔會,卻答覆說「還要使用」。使用的名目,除去大片在驕陽下綻著鳳梨形狀橘紅林投果的未開發土地外,就是養著極瘦牛隻的中興農場。
雅美人渴望累積資本,卻厭惡懂得累積資本的資本家。蘭嶼的資本家是台灣的旅館經營者-蘭嶼別館和蘭嶼大飯店,分別和永興航空公司及台灣航空公司有「默契」,飛機一到就只能接「屬於」自己的客人。
雅美人厭惡旅館經營者用雅美人當本錢,所賺的利益雅美人卻無法分享。蘭嶼大飯店只僱用了三個雅美人,經理林啟昌解釋是因為雅美人能擔任的工作有限,「他們看起來不靈活,接觸的層面也窄。」而櫃台及販賣部人員都講究能言善道,「小姐要會做生意,要想辦法賺到客人口袋的錢,」林啟昌一本正經分析。不必說話的房間整理工作,卻因「他們吃檳榔,整理房間我很怕,尤其是白床單……。」
他能用到雅美人的地方,是為觀光客跳舞,每晚一個半小時,平均每人可拿到五十-六十元。林啟昌跟蘭嶼國中的校長交涉過並獲得同意,想用售門票的方式,讓國中生為觀光客跳舞,但在「跟地方上溝通」的過程中,遭到反對。島上唯二的大學生之一、文化大學法文系畢業的施努來厭惡國中校長「唯利是圖」的態度,「他只想到錢的事,錢跟文化不能比,文化有它的尊嚴。」
至於雅美文化是什麼,蘭嶼雙週刊的林茂安曾舉行過數次雅美年輕人的非正式座談,結論卻是:「很少人知道什麼叫雅美文化,跟如何保存。」
不公平待遇
蘭嶼別館也有類似「販賣文化」的跳舞表演,但是整場表演中三分之二是唱台灣觀光客熟悉的阿美族情歌、閩南語歌和日文歌(蘭嶼老一輩還只懂用日文和外地人溝通)。
節目主持人是三十五歲仍風姿綽約的謝年雅,她白天還為別館整理房間。寡居帶著一對小兒女的謝年雅,每個月只有八千元薪水,和晚上跳舞的外快。但半年前她發現二位剛從台灣來的同事薪水竟然比資深的她平白多了一千元,而且同事每三個月就可回台灣休假一星期,還有機票優待,她卻一年半來只休過一次年假。謝年雅試著找老闆理論,答覆卻是:「你不做有人要做。」
經營旅館的投資者雖然帶來觀光客,卻也帶給雅美人更多自尊的挑戰。
開發與不開發
兩家旅館所以能獨霸蘭嶼近二十年,還是跟政府是否開發蘭嶼舉棋不定的態度有關。縣政府也曾計劃在蘭嶼設國民旅社,但因為中央保護自然生態及人文的國家公園計劃遲遲沒有決定而不得不「暫緩一下」。
早期政府對蘭嶼的政策是開發,民國六十六年的「開發蘭嶼改善山胞生活第一期五年計劃」中,每年撥一億二千萬建設蘭嶼。但是自七十年計劃結束後,就僵持在開發或不開發的矛盾情結中。縣政府官員估計將不可能有第二期五年計劃。
蘭嶼雙週刊的林茂安指出:「政府對蘭嶼的發展方向沒有肯定,政策就一直不是很穩定。」即使在以開發為主導的第一期五年計劃實施期間,堅持保留雅美傳統文化的文建會也不時干預。「以前連家要蓋個廁所都要報請文建會批准,」縣議員廖佳回想。
素以直言著稱的台東縣長鄭烈也承認:「文建會對蘭嶼特別偏愛,在建設上造成很多困擾,連建材都很難取得。」
但是在文建會積極保留的努力中,民國七十年中央又把台電的核能廢料儲存場搬進蘭嶼,「像在一件新衣上放了一個污點,」蘭嶼基督教展望會負責人張堂村諷刺地比喻。
政策最近的風向是保留,近兩年把蘭嶼列入國家公園保護區的呼聲特高。縣長鄭烈指出,本來今年年初計劃可以院會通過,但是經濟部認為經費太過龐大而建議進一步研議。
討厭被人管
但是對保留的方向,雅美人又有異議,主要因為保留的政策將影響他們的生計。縣議員廖班佳舉例,雅美人傳統耕種法是先燒山,再墾地,國家公園保護自然生態的規定勢不能容忍類似的行為。
朗島的謝馬具則擔心國家公園計劃會限制雅美人捕魚,「那我們要吃什麼?除非你(政府)要養我。」台東縣議員劉櫂漳認為這不是個壞主意,指出將來蘭嶼不要蓋現代國民住宅,可以維持傳統雅美建築,且由政府聘請所有蘭嶼居民為演員,來「演出」傳統雅美人的生活。
「屬於海的」謝馬具卻又不同意,「那不是我的嗜好,我的嗜好就是下水,蘭嶼人比較喜歡在海底玩啊,在海底賺錢。」而且他從台灣回蘭嶼的理由就是「最討厭人家管,叫我們做這做那。我不要幫別人做,自己有辦法,自己做就好了。」
雅美人的蘭嶼?
雖然類似的對話可能永遠持續下去,任何政策也都可找到反面的聲音,但以往政府對蘭嶼的政策,如建鋼筋水泥國民住宅、造木麻黃林及補助添購漁船等,雖然花了「可以做二|三條公路」的經費,卻都因為沒有先深入了解當地風土民情就執行,反而吃力不討好。
因為牽涉文化跟台灣完全不同的雅美人,蘭嶼的決策因素就益加複雜。縣議員廖班佳就反對依台灣的方式,來設想蘭嶼的問題:「能不能不要按台灣的法律來管理蘭嶼?」
假設依雅美人的民意來規劃蘭嶼的未來,是政府應採的態度,則剩下來的問題就是,雅美人知不知道自己真的要什麼。否則,蘭嶼的未來,將如仍滯留在大山間的那片雲霧,持續遮住蘭嶼往前邁進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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