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是台灣省最窮的縣。但是低度開發卻表示還有無比開發的潛力,地廣人稀的曠野,正是可供拓荒者馳騁的擅場。
澎湖的窮從傳統的農業開始。惡劣的氣候、貧脊的土壤,讓一千二百公傾的幅員,有一半的土地廢耕。出了馬公擠窄老舊的街卷,就是無盡延伸至海、佈滿木麻黃的荒地,在「風島」一年四季不稍停歇的強風中,等待開發。
當然也有少數的土地已經種著深橘紅瓢的嘉寶瓜、全台灣最早培育成功的哈密瓜、脆軟多汁的菱角絲瓜和澎湖名產花生。但在夏初還沒到就已經毒辣的炎陽下,白沙中屯村村長楊塗水挨著田邊咾咕石搭成的防風牆,免得他刻意壓低聲音宣佈的「秘密」被風夾跑;「我們種的東西,有九五%以上成本靠政府補助。」政府雖然補助種苗、農具、防風設備等,但他一年的收入不過三十萬左右。
這個秘密事實上並不神秘,澎湖縣長歐堅壯在他簡便空曠的辦公室承認,澎湖縣每年地方稅只有八千萬台幣,而有八○%以上的預算必須由中央政府補助。
為什麼窮?
地方財政上的困窘跟當地缺乏工商業有很大的關係。縣長歐堅壯指出因為終年缺水,「澎湖沒有工業化的條件。」於是除了馬公低矮陰黑的特產或小食店,和馬公市郊偶而可見的小型食品工廠或鐵工廠,澎湖偌大的田野間很難再看到都市所謂的「商店」。縣政府工商課長史書經分析,澎湖規模最大的工業是冷凍工廠,接著是特產品-珊瑚、文石加工廠,都是「配合地方產業需要」而設立,而且規模跟台灣本島比較,都是「具體而微」。
企業不能擴大經營又取決於澎湖把「生意當做生活副業」的企業經營方式。從熙攘的院轄市高雄往澎湖的飛機踏下,就感到小鎮生活的步調像把每秒二十四格的膠卷用十二格的速度播放。馬公往林投公園路上,花園洋房店面的雅輪文石特產店,三七歲的呂武建盤腿坐在石板沙發椅上喻著典型澎湖午餐-南瓜炒米粉和地瓜籤湯,明明是星期四,卻不減他「天天星期天」的閑情逸致。「生意也是一種生活,很自然嘛,」他帶著學禪者的口吻笑咪咪說:「生活就是生活,我只比較不刻板而已。」
問到他想不想用貸款的方式,把他一年營業額四-五百萬的企業擴大經營,他邊交待女店員把午餐剩餘的啤酒送去招待正在選購的顧客,邊說:「(我自己)賺了錢再做,起碼我做得輕輕鬆鬆,做生意很累的,我不需要那麼累,我只是在追求完美的生活境界。」呂武建甚至不情願別人稱他為「生意人」,只堅持自己這種慢條斯理、怡然自得的買賣方式。
這種傳統的經營哲學,雖然是古意盎然的安閑,卻也限制了澎湖的發展。事實上,澎湖縣政府可能貧窮,但民間的資金卻十分充裕。合作金庫澎湖支庫襄理鄚文藝指出,澎湖人口中,軍、公、教和小型店家特多,是個儲蓄地區,於是「資金供應大於需要」,每年澎湖各行庫的總存款額達七-八十億之譜。
但是因為「民性比較純樸、保守一點」,目前的貸款都是用來整修或買房子,過剩的資金出路很少,所以光是合作金庫每年就有七○%剩餘資金會回流台灣。去年未利用的回流金額高達二十億。
等待開發的潛力
沒有開發正表示有開發的潛力。
在問到澎湖未來發展的目標時,縣長歐堅壯毫不考慮地指出:觀光和漁業。
觀光的確是澎湖未來最具發展潛力的行業。玄武岩在風櫃、七美、桶盤等地組成的柱狀節理,像歐洲中古教堂通天的管風琴;嗜咕石堆砌的古民房,門楣嵌著五彩瓷磚,雖然屋主可能早已遷往台灣,但在偌大的矮木麻黃林中,他們說著澎湖和中國大陸切斬不斷的淵源。
連一望無際的廢耕地,都有發展成觀光牧場的可能。
悽厲的風、灼熱的炎陽、鹽份極高的土地,都是澎湖景觀上無法忽視的特色。出了馬公,風和鹽都更厚重,過了跨海大橋的西嶼是拓荒式的農牧生活,許武科的牧場臨著海,五十公頃的草原用台灣鐵路局報廢的黑枕木和粗鐵絲圈圍起來,農林廳農經課長胡宏汽興奮地形容:「像(美國)西部拓荒的牧場。」
晴天下午草原上的夕陽在海面沈落,加上有鷺鷥和盤桓爭鳴的燕群,連六十歲的養牛戶許武科-雖然眼睛已不清明,但身材行動都充滿三-四十歲的強韌-都忍不住褶起眼角傘狀佈開的笑紋稱景色奪人。
各種生意的機會
純就經濟角度來看,在澎湖養牛並不經濟。澎湖縣府農業科陳永祥指出,澎湖缺水情況下,種牧草的成本比台灣高一倍以上,每公頃政府每年要補助二萬五千元左右,是成本的九五%。而且因為氣候不好,牧草收成次數較少,再加上放牧又比圈飼消耗熱量大,澎湖的牛都較瘦且生長速度慢,所以養牛到目前為止都還是農漁業的副業。
但是為水土保持並綠化澎湖,增加澎湖未來發展觀光業的資源,政府還是鼓勵專業養牛戶。目前已有二九○公頃牧牛地,十八個專業養牛戶。
除此之外,澎湖觀光業還有許多未開發的生意機會。一年五十三萬觀光客的湧入,已經至少每年為澎湖帶來十億台幣以上的收入。但是澎湖還有吸收更多觀光客的胃納,交通就是另個現成的生意機會。
交通跛足
到目前為止,往返台灣與澎湖之間的海運,只有一艘載客八百人的台澎輪。因為航程需五小時,大部份旅客還是偏愛搭飛機。但是每天十九航次的空運,仍然無法應付澎湖跟台灣之間越來越緊密的連繫。縣政府觀光科長丁溫泉舉台北到高雄每天就有三十航次為例,「高速公路、鐵路還多得很,這不公平嘛。」他自己要往台灣開會的機票都要拜託別人。
合作金庫澎湖支庫經理吳寬容也劈頭就憤怒地批評:「澎湖經濟發展最大的困難在對外交通問題,幾年來政府就是沒有辦法了解。機票買不到,經濟生活根本沒有辦法改善。」隨後他的辦公室就響起別人想「利用關係」代訂機票的電話,接電話的襄理鄭文藝也忍不住抱怨:「到底在搞什麼嘛!澎湖人寧願多花點錢,也不願意花這麼多精神買不到票。尤其鄉下人去候補,等到天黑還上不了飛機。」
問他是否目前的擁擠是因為旅遊旺季?「很少要去買機票就有的,」他指出淡旺季並沒有差別,並忿忿的加上一句:「而且買機票要講關係,還要有『物質上』的關係。」
縣府觀光課長丁溫泉認為:「澎湖對外的交通不足,使澎湖的經濟半身不遂。」
澎湖人-航運界鉅子長榮海運董事長張榮發就曾想利用這個機會,開闢安平到澎湖的航線,但是因為縣議會及原有的航運公司反對而未能成功。
交通之外,觀光旅社也是另個機會。具規模的觀光飯店目前在澎湖只有一間,旅遊旺季到澎湖後為住所奔波的痛苦,證明澎湖的觀光業還有很多做生意的機會。
漁業更是現成的發展機會。每年二十二億台幣的漁穫收入,供給台北、高雄餐廳少數「無污染」的高級海產(迦納魚、龍蝦、石斑、鯛類等)。澎湖最大漁市-馬公市第二漁市的清晨,藍、綠、紫、紅各色漁船,載著相同色譜的活跳鮮魚拍賣,隨便問身邊的任何魚販魚的去向,都會說:「台北」或「高雄」,而且是空運。
漁業的蓬勃和早晨初透的陽光一樣充滿朝氣。連種地的農民都偶而客串打漁,到附近珊瑚礁海蝕平台上找名貴的海產,中屯村的楊塗水就說:「我們這有最好的螃蟹,」他指的是「菜蟳」,每台斤價達二五○元,「一天抓一隻就夠了……,當然自己不敢吃,那麼貴重的東西。」
漁獲量更是每年在成長,縣長歐堅壯自豪地稱去年澎湖漁穫收入,比前年成長五七%,一年成長八億多台幣。雖然縣政府補助漁船添購現代化漁撈設備,但澎湖的漁業還是一家公司只有一條船的小規模經營。
對澎湖的發展潛力還有更樂觀的看法。在西嶼二崁村最高的平均上築起自己城堡的養豬戶陳昭回,在他可以腑看馬公萬家燈火的屋子指出,澎湖孤立的地形正適合建設成像香港似的自由經貿特區,或者賭城。「罪犯都沒有地方跑,」架著銀邊眼鏡的陳昭回一本正經地強調,孤立地形對設置特區或賭城保安的重要性。
什麼纏住拓荒者
但是,澎湖充滿發展潛力的光明面背後,還有許多纏住拓荒者手腳的問題。地方政府缺乏整體及長程規劃的能力就是其中之一。
因為預算八○%以上靠中央補助,許多建設又牽涉中央決策,縣政府的自主規劃能力就受限。
以觀光業為例,縣長歐堅壯承認,因為交通問題無法解決,所以各種觀光設施的建設都是「零零星星做一點,沒有辦法起飛。」而是否增加台灣到澎湖的班機,又需交通部民航局做決定。
於是,歐堅壯向上級反映,希望能比照農委會在澎湖推動「農業綜合發展十年計劃」的模式,訂定長期發展計劃,協助推動澎湖觀光業的發展。
這種需要上級的長程規劃來帶動地方發展的作法,澎湖人認為缺乏主動。一名馬公市民不耐煩地批評縣政府只抬頭注意上級的意思,而沒有顧慮地方發展的真正需求,「縣長把我們犧牲了,澎湖沒有縣長。」
軍方比縣府有力
澎湖人認為自己沒有縣長的另個原因是軍事管制。因為澎湖屬國防重地,所以「軍方比縣政府還有力量」,一名西嶼鄉民舉例,澎湖原是全台灣最大牧羊區,但因羊群時常把軍事重地「掩護用的樹林吃光」,所以民國六十四年,軍方出面要求縣政府制定禁止養羊的單一法規,縣政府並花一千多萬收購民間的羊。目前雖有少數民眾養羊,但是需獲縣政府批准,並要求必須圈飼。
對澎湖未來發展更嚴重的阻礙,還是海岸線和部份「要塞區」的管制。一位澎湖人舉例:「什麼都不開放,談什麼觀光?」
縣長的苦衷不難想像,歐堅壯指出澎湖是軍事管制區,縣政府必須尊重軍方的安全需要。「一切安全第一嘛,澎湖戰略的地位很重要,」歐堅壯不是很熱衷地辯解。
事實上,澎湖人真正惱怒的,是被當成次於台灣本島的「二等國民」,卻又沒有強硬的地方父母官上達民意,就益發覺得受到屈辱。一位三十三歲的漁販在月黑風高的晚上不平地牢騷:「澎湖是個隔離的小監獄,公務員一記過就往偏遠的離島調,人家不要的垃圾就往我們這邊塞,我們這些二等國民就可憐了。」
把地方不能發展的罪咎,一概推到中央「跋扈」的態度,毋寧是同意縣長的辯解-澎湖人對地方的發展沒有辦法「主動」。事實上未來真正限制澎湖發展的,是地方保守的勢力。
長榮海運要設安馬線遭拒就是明例。在省主席邱創煥邀請下,長榮在一個月內提出開設可載汽車往返的新航線,及包括新觀光旅館、海邊遊樂場的整體澎湖觀光發展計劃。計劃卻遭到各種地方利益團體-航運公司、代理行、計程車業者及旅館業者強烈的反對。長榮國際公司總務室助理副總王仲謀解釋,長榮的船可以直接載運貨車及計程車到馬公發車,自然影響計程車的生意。而長榮海運帶動地方觀光發展而計劃建設的觀光旅館及旅遊設施,又侵犯旅館業者的既得利益。最後地方既得利益團體獲勝,長榮去年撤回計劃。
不願外人分享市場
「在這生存的人就在乎他自己的市場,不願意外面的人來分享,」堅持澎湖應有自己的豬市場,並禁絕台灣仔豬進口的陳昭回說。
開闢新航線所必須申請的航運權是另個例子。澎湖任何新航線的開闢都需申請航運權,而且名額有限,縣政府的解釋是「避免惡性競爭」。但是馬公一位市民指出,以往一些申請到航權的人,到現在還沒有營運,「想營運的人又買不到,」就陷入地方遲遲難發展的惡性循環。
地方保守勢力形成利益團體不僅對外來競爭者採排拒的態度,對澎湖島內新興勢力的發展也有阻礙的作用。以澎湖縣農會為例,通常在台灣競爭最激烈的農會理事長席位,在澎湖卻是「以輪流方式來做」。雖然農會內部一團和氣,但不在輪流範圍之內的新生代就很難有出頭之日。
趁年輕時走
發展受限制是澎湖另個嚴重危機-人才外流的重要原因之一。「我要是能走的話,就要趁我現在年輕走啊!」二崁三十五歲的陳昭回焦急地提高聲音。他因為繼承了祖產,必須擔負家道中落的責任,卻深深不滿澎湖社會結構的種種限制。
陳昭回的感覺並不特殊,澎湖每年有九○%以上的青年會流入台灣成家立業,鄉間咾咕石舊屋的雜草比人還高,靜悄悄的村落偶而聽見人聲,也多半是老人家和吃吃發笑的孩子。
即使在老一輩的心,看到同輩到台灣的成就,也難免不慨歎當年的選擇。為了「可以運動」而六十歲還繼續留在澎湖養牛的許武科,在風、鹽、陽光舖設層層風霜的臉上雖然一逕帶著單純樂天的笑,也不得不拋下一句:「澎湖人真歹做。」他是家中么子,為照顧父母,是兄弟中唯一留在澎湖的,想著哥哥在台北、高雄發了大財,他側頭笑說:「現在也有怨歎當初沒出外風流。」
二十三歲的陳成平卻是個異數。雖然當年同屆的一七○個同學中,現在留在澎湖的已不到二十個,陳成平還是在馬公市最熱鬧的中正街上開了家古董店,專門收集澎湖的民俗古物,企圖不用政府的力量就能保存並宣介澎湖文化上的特色。
「我本土意識很重,到外面去我就不習慣,」陳成平高中畢業後也到台灣南投做過事:「那邊都是山沒有海,這邊都是海沒有山。」
幫地方做點事
薰著檀香,混著從馬公港沿中正路吹上來的鹹鹹海風,陳成平店內常常凌晨還佈著老人茶,招待看他收藏不賣的瓷碗、陶缸甚至織錦藍布大褂的觀光客、親友。「這個地方為什麼老是沒有年輕人為這做點事情?」他終於得空時才帶著懶懶的腔調慢慢回答:「人的一輩子沒有多久,為什麼你不能留在你出生的地方,跟你親近的人、事、地在一起,幫地方做點事情?」
澎湖未來的發展若要爭取更多的「主動」,或許要靠這批看起來懶懶的、慢慢的拓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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