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技帝國主義將來臨

去年十月底，筆者曾遠赴德國慕尼黑，參加美國國際電信政策研討會（INTELEVENT）主辦之第五屆大會，並順便參觀世界有名之德國西門子公司電信資訊儀器生產部門，然後繼往美國紐約參觀世界最大的美國電信電話公司（AT&T）尖端資訊科技應用之自動化辦公大樓，回程停留日本，特訪日本電信電話公司（NTT）北原副總裁，就有關日本電信事業開放民營後之演變座談，對近代國家電信資訊系統工程科技發票趨勢，在政策性事項上增加不少智識，回來整理之後，現把個人觀察之所得，記述於後，以供國人參考。
　事先常有人提起，身為政務委員，何必如此辛苦，每次都出國參加這種會議。科技上的事項，應讓主管部會或專門單位人員去參加，國家高層的政務官員，似不必如此奔波。
　科技發展政策與科技專門技術，雖然有不可分開的關聯，但事實上是兩回事，近代國家施政第一要點，是正確的政策擬訂，然後交予專家或專門主管單位去評估後，再規劃、設計、實施、考核，才是有效的施政辦法。
　
分清政務與事務官
　
　舉例來說，電信北大系統網的設計、運作、維護等，是交通部電信總局的職責，但在國家整體建設所牽涉的問題，或如何果斷地採用新科技來求更新以提高國家總效率，使我國科技建設不致落後等，都是政策問題，是主管交通部會的權責，尤其是與其他部會主管建設如何配合，和優先次序、財務分配等的審查核定，是行政院的主權。故行政院設有經濟建設委員會，經常通盤審查國家整體建設，最後由行政院政務委員會通過後核定實施。這種政策擬定及最後通盤審查核定層次，參與人員不一定要用專門技術人才，但必須了解國家政策，並對近代科技發展的過程有廣泛的常識，再加上能洞察將來發展的趨勢，方是理想的人選。
　至於業務主管單位的電信總局，奉行國家的核定政策，尤其高度的專門人才，拚命規劃、建設、運行並維護，才是國家有效的建設。當然以其運作的經驗，可隨時建言上級政務階層採納作為參考。我國仍有部分人士或民意代表，對政務官員與事務官員之分別及職掌，分辨不清，常混為一談。有將事務人才用作政務主管，亦將無公務人員考試及格之人，用作事務官。此種公務員分開任用制度，亦為我國必須努力跟進的事項之一。
　
積極與會，增廣見識
　
　筆者常去參加國際科技政策研討會的目的，是能與各國政務階層人士或民間大企業主管同席，從討論題目的內容，來猜測他們的發展、進步意圖及目標，以求增加常識，把握政策的重點，並對未來發展，吸收其看法、洞察其內涵。這對身為內閣的閣員，常參與審查各部會提案，其增加智識，尤其洞察未來的趨向，實有莫大的用處，有時可向院會提出報告，使參加人員更加了解問題之重心，筆者也常為文，給社會一般民眾參考。
　慕尼黑國際電信資訊政策研討會，今年是第五屆，這次開會主題之一為：「近代國家最重要的基本科技－即電信資訊系統工程網，在國際政策上應如何互相搭配連繫」。
　從最近五年來討論的題目，可以看出尖端科技發展的經過，並可預測未來的發展趨向。第一局當時美國代表們的討論，集中於世界最大的電信公司，即美國的AT&T應如何分割為多家電信公司，以防其過份獨佔，但仍容許保持長距離國際電話。這次研討會的題目之二是，「高度數位化電信系統如何連接資訊電腦系統，以求人類高度文明生活的自動化及效率化」。世界各國都不能離此種巨大的系統網及其規格標準化，此不但已變為最重大的問題，且各國政府必須以政府政策來逐步解決並求改進。
　每次開會除美、日、西歐先進國家以外，多數後進國家，如印度、東歐、中南美、東南亞及阿拉伯國家，都有高級人員參加。共匪在四年前第二屆大會時，曾一度派電信單位五位技術人員參加，後來大概是其國內的電信系統網未能建立初步水準，參加此種開會用處不大，就未見參加了！此次韓國新成立的半官方電信資訊服務公司社長，也曾親自前來參加，並作專題報告，得到好評，也可以說是韓國正在大力追趕的證明。
　
共同危機感
　
　此次和數位來自後進國家的代表，都有一種共同危機感。因電信資訊科技，是新時代智慧產業的超高科技，尤其是巨大系統工程網，需要的努力及能源耗費愈來愈少，況先進國家分秒必爭地進步再進步，故後進國家絕無法趕上。唯一的希望，是在後面跟進，且必須採購先進國家的方式及儀器，這是一種新時代的科技冷酷主從關係。將來一旦採用日本的方式以後，永遠必須低頭領教，並購買其儀器，再加年年需要購買其軟體。
　過去人類殖民帝國主義，是工業強國利用工業規模、大量生產技術，廉價供應世界上絕大蝀數的後進國家牟利、榨取殖民地的膏血。但此種硬體工業，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後進國家也用勁追趕，先進國家獨占的情況不會長久。韓國製造的「現代」小汽車，已在美國的市場上開始吃香即其一例。惟近代智慧型尖端科技，後進國家絕無希望趕上，故有人說，科技新殖民帝國主義的時代將來臨，不是沒有依據的。
　此次開會，絕大多數代表均踴躍發言，主張電信資訊、電腦科技，必須速訂國際標準方式及儀器規格，使用者將來享有廣泛選擇的權力，以防止單一國家過份獨佔。此項提議，表面上都得贊成，但據筆者觀察，美、日、西歐超級廠商代表們，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似乎是口是心非。
　舉例而言，在汽車裝有移動超短波的電話（cellular mobil radiotelephone）在歐洲已經普遍，但從荷蘭開車進比利時，一過國境，因兩國交換站方式不同，即無法直接繼續使用，必須加裝互換儀器，因兩國儀器迄未能共同標準化。
　回途在紐約參觀世界上最大的美國電信電話公司，即AT&T紐約曼哈頓南端貿易大廈的資訊電腦化辦公大樓。所看的確是超高科技應用的新紀元，今天在台灣，電話撥碼之後，瞬間即能與對方講話，我們以為生活在文明的世界裡，但新紀元的電話設施，已開始脫離單一對話工具，而已進入加裝多種端末設備，及連接資訊電腦系統，作為資料遞送、傳達情報、自動交換，並利用電腦系統，瞬息可查詢資料，自動處理日常工作業務，在桌子上加裝個人電腦、或連接家庭電視機，可按鈕與對方互相見面對談，也可以與相隔很遠的人開會。如需要給對方閱讀資料，即可按鈕把手裡的資訊遞送對方。這種時代，美、日、西歐國家已經實現，並在大幅擴張之中，其效率之高，可以說後進國家目前的設施，需要幾天的工作或商談，而他們瞬間即可辦妥。
　
新科技帝國
　
　如此超高效率，其經濟科技的發展，自然異常快捷，今後其他國家，無法跟進，這是人類文明之冷酷現實。一九五○年代，人類發明微小的晶片一半導體，已引進第二次產業革命，而今後的演變，很可能帶來人類新科技殖民帝國主義，我們不能不警惕。
　AT&T的簡報，是介紹他們的通訊系統、多元化及個別化之設備系統功效，因為先進國家超速科技的電信資訊系統網，已進入資訊連接電腦時代。現美國超額電話系統通信量的三成，已不是言語對談，而是資料或不用語言的通信。據他們的預測，到一九九○年時，語言與資訊各佔一半，而其整體通信量，年年大幅增加。我國目前的電話，差不多百分之百的仍是語言對話工具。他們桌上加裝郵件資訊遞送設備，在寫信同時，對方即可收到信件複印本，所以將來家家戶戶電話都有此種終端設備時，郵政局恐要關門大吉。
　這種設備，叫做增加用途網路（VAN, value-added network），經大量生產後，價格一定便宜，不久的將來，人人都買得起。而其新種類繼續增加，將來會變為先進國家的新大量生產基礎工業，而且帶智慧性，是國家基本力量的源泉。
　
個別交換站
　
　先進國家已撤離鋼鐵、造船工業的原因，相信讀者已明瞭。此種時代來臨之後，電話系統網的負荷量，變為超額的負擔，所以玻璃纖維電纜正快速代替銅線的理由在此，因為同樣大小的通信電纜，光纖的通信容量，超過銅線萬倍以上。將來各公司、政府機關以及各商號團體的通信資訊量，會超幅增加，最後使整個負荷量變為超額負擔，而一旦有差錯，整個的巨大系統都受影響，故為減少重覆通信量，各設個別通信交換系統站的時代，會快速來臨。
　將來的狀況是等於在台北行政院自己有一個電話系統交換站、台灣銀行、電力公司、或水泥公司等民間大公司也都有，各電話交換系統站內部的通信資訊處理等工作，在自己的系統網就可以處理，不必連接電信總局的大交換系統站，如此可減少公共系統網路的負荷量，而個別站與站之間，或各站以及電信總局總站或分站的連鎖設備，AT&T正大力開發推銷中，這種設備如能開發成功，所有各別交換系統站與站之間的通信，當可日新又新。
　筆者愈看心情愈沈重，愈感覺我們中國人，必須學習說實話，不要專報喜不報憂來騙自己，我們千真萬確的是後進國家，也可以說不先不後，但有一些人，常「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來安慰自己。
　AT&T專車送回旅館時，在汽車拿起電話撥號，即時叫出台北，時間正好是深夜，這種汽車移動電話，在美、日、西歐各先進國家，現正快速發展中，不久的將來，每一部汽車都要裝設此種無線電話的時代一定會來臨。
　
多元化通信
　
　這種高度科技電信，在美國街上走動的汽車隨時隨地都可以撥的時代已實現，真可怕！這些與無線移動電話有關連的超短波交換設備，電信總局必須迅速規劃投資建設，才能跟得上新時代的多元化通信。
　但據我們的了解，台灣的情治單位對超短波無線電話的應用，似還躊躇，不太同意放寬。先進國家，早就不限制，可儘量發展私用，並沒有看到嚴重影響國家社會安全的事件發生，故筆者不得不建議，為我國超高科技發展，提高工作效率，增強國力，提高國際地位，宜酌予逐步放寬。新時代的通信電視，山間僻地離島孤地，以及國際通信，都須依靠無線電的通信時代早就開始。
　筆者在東京，特約日本前年改為民營的日本電信電話公司（NTT）副總裁北原先生晤面座談，了解NTT改為民營前後的經過。
　日本電信機構，早在明治二年創設，北有一百二十年的歷史，以往完全以官營開始發展，到了戰後昭和二十七年、即一九五二年，改為公營的電電公社，至前年再改為民營股份有限公司，部份股票出售民間，去年營業總額為美金三百五十億元，盈餘為二十多億美元，所以其事業規模在世界上僅次於美國AT&T公司，超過英、法、德的電信事業機構。
　NTT可以說是日本巨大複雜的神經系統，其運作順利與否，直接影響日本國家的健康，更可說是日本國家的基本架構，其重要性，遠超過日本的鋼鐵、造船、汽車工業。人類的科技文明，已經到達如此高超的地步，我們電信事業，什麼時候才能趕得上日本，留給我們擁有五千年文化炎黃後世子孫的，是一個焦慮。
　擁有這種高度神經智慧系統網的，目前世界上只有美國、日本以及西歐的英、法、德、瑞典、瑞士、荷蘭等國家，在分秒必爭的情況下，他們彼此互相競爭，有的是美國領先，有的是日本領先，也有的是西德國家較為進步，但大致來說，都是差不多。而其進步的速度，無論自那一點觀察，是比其他後進國家快速得多，這是我們千萬不能大意樂觀，而必須超力追趕的地方。南韓的官民，似能體念國家科技工業的環境，通力合作，拿出極大的果斷力與魄力，不斷的衝進，現已有顯著的績效，也許能步上美、日、西歐國家的後塵。
　北原副總裁說：「競爭是進步的褓姆」，所以NTT雖然是日本全國電信系統網之主管單位，但為利用此電話系統網來作資訊電腦連鎖事業，日本政府已準備核准六家公司出來與NTT競爭，甚至全國鐵路及高速公路系統網，因用地取得毫無問題，也準備沿路埋設通信電纜，經營資訊通信電腦系統網路的服務事業，故將來日本之進步，更將令人怵目驚心。
　NTT改為民營另一個目的，是加強日本在國際上競爭的能力。將來有一天，全世界上的五十億人口，會家家戶戶裝設電話，連接地球上的巨大系統網時代，一定會來臨。
　將來美、日、西歐國家，一定推廣自己國家的科技智慧及產品，來現代化地球上廣大的後進國家，一方面為人類謀福利，同時榨取後進國家之經濟利益，可以說誰先來先贏之狀況會實現，因電信資訊事業，是巨大的系統工程科技，不可能今日採用日本的方式，明天換為美國的，而且一旦採用日本方式以後，只有永遠跟著日本走，拜日本為宗主國以外，別無其他選擇。所以美、日、西歐國家目前的推銷競爭，是歷史上未曾有的尖銳形勢。
　美、日、西歐國家，雖然鋼鐵、汽車、重化學、造船等基礎重工業，是國家必具的國力來源，但此種硬體型工業，後進國家亦可在一段時間之後追趕得上，故在基本上似不必留戀，逐步讓給後進國家來分工合作。但電信資訊電腦科技工業，是軟體智慧型的，是系統工程連鎖的科技網路，且分秒必爭的天天在進步，故後進國家絕無法趕上。不久的將來，會變為硬體軟體各半應用的超高級科技。
　
買辦型工業
　
　現在先進國家多種的日常工作，已快速走向自動化，使勞力愈來愈少。預測在公元二千年以後，美、日、西歐國家每週只要工作兩天，而後進國家每週恐仍要工作五天。
　將來的狀況，先進國家供應資助後進國家的電信資訊電腦系統網設施，使全世界人類變為一家，而後進國家反供應鋼鐵造船汽車等勞力較多工業產品來分工合作。此種模型的實現，只是時間問題，希望先進國家有理智，體念人類歷史的使命，不要過份榨取後進國家的經濟利益，造成人類富源過於分配不均，而造成人類歷史不安的因素。
　這必須再強調，經濟高度發展之基本條件，是創造「需求」，而在國際競爭上，必須有內銷來支持外銷的基本構型。我國年年有巨額出超，已有外匯存底五百億美元之多，去年一年，我國在國際貨幣上已蒙受巨額損失。
　外國人批評我國的工業生產，是買辦型工業，從外國買機器及原料，利用國內的良質勞力生產推銷外國，如果一旦外國不買，我們工業就要關門大吉。因此為輔導培養我國腳踏實地的尖端科技工業生根，我國的電信系統，必須大加擴張，並鼓勵用戶儘量加裝多種的增加價值設備，來做為各種資訊用途。同時因建連鎖系統網，可造成社會對尖端科技設備巨大的需求，並可鼓勵軟體蓬勃發展，使我國的電子工業，不要只看外國顧客的臉色。例如最近我國巨額投資設立超大型積體電路（VLSI）工廠，但其銷路將來仍是外銷為主，或靠荷蘭飛利浦公司幫忙，這就是我國未建立電信資訊內銷需求之故。
　過去我國科技發展，都是經濟部主導的，交通部跟在後面。新時代應該交通部領先，才是正確的做法。換言之交通部主管之電信系統，應迅速擴張，並鼓勵加裝多種資訊設備，使全國同胞辦事，可瞬息完成，提高工作效率，然後經濟部大力鼓勵並輔導開發有關聯的科技產品工業，才是腳踏實地的做法。
　
希特勒的公路建設
　
　筆者在慕尼黑開會期間，有一天座車走上德國聞名世界的國家高速公路，在舒服快速的車上，想到了一九三三年德國希特勒初掌政權時，德國滿地失業，工業衰微，更負巨額賠償，人民有塗炭之苦。納粹政黨第一步驟，決定全國興建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網（那時美國還沒有高速公路），而且說做就做，如此初步救濟了大量失業，同時刺激了建築材料生產工廠復工，復又開始設計將來人人可買得起之國民汽車，以其需求，來建立大量生產的汽車工業，而培養維持其他相關的重工業，這種釜底抽薪的遠見辦法，希特勤政權果斷地實事求是大力推動。不到十年，納粹德國變為歐洲強國。雖然希特勒的自大野心，造成人類的災害，但其建國的手法，非常實在而有效。
　道路是人類文化之基本，從古迄今仍是真理，西德今天是世界上一流經濟大國，目前所走之道路，仍是希特勒政權留下之高速公路，追本溯源，希特勒實有莫大貢獻。
　筆者在車上享受西德的風光，同時也想到清朝時代，英國人已經在上海吳淞之間鋪設鐵路，種下我國走上西方工業立國之種子時，當時清朝高官，以破壞風水為理由，命令其拆除並賠償，這一舉動，對我們黃帝子孫命運的損害，真是無法估計。如果當時清朝高官們有智識有眼光，像美國開國時代的政府，大力鼓勵民間鋪設鐵路，使廣大的我國領土，交通便利，地盡其利，物盡其用，貨暢其流，我國今天恐早已和西半球的美國並肩叱叱全世界，可惜！清朝高官，自尊自大，在宮廷善於陰謀權術，爭權奪利，而將已奠基往近代工業國家基礎的鐵路拆除，我們今天千萬不要再犯此種歷史上的愚舉。
　最後，先進國家的郵電單位都是部會地位，我國則是部以下的二級機構，曾建議過提高地位，改為郵電部，但因目前政治環境，未能實現。最近內政部要修改組織法，把勞工署提高直屬行政院，故希望迅速修改交通部組織法，提高電信總局地位，直屬行政院。提高其擬訂政策層次，及主管電信資訊運作。我國現為重視勞工權益，提高勞工署地位，在政治上固然重要，但為發展我國尖端科技工業，加強國力，提高電信總局的地位，亦為同樣重要，這個屬見仁見智的問題，係一可行之徑，乃不爭之事實。（高玉樹為政務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