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市十八變？

今年證券市場最流行的話題，就是投資專家們的預測都不靈驗了。
　股價的走勢完全出乎各派人士的預料。有人歸咎是台幣升值，吸引了套取匯利的「熱錢」湧入股市哄高了股價；有人分析是光復以來從未有過的銀行低利率，使大量儲金轉入股市撐住了行情；更有一部份人士找遍了各種理由後，才恍然大悟道：如果證券市場是一國的經濟櫥窗，而台灣已由低度開發國家邁向高度開發國家，股價的表現不也該從低價位躍升至高價位？
　一位跑了二十年證券新聞的記者感慨地說：「我們不能再當今天證券市場是個小孩子了！」
　
二十年等於一年
　
　度過漫長的二十五個寒暑，台灣股市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的受人矚目：
　在國內，股價行情固定性地佔著各報頭版新聞相當醒目的篇幅。街坊上，不下十餘種的雜誌爭相報導如何買賣股票。過去一年中，全省各地場場爆滿最受歡迎的演講，幾乎都是談股票投資。
　在國外，「福爾摩沙基金」（外人間接投資台灣股市所買的受益憑證），已有人在倫敦交易市場喊出三倍的高價，持有人仍然捨不得割愛。今年初，鄰近的日本，還有一家電視公司專程飛來台北，實地拍攝台灣股市熱絡交易的盛況。緊接著九月份亞洲證券分析師協會將在台北盛大舉行，屆時二十九個會員國、三百多人的場面，又可使台灣股市在國際上小出一陣風頭。
　七年前，亞洲華爾街日報曾形容台灣股市是個「吃人市場」，許多人印象猶存。如今放眼望去，當年的弊端雖然沒有完全袪除，例如：上市公司太少股市規模依舊、財務報告的真實性與公開性還是不夠、國人搶短線的投機氣氛依然濃厚……。但是證券交易所一位資深的行員卻很持平地指出：「若以民國七十二年為分界點，股市過去的二十年等於只有一年，不像這三年來的變化這麼大。」
　「變」的決心首先在政府的行動印證。
　三年前，財經當局允許外人間接投資國內股市，打開閉關自守二十年的局面，是證券市場一個很大的轉捩點。三年後的今天，財經當局甚至研擬讓國外證券商來台設立分公司，顯見政府要證券市場走向國際化的決心。
　一位關心證券市場發展的金融界人士指出，目前決策當局已有許多人不再帶著有色的眼光視股市如賭場，一改從前怕「被沾髒手」的心態，非常積極地推動新業務，例如：准許設立投資顧問公司、會計師實施分等。在掌握未來發展的方向也頗有共識，不會南轅北轍，例如：強迫已公開發行的公司一律上市的法令，已送交立法院審議中。這條法令如果通過，將會在工商界造成空前的震憾，但不這麼做，台灣股市的規模終難突破，可見政府改革證券市場的魄力與決心。
　
股市新面孔
　
　「變」的訊息也可以在很多的新面孔上印證。
　以往只有在外商銀行才會看到話裡夾著英文的ＭＢＡ，最近一一出現在證券界。
　他們有的曾在英美先進國家的證券公司服務過，如中華證券的總經理胡定吾、光華證券的總經理陳智亮；有的從本地外商銀行轉行過來，如國際證券的陸大文，建弘證券的古台昭；更有的從國外拿了學位就回來的，如證券發展基金會裡的研究員馬文昌。他們相信：既然在國外商業銀行的業務已逐漸被投資銀行（經營證券業務）取代，順著世界的潮流，未來國內證券市場的前途一定比金融界看好。
　本地也不乏類似看法的企業家，跨行到證券界。國際企業集團洪家兄弟排行老四的洪敏弘，很驕傲建弘證券是他父親在世成立的最後一家公司，期望透過證券市場為台灣企業提供更好的資金服務。從紡織、建築再轉到證券投資的潤泰企業第二代負責人尹衍樑，相信他做的事－將大眾資金用受益憑證間接投資到證券市場，改變國人以往搶短線投資於股市的習慣－很有意義。
　曾在永豐餘服務過，目前擔任公誠證券總經理的郭昭邦，三年前接管公誠時，有慨於證券號子（證券經理商的俗稱）裡都是高中高職的學生，曾立志要提高證券商的素質。目前公誠服務櫃台由清一色的大學生坐台面，在同業間獨樹一格。
　
突破一千點意義重大
　
　「變」的速度更可以在破記錄的數字中感受到：
　以前每年只會增加一、兩萬新開戶的投資人，今年單是一到四月的投資人就增加了三萬五千人。去年股市的總成交額高達六千七百多億，破了十年來的記錄，今年單是首季的成交金額就高達六千多億，四月十五日更創下一天成交一百一十二億的新紀錄。
　雖然有人批評眼前股市的投機氣氛太過濃厚，許多新進投入股市的「上班族」也和以往的歐巴桑一樣，搶短線，聽耳語，甚至還有部份投機份子用賭「大家樂」的心態想在股市撈一筆。「但是能夠吸引這麼多人來到股市，畢竟是可喜的現象，」證券公會理事長林義夫指出，至少政府喊了二十多年「證券大眾化」的口號，終於在今年有了轉變。
　分析原因，台灣經濟的持續成長，是推動這股「變勢」的最大動力。
　去年我國國民所得高達三一四二美元，已經和ＯＥＣＤ會員國中的希臘相當，今年外匯準備超過五百六十億美元，遙遙領先日本及美國。這些經濟表現可以說明股市何以在去年十月突破歷史性的一千點。
　
資金暫「停」股市
　
　從今年起，台幣匯率升值，關稅降低，國際化、自由化腳步加快，國內廠商的適應發展能力，勢必加倍於前二十年的過程。「可以想見未來三年台灣股市的變化，會比以往二十年還來得大，」財經立法委員，也是光華證券董事長張平沼激動地說。
　像今年「熱錢」的湧入與銀行利息太低，以致民間儲蓄紛紛流入股市，造成股市行情在短短四個月中，由一千點升至一千八百點，漲幅高達八○％，就是以往從未發生過的現象。
　根據證券商的描述，許多抱著三、五百萬，尤其是上千萬資金來到股市開戶的投資人，幾乎都有在銀行被拒收的經驗。甚至有位年輕人，往櫃台一站，隨意點喊叫買三、五種績優股票，總價就超過一億元，令櫃台行員睜目吐舌，四處打聽，原來是某大企業負責人的兒子。更有一些投資人，三十多元買的股票，漲到五十元還不賣掉，理由是抱回家的資金也沒地方去，還是暫「停」（parking）在股市裡。
　
作手威風大減
　
　激增的投資人固然忙壞了各證券商，股市每天近一百億元的成交額，也令往日能在股市呼風喚雨的作手們，今年大減威風，以往這些作手們隨便丟個三、五億在股市，就能哄抬起行情，如今只憑一己的財力很難起作用。一位股市聞人私下透露，為因應股市規模的擴大，今後作手們的作戰策略會走向各組一個集團。
　三年來陸續設立的證券新興機構，開始發揮作用，也是推動證券市場發展的一股助力。
　效果最顯著的是四家證券投資信託公司，設立至今，在海外發行的「受益憑證」總金額已高達十五億美元，「多了一個讓外國人關心台灣的管道」，財政部一位官員形容說。
　在國內，前不久光華公司發行的國內受益憑證，價值二十億台幣，原先還怕國人不會接受，打算由銀行認購四分之三，誰知道推出不到一週，就被各界搶購一空。董事長張平沼笑逐顏開，十分欣慰地回憶，三年前他打算投入這個行業時，長輩們都反對指出：「台灣想買股票的人，自己不會去啊，那裡會把錢交給你們？」
　如今，「受益憑證」得到國人的肯定，表示透過法人機構間接投資的事業，終於可以在台灣的股市生根。在國外，機構投資佔市場交易七五％以上，台灣不到一○％，另一方面，個人投資卻高達九○％，以致市場投機氣氛濃厚，今後這種現象將可逐漸改善。
　
第二個證管會
　
　除了改善國人的投機風氣，三年來這四家與外資合股的投資公司，還引進新的投資分析技術，督促上市公司的財務報表必須更確實更公開，尤其還在各公司召開的股東會議上，以股東身份替投資人據理力爭。證管會主任委員沈柏齡比喻這些法人機構「就像第二個證管會，分擔起監視上市公司的責任。」
　交通銀行副總經理白俊男認為，這些公司比本地的證券商「更具國際化的眼光」，將來國人到海外購買股票，恐怕還要靠他們打先鋒。目前這幾家公司也在積極爭取，對國人幕集信託基金，向外投資到紐約、倫敦、及日本的交易市場上。
　另一個充滿生氣的機構是證券市場發展基金會。成立四年來，這個三分之一工作人員都是碩士的非營利機構，不但設有資料完備的證券圖書館、經常舉辦演講提升證券界人員的素質，並設有保護投資人中心。其中效果最顯著的是從去年開始主辦投資人列車講座，南下到嘉義、高雄等六個縣市，掀起了國內前所未有的投資演講熱潮。
　儘管基金會被某些人士批評為「只知作秀，不作研究」，秘書長胡立陽指出，他在高雄演講時，會場大爆滿，一些老阿公老阿媽只好坐在前排的地板上，令他非常感慨國內證券投資知識的普及工作，仍有待加強。
　
好公司也會變壞
　
　三年來默默耕耘的證管會，也替證券市場做了許多紮根和改善體質的工作。正如證券行情雜誌社長張齡松所形容：「餐館如果不乾淨，沒有人會進去的。」今年股市湧入大批的投資人，大體上對證管會的公信力是認同的。
　例如：證管會對上市公司財務報表的查核，比以往嚴格，甚至遭到外界「不近人情」的批評。這要追溯到前任主委白培英在任時，與當時的上市組長呂東英，合力排除萬難、執意施行「一般公認會計準則」，立下審查上市公司財務的良好根基。
　新任主委沈柏齡也能執守這項標準，「寧缺勿濫」的作風下，三年來核准上市的公司雖然只有十四家，但都是經營健全的公司，如台灣化學、聯華電子、國際票券等。
　害怕好公司也會變成壞公司，或是上市公司本身健全但與關係企業之間財務糾纏不清，證管會目前進一步要求各上市公司與關係企業間的重大交易，如財產買賣，必須在年報中公諸大眾，並由會計師評析其中必要性與公平性。如果有背書或負債的情形，更要按月公告保證金的動態。
　一位素來對證管會頗有責難的證券記者就很誇張地形容：「過去上市公司的財務報表，九○％不能看，目前至少一半以上沒有問題。」
　交易市場方面也頗見證管會的魄力。證券界人士一致認為，如果不是三年前證管會推動電腦化交易，今天股市的成交額最多做到三十億，絕無法應付目前每天上百億的成交量。目前抽取千分之二佣金，一個月營業量可以高達兩、三百億的證券商，就很感激沈主委當時不厭其煩的勸說他們拿出二、三百萬金額購買電腦，與交易所連線作業。
　
不做就來不及了
　
　沈柏齡回憶兩佃前他在股價最低，人心最迷惘的時候， 推出電腦化交易，是將他個人的前程全都「搏」上去了。今天電腦交易袪除往日人為造假、客戶受騙的情形，令他覺得苦心沒有白費。
　此外，證管會在去年下半年，強迫營運已停頓，財務有困難的國際海運，新豐電纜及鴻通三家公司下市，並將財務移轉有違法的公司負責人移送法辦，都是證管會二十五年來所未有的強硬作風。
　縱使眼前股市的行情非常熱絡，憂心之士卻擔心，台灣證券市場的制度仍未臻健全，恐怕行情一路跌下來時，對投資人的打擊特別重。白俊男就提醒說：「證券市場還有許多該做而未做的事，再不做，就真的來不及了！」
　像上市公司的家數不夠多，而投資人的資金卻源源不斷進來，「輪子一大一小地跑，總會出事的，」匯豐證券總經理陳炳林滾動雙手形容說。他指山，二十年前台灣上市公司將近六十家，到今天不過成長了二倍，但股市成交的總金額卻成長了將近十倍以上。
　籌碼太小使台灣股票的年週轉率（平均一張股票一年在市場中被轉手交易的次數）高達二．六次，與日本的○．五次及其他國家不超過○．八次的紀錄相比之下，投機的氣氛太過濃厚。
　尤其令人擔憂的現象，是許多工廠已停工，營運困難的上市公司股票，也跟著漲勢每天漲停板。以中信公司為例，淨值已經負十八．八元，還在市場中被大家搶購，也是因為上市公司的家數不夠多。
　
明天會更好？
　
　許多人寄望政府早日將國營事業的股票開放上市，還有人寄望財金當局能夠開放證券商的執照，讓幫助企業上市的承銷業務，透過更多的管道來推動。
　順應國際化的潮流，愈來愈多的人對證券市場寄予厚望，夢想著透過這條管道，將國內企業帶到國外去上市、或是國外公司也能在台灣上市的這一天能早日到來。但是，證券市場的明天會更好，似乎還有一條漫長的路要走，關心證券市場發展的人士都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