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大恐慌即將來臨？

從許多特徵來看，八○年代幾乎就是三○年代全球經濟大恐慌前夕的翻版。
　大宗農產品價格低落、全球債務危機重重、國際金融體系混亂、加上世界經濟領導霸權－三○年代的英國、現在的美國－的逐漸沒落，世界經濟似乎正在走回過去的歷史中。
　也因此，早在幾年前，就不斷有各國經濟學者提出警告：另一次大恐慌即將來臨。
　如果歷史真的重演，對世界經濟的影響幾乎可以立刻預見：首先是股市崩潰，引起大眾恐慌，造成金融市場混亂，隨後全球貿易受到波及，各國出口受阻，加速國內產業萎縮，最後全球陷入經濟大蕭條。
　雖然至今這些預言都未出現，最近這股「恐慌後遺症」卻有白熱化的趨勢。
　國內最近的例子是，五月初在中華經濟研究院一項重要演講會中，國內經濟學者討論的問題，不再是台幣匯率或貿易談判等枝節細末，一個更大、更震撼人心的題目成為會場的焦點：回顧一九三○年全球經濟大恐慌。
　美國人更是緊張，最近美國報章雜誌連續以巨大篇幅報導三○年代大恐與目前經濟的比較（在美國，每個六年級級學生都必須學有關大蕭條的課程）。在最近一期新聞週刊的特別報導中，一位美國經濟學者承認，目前「像極了一九二九」。哈潑雜誌甚至以「下一次恐慌」做為主文標題。在這同時，一本名為「一九九○經濟大 恐慌」的小書，也正在華爾街廣為流傳。
　
投機熱潮令人擔心
　
　造成最近這股「恐慌症」的關鍵因素，是各國股市的投機熱潮，已經到了令人擔心的地步。而三○年代大恐慌，根據一般學者的看法，就是因為美國股市大崩潰（The Big Crash）所引起。
　經濟學者們警告，如果類似一九二九年美國股市大崩潰出現，將可能引發所有潛在不利因素，釀成另一次「八○年代經濟大恐慌」。
　以國內股市行情與實質經濟比較來看，去年年底至今年五月，股價指數節節暴漲（半年內從一千點漲到一千八百點）；但是另一方面，國內實質經濟在台幣連續升值（一年升值二○％）及美國貿易保護措施逐漸付諸行動（不再是口號）的壓力下，卻又顯得前途坎坷。
　另外，經濟學家林鐘雄分析，去年第四季當國內經濟成長達到最高峰時，股價指數才不過一千點左右，現在經濟成長已經開始下降，股價指數卻一舉衝破一千八百點，「根據理論，絕不會進去交易」他搖頭表示。
　不僅股價走勢令人擔憂，股市交易量也反常的高。證券交易所上市組副組長徐恭忠表示，民國七十四年時，國內一樣資金氾濫，但每天只有二－三億成交額，今年情勢相似，卻「天天破百億」。而且據五月初資料統計顯示，股市新開戶頭已經累積超過五十萬戶，每天正以將近一千戶的數目快速膨脹。
　股市投機風潮在美國也進行得如火如荼（見八三頁）。日本股市更是瘋狂，由於日圓升值壓力強烈，大筆資金投入股票市場的結果，過去十二個月內，東京股票市場股票市價總值膨脹了一倍，目前已是全世界最大的股票市場。
　但是美日經濟都同樣面臨嚴重問題。日本在面對美元貶值壓力下，實質出口及經濟成長已逐漸出現衰退。根據預測，今年日本經濟成長率將不及去年一半。美國則在龐大的貿易及財政赤字壓力下，顯得一籌莫展，國內利率及物價也開始出現上揚跡象。
　
回到一九二八
　
　「我們正處在一九二八年」新聞週刊引述一位權威人士的話，因為當時美國股市情景與現在如出一轍。
　戰後空前的繁榮以及低利率的寬鬆貨幣政策，使得大量資金流入股票市場，促成一九二八年間股市投機風潮。根據記載，當時行情最好的股票，曾經在半年內漲價一倍以上。
　但是到了二九年，美國國內經濟情勢呈現轉變。首先是支持美國二○年代經濟繁榮的汽車及住宅消費，已經擴充到極限，經濟景氣由盛而衰。其次是聯邦準備局，因擔心股市暴漲會造成不良影響，因此提高貼現率，縮緊銀根。
　如同大部分經濟學家的預測，缺乏實質經濟成長做後盾的股市繁榮，必然無法持久。雖然美國股市大崩潰的發生，並沒有特殊因素或事件促成，但是就如美國著名的經濟學家蓋布烈斯（Calbraith）在「大崩潰」一書中所講的：「任何（股市）投機熱潮，都可能因芝麻小事而崩潰」，因此「常投機者信心動搖時，（股市）拋售風潮便無法扼止。」
　
黑色星期四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九日，人稱「黑色星期四」的前幾天，投機者已經隱隱感覺到情形不對，股市行情開始出現疲乏跡象。到這一天，投機者瘋狂地拋售股票，真正的崩潰發生了。
　蓋布烈斯在他另一本著作「不確定年代」中，對當時股市崩潰的描寫令人動容：「當天早晨，交易所內人群水泄不通，一陣陣無法抑制且無以名狀的拋售熱潮如狂風驟雨，市場無法適應這種惶恐，行情指示器的操作速度遠趕不上行情下墜的速度。全國都搞不清怎麼回事，只知道自己完了，或者很快就要完了。所以他們賣出股票，也被別人出賣。證券交易所內一片混亂，喧鬧聲震耳欲襲，華爾街外萬頭鑽動，資本主義大概要垮臺了。一個工人在高臺上工作，人群以為他要自殺，不耐煩的催他跳下來，……情況慘不忍睹。」
　股市下跌，持續了三年。美國消費者購買能力、商業投資、銀行償付能力及市場穩定受到重創，美國經濟隨即陷入長期不景氣。
　據統計，一九三二年美國將近四分之一工人失業，國民生產總額減少三分之一，約九千家銀行（全國銀行三分之一）相繼倒閉。
　美國經濟崩潰，在當時國際間各種因素幅輳之下，迅速漫延到全球各地，釀成長遠十年之久的全球經濟大蕭條。
　著名的美國國際經濟學者金德堡（Kindleberger）曾經將當初引起大恐慌的因素，與八○年代經濟情勢互相對照，結果發現至少有四點類似的地方：
　一、世界債務危機：三○年代因為第一次大戰戰敗國賠款及對落後國家援助貸款，形成國際間龐大的債務危機。八○年代類似的是，第三世界高達一兆美元的債務危機。
　二、全球農業危機：三○年代與八○年代共同面臨農產價格低落，第三世界國家出口衰退，無法償還貸款，以及工業國家農業凋敝的危機。
　三、國際金融制度混亂：三○年代英磅高估及法朗低估，造成國際貿易不平衡，現在美元也正走向同樣的道路。
　四、經濟領導霸權低落：金德堡認為，三○年代世界經濟大蕭條會持續這麼久，為害這麼大，主要是沒有一個國家出面領導，採取必要補救措施。當時以世界中心自居的大英帝國已經衰微，無法擔負領導重任，而新興強權美國則在國內「孤立主義」心理下閉關自守。目前的危機則是，美國不僅正走向式微，甚至表明「不願繼續當老大」（見天下七二期「美國真的沒落了？」）；另一方面，新興經濟強權德國與日本對世界經濟影響力則尚未成熟，而且兩國都不願承擔領導者重任。
　
危機會傳染
　
　從事後看，三○年代大恐慌發生時，這些因素彼此間互相影響，正反映流行的一句話「危機是會傳染的」。
　首先是農業危機使得第三世界無法償還外債，導致工業國家銀行連鎖倒閉。首當其衝的是奧地利最大一家銀行發生擠兌風潮，隨後是背負龐大戰債賠款的德國，宣布全國銀行停業，以及當時世界金融中心英國也發生金融恐慌。根據統計，德國曾經在一個月內喪失二億二千八百萬美元黃金，英國也曾在半個月內流失黃金三千萬英磅。
　危機傳遞的最高潮，是由於經濟實力無法支撐，英國最後宣布放棄金本位制。這個曾被支持金本位者稱為「歷史上最完美的貨幣制度」，在戰前曾經維持國際金融秩序達四十年之久。金本位崩潰，淪為凱因斯眼中「野蠻的遺跡」後，國際金融體系陷入混亂局面。
　但是，雖然目前與三○年代有許多相同特徵，經濟學家們對於類似三○年代大恐慌是否會在八○年代重演，似乎都抱持懷疑的態度。
　
歷史會不會重演
　
　金德堡說：「歷史沒有必要重演，而且通常不會（重演）。」林鐘雄教授則引述美國經濟學家維納（Viner）的名言預測：「人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摔跤。」另一位經濟學者也認為，雖然從歷史的比較，可以發現一些特徵，但要發生類似三○年大恐慌「很困難」。
　這些學者認為三○年代大恐慌不太可能重演的主要因素之一，是大恐慌後凱因斯理論崛起，各國擁有了對抗經濟蕭條的利器。
　凱因斯主張，在經濟出現衰退時，各國政府只要採取擴張性財政政策，「將借貸來的錢花費出去，刺激國民購買力，」便可以防止經濟衰退與大量失業。
　
凱因斯拯救大恐慌
　
　在大恐慌時期，羅斯福總統對抗大量失業的「新政」計劃，及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協助各國重建的「馬歇爾計劃」，就是凱因斯理論的實踐。各國政府增加公共支出的結果，挽救了大恐慌及戰後大量失業人口，也奠定了凱因斯在五○、六○年代經濟學界不可一世的地位。
　另一個因素是，國際貨幣基金會及世界銀行等國際金融機構的隨後成立，減少了第三世界的債務危機，及協助穩定國際金融秩序。
　但是，歷史雖不可能原版重演，「卻可能在另一個地方摔跤，」林鐘雄補充道。大部分經濟學家也都同意，八○年代經濟已經變得比三○年代更複雜、更難捉摸，也更容易出問題。
　重大的改變之一，是國際間資金移轉的規模及速度，已遠非三○年代可以比擬，來的更大、也更快。
　根據估計，目前國際外匯市場上交易的資金，平均每日高達兩千億美元以上，而其中超過五分之四是屬於投機性的資金交易，真正為貿易需要的交易僅佔五分之一。國際資金流動規模擴充，不僅使得國際間經濟波動的傳遞更加迅速，也使各國中央銀行的控制能力大為減弱。而三○年代造成各國金融危機的主要禍首，就是這些國際間流動的短期資金。（羅斯福總統稱之為「熱錢」，這轟動一時的名詞，目前又陰魂不散的在各國報章重新出現。）
　另一個重大的因素是，全球貿易不平衡已經造成經濟民族主義和保護主義抬頭，這是三○年代以來不曾見過的。
　
經濟問題變情緒問題
　
　以目前衝突最嚴重的美日而言，國際金融專家潘志奇教授即認為，原本單純的經濟問題，已經演變為情緒問題。一方面是美國指控日本不肯開放國內市場，造成美國大量貿易逆差；另一方面則是日本指責美國人生活過度享受，不願承認競爭力降低的事實。而雙方爭吵的結果是：美國國會議員在國會上揚言關閉國內市場，「趕走所有外國貨」；日本則在報章上戲謔地宣稱，不妨把所有在日本美商撤回美國，以平衡貿易收支。
　貿易衝突如果繼續惡化，將可能造成全球貿易量的萎縮。不僅工業國家經濟陷入衰退，第三世界也將因出口受阻，加深原本惡化的債務危機。
　
找不到對付政策
　
　貿易衝突另一個重要影響是，國際貨幣體系的衰落。一九四四年的布列敦森林會議之後，國際貨幣體系一直依靠美元作為「準備貨幣」。而身為準備貨幣國，美國必須犧牲國內政策需要，以顧及國際匯率的穩定。但是，美元地位下降，加上美國經濟領導地位式微，使得各國之間共同合作變得迫切需要，美國國際金融專家麥坎南即建議，未來國際貨幣制度應該由美元、日圓及馬克三個主要通貨共同維持。甚至早在幾年前，美國一位官員就已經預測：「唯有美元、日圓、馬克共同合作，三足鼎立，國際金融秩序才可能穩定。」但是，潘志奇教授分析，美、日貿易衝突，將使得這項合作的可能性大為減少。
　然而，八○年代各國最應該擔心的，是「萬一」大恐慌發生時，可能找不到適當的對付政策。因為連對付大恐慌的最後一道防線－凱因斯理論，也遭到嚴厲挑戰。
　七○年代兩次全球通貨膨脹的痛苦經驗，已經暴露出凱因斯理論的缺點－它對失業及不景氣可以對症下藥，但是對通貨膨脹卻無法起死回生。也由於通貨膨脹的經驗，各國在採取擴張性政策時，不但變得戰戰兢兢，縮減財政赤字更已經成為各國經濟政策的首要目標。
　至於凱因斯以外的經濟學派，對經濟蕭條似乎更是束手無策。貨幣學派主張的「自由市場機能」及「穩定貨幣成長」，從具體效果來看，似乎只適用於承平時期；供給學派，顧名思義，不僅不切合需求面缺乏的經濟蕭條，從雷根實行的結果看，其實際功效也還值得觀察；至於興盛一時的理性預期學派，國內一位經濟學者表示，更是不合乎實際的「數學上好玩」的理論而已。
　
不再依賴單一理論
　
　但是，從世界經濟經歷大恐慌後的五十年發展經驗中，未來要避免陷入另一次經濟大恐慌，至少有兩個方向已經可以清楚勾勒出來：
　一、從英、美兩個曾經主導全球經濟霸權的盛衰看，世界經濟應該學會不再只依賴一個經濟火車頭，國際間加強合作似乎更重要。
　二、從凱因斯和貨幣學派的起落，未來經濟政策似乎不應再只囿於任何學派的爭論，至少在另一個偉大的新理論－例如既可解決失業、又可解決通貨膨脹－出現之前，如中央研究院一位經濟研究員所說的，針對經濟現實，妥善搭配運用才是更適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