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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出的金融困局 — 巨變.懼變.拒變

面對台幣升值、匯兌損失與積壓大量資金,有「肥羊」之稱的銀行已成為艱苦行業。在大變局之下,金融界「有錢寸步難行」,要動,但動彈不得。為什麼金融會走不出困境?

其他

台灣金融業被視為經濟發展障礙已經好多年,儘管一次又一次的輿論批評,也煞有其事的召開革新會議,主事者基本上我行我素。財政部金融司一位副司長用典型的口吻說出他的感覺:「三十多年還不是這樣過來了,大家不要危機感太重。」
 拖著拖著,金融制度終於被急遽的經濟變局逼進了窮巷。
 過去是「百業蕭條,獨肥銀行」。如今卻是景氣大熱,銀行內的大筆資金,像雜貨店的陳年舊貨沒處放。總計金融機構存款比放款加投資多出了一.二兆(約為全國總生產額的四成),銀行盈利直線下降,原為大肥羊的銀行,成為艱苦行業。就以「三商銀」中的第一及彰化銀行來說,倘若把匯兌損失一起算,去年帳面上的盈餘,馬上變成二十多年來第一次的赤字。
 
國民每人損失五千塊
 
 放款成長緩慢,呆帳卻直線上升。單是省屬行庫去年累計的「準呆帳」(逾期放款、催收款)已衝破三佰億,比前年增加了二七%。其中台灣中小企銀的問題放款更幾乎是自有資金的二倍,財務結構極端惡劣。「如果不是公營銀行,早就擠兌了,」一位銀行副總經理根據外國的經驗說。
 外匯泛濫則更推波助瀾。短短一年,中央銀行的美元匯兌損失就超過了一千億台幣(平均每個國民損失五千塊以上)。一家省屬行庫因為美元外匯太多,匯兌損失過大,信用狀還一度被外商拒收。
 形勢急如星火,但法令、制度、特權等卻把銀行五花大綁,國內業務打不開,蓬勃興盛的國際業務又伸展不出去,成了死局。
 制度與紀律不健全,恐懼私辦銀行會胡作非為,因而更導致對內禁止新加入者參與競爭,對外則抗拒外商銀行來台廣拓業務。這種消極政策卻又偏逢美國決意今年與台灣展開金融等服務業談判,要台灣開放金融市場。
 「我們如果還是沒有全盤計劃和準備,弄不好又是一個煙酒公賣局,」一位財政部官員擔心台灣會屈服於強大壓力,而措手不及的亂開市場。
 
不走大路挑小路

 金融制度沒有合理規劃,掩飾性的小動作卻層出不窮。例如第一、彰化、華南三家商業銀行一年多來,美元匯兌損失各為二十到三十億元,但財政廳卻為了避免銀行帳面有赤字,竟不顧一般公認會計原則的規定,指示銀行要把匯兌損失分期攤還,造成銀行虛盈實虧。「這種財務報表拿到外國去,會被控誤導公眾,」一位熟悉國際業務的銀行主管說。
 由經革會通過、行政院交辦的一些革新案也被小動作擋開。
 前年經革會通過決議,准許工商界保留部份外匯收入,以便廠商在國際業務上有更大自由,並紓降公營銀行外匯過多的壓力。前年這項建議,中央銀行在經革會公開會議上並沒提出強烈反對,但事後卻一記回馬槍在內部把決議駁回。直到今年三月,總統召集財經會談後,建議才敗部復活。
 「不要再期待枝枝節節的小動作能有大作為,」一位頗受尊敬的銀行董事長說;「真正需要的是金融制度的全盤翻新。」
 但全盤金融革新卻在財金主管保守的態度下踟躕不前。
 「銀行法」對金融業夠重要了,但自從十二年前李國鬥任財政部長大幅修正以來,已日漸不符時代需要。
 去年行政院把經革會修改銀行法的具體決議,交給財政部研究辦理。幕僚也煞有介事的,從擴大金融機構的業務範圍、加強違規懲罰、建立金融機構合併改制等方向大幅修法。但草案送到財政部長錢純手上,卻以牽連過廣為由,整案駁回,並指示銀行法是要修改,「但以變動最小為原則,」財政部一位官員透露。
 
李國鼎到錢純

 再看亞信、國信到僑信事件,信託公司一直是介乎信託投資與銀行業務之間的畸形兒,加上罰則太輕,監管不善,違規經營已成普遍的既成事實,而且一碰就是一個炸彈。
 季可渝任金融司長時代就說要研訂信託法,歷經徐立德、陸潤康二任財政部長籌劃及經革會決議,都傾向從放寬業務、從嚴管制等途徑修正信託投資公司管理規則。但財政部官員透露,錢純部長已經把行政院會交辦的經革會決議推給內政部,待內政部訂出「信託法」後,再來談修正「信託投資公司管理規則」。
 銀行法動不起來,專門管理公營銀行的「公營銀行管理法」草案也陷入保守政策的泥沼中。
 由徐立德時代的奔走協調到經革會的催生,不論金融學術或實務界幾乎一致期待,公營銀行必須透過立法以獲得更多自主權,減輕財政部、中央銀行、審計部、議會等十幾個大老闆的各種干預與牽制,同時強化董監事結構,使公營銀行比較能「在商言商」,改善效率。
 但行政院的指示落在財政部手上,卻以立法牽連過廣,「國營事業管理法」尚未訂定為由而束之高閣,連立法院委託學者研究都拿不到資料。
 「影響到立法院、監察院權限的法案,誰敢提,」財政部一位官員透露,而另一個根本原因則是:「錢部長是我見過歷任最保守的一個部長。」
 
金融的瓶頸在政治

 在上者審慎從事,在下者則士氣不振。資深的財政部官員反而懷念李國鼎、徐立德任財政部長時代全力推動改革的日子。「當年是主管日日釘、天天作戰,現在是一片鬱悶謹慎的氣氛,」一位財政部官員說。
 什麼因素使得開創金融新局的企圖心全面陷入低潮?只有在「金融政治學」中才找得到答案。
 金融革新的重鎮依組織法,是在集全國金融政策、執行於一身的財政部和中央銀行上;但現任行政院長俞國華與財政部長錢純都是老央行出身,十五年的管治已塑造了央行根深蒂固的保守文化,影響所及,俞國華到行政院上任後,一位高級財經官員透露,中央銀行、財政部、行政院等金融政策高級官員,都傾向從保守面揣摩閣揆的政策意向,而不積極推銷革新建言。
 再加上最高當局和行政院在執政黨去年召開三中全會及立、監委選舉後,政策考慮自然聚焦在政治壓力、政治革新和人事更迭上。「財政部、中央銀行不主動提金融建議,當局當然不可能優先考慮,」一名出身世家的銀行主管說。
 至於民國五十年代綜覽財經全局、策動全盤改革的經建會(當時叫經合會),雖然依法仍有建議、協調政策的責任,可以主動提革新方案,但近年來經建會權力式微,主委趙耀東屢次倦勤,在金融方面又沒強大幕僚,全盤革新建議幾成絕響。

歷史的包袱

 造成當前金融進退兩難的局面,歸根究底更是大陸失敗的經驗作崇。
 經濟學者王作榮分析,大陸失敗使得六十五歲以上的一批高層決策者深信當年學潮、輿論批評浪潮與金融風潮是大陸陷共的主要導火線,因而使得日後對金融業務處處設防,嚴加控制。
 加上銀行三十年來總有若干舞弊案發生,引起金融甚至政治風波,於是法令控制更嚴,長期下來便將金融活動綑死了。「這些人不是倒果為因,就是忘記時代變了,」一位財經學者說。
 而大陸撤退的四、五十年代,朝野上下比現在卻多了一片雪恥圖強之心,一時人才薈萃。行政院長陳誠以下,伊仲容掌美援會、外貿會、台灣銀行,徐柏園掌中央銀行,楊繼曾掌經濟部,嚴家淦掌財政部,奮力一擊而有當年的經濟、財政及金融改革,開啟了二十年穩定繁榮的局面。「這樣一套人才和開創的氣氛,今天到那找?」王作榮說。
 金融管制愈多,革新步伐愈慢,愈塑造強大的既得利益,反而成為革新的絆腳石。
 第一大害是特權民意代表。我國銀行多為公營,民意機關握有公營銀行組織、預算大權,部份議員得以一手拿刪減預算的大刀,一手向銀行需索、關說。「銀行呆帳那麼多,民意代表關說恐怕是原因之一,」立法委員沈世雄無奈地指出。

既得利益阻撓

 今年轟動一時的土銀新興分行詐騙案,涉嫌主事的分行經理就盛傳是由於五位省議員共同薦舉,才獲得分行經理職位。
 台灣銀行總經理謝仁棟上任時,也曾面對整整齊齊一百多封八行書等著他,從推薦人事到介紹分行開設地點都有。
 特權關說在金融圈已不算新聞,甚至耿正清廉著稱的張繼正,五年前卸任財政部長,部下為他清理雜物,竟然也翻出一大疊被張繼正棄置不顧的八行書。
 台灣省議會議長高育仁分析議員關說、對付銀行的標準程序。第一步是質詢,繼而挑剔銀行預算:第二步是發動委員會專案翻銀行的老帳;最嚴重的是施壓力撤換銀行負責人。「只有毫無瑕疵的銀行才承受得了,」高育仁說。
 近年金錢介入選舉,競選省市議員花費動輒千萬元,外加滿身人情債,單憑一份議員薪水根本不夠成本,部份議員於是包山包海,吃定銀行。「情況是愈來愈惡劣了,」華南銀行一位有二十多年經驗的老行員說:「讓員吃銀行,最後等於吃掉老百姓。」
 酬庸的官員是第二重阻礙革新的既得利益。細數各國營銀行董、監事名單,八成是退休官員或現任官員兼任,資深銀行行員平均不到二成,充滿酬庸色彩,流為財、金當局控制銀行經營管理的橡皮圖章。
銀行也有責任

 再翻開銀行董事長、總經理的履歷,面充滿了已退位的財經兩部次長、財政局長、廳長、賦稅署長、金融司長以至內政部職訓局長,其中有專業知識的,畢竟只佔少數。副總經理更是背景歧異,最傳誦一時的是土地銀行前後兩位副總伍錦霖、張福興都是省府交際科長出身。他們雖然在各自範疇內者有專業知識與能力,對金融卻完全是門外漢。
 公營銀行行員都是公務員身份,握有鐵飯碗,也構成另一股既得利益,部份行員瀰漫多做多錯、厭惡革新的氣氛。
 商業銀行去年嚴重的美元匯兌損失,一部分便是行員保守作風的產物。始作俑者是中央銀行指示各行庫,外匯買賣必須以應付業務需要(客戶有需要才能操作,銀行不得主動買賣)為基礎,於是商業銀行便死拿住美金,不大量轉換成日元、馬克等強勢貨幣,分散匯兌風險,終於造成美元貶值後的鉅額虧損。「我是按規定辦事的,」一家省屬商銀的副總以挖苦政府的口吻說:「賠了錢央行負責。」
 只有極少數銀行如台灣銀行,認定五國高峰會議後美元必跌。國外管理部在上級充分授權下,積極介入外匯操作,因而大大減少損失。「賺了錢大家打哈哈,」台銀總經理謝仁棟說,「萬一賠了錢,吃不了兜著走。」

革新的辛酸
 
 銀行電腦化也受到官僚化的阻礙。去年六月,財政部指示各公營行庫半年內完成自動提款機(ATM)連線作業。到今年初,只有一半行庫按進度完成。進度落後便找了預算、組織、人事規定限制等一大堆理由推回財政部交待。
 但偏偏就有農民銀行不但如期完成ATM連線,單機使用率更高居全國第一。「技術問題通通可以克服,」農銀總經理卜正明滿意的說:「只看有沒有決心。」
 歷史包袱加上民意代表特權、官員、行員既得利益橫亙在革新的路上,連任內全力推動財稅金融革新的徐立德也說:「年輕人都要革新,卻不知道革新有多辛酸。」
 這也是為什麼張繼正主張銀行開放民營十多年,到今年三月參加交通銀行八十週年慶時,以前任財政部長、現任央行總裁的身份,仍只能重述公營事業民營儘是「必然的趨勢」,而提不出具體政策行動的原因。
 但銀行鬆綁也並非完全沒有機會。根據天下雜誌今年對立法委員獨家意見調查顯示,受訪者中七六%主張政府應該放寬金融機構業務限制;六八%贊成政府開放民間設新銀行。
 台大商學院副教授賈毅然分析,金融革新完全是政治決心問題,其他都是可以解決的技術問題。「如果沒有決心,理由隨便你找,」賈毅然說。
金融不革新又如何?
 
 如果金融政策制度依然因循,再拖下去會有什麼後果?
 若外匯政策不改,央行空拿著五百億美元坐待貶值帶來大量匯兌損失,不止無法達成一年給國庫三百億台幣的盈餘預算,最後甚至可能要國庫補貼央行的虧損。同時,五百億外匯只放在外國生利息,而不充份運用,以擴大台灣在國際上的經濟、外交、政治影響力,「還損失看不見的機會成本,」美商信孚銀行台灣分行總經理張樑說。
 政務委員李國鼎也一再在公開場合說,現在如果還有外匯非常寶貴的觀念,就像坐噴射機從美國回來有時差。他特別懷念尹仲容在外匯存底只有一千萬美元時,就立刻放寬外匯管制的前瞻與積極作風。
 央行吸收外匯更放出了以千億計的新台幣,也使貨幣供給成長率破四○%大關,造成物價上漲隱憂。
 雖然目前國際物價平穩,貨幣供給量大增對台灣物價的衝激力相對仍小,但只要原油、房地產、民生物資等遇偶發性因素價格波動,都有可能引發通貨膨脹的地雷。雖然央行每個月都發行數百億定期存單,乙種國庫券等吸收通貨,但連央行業務局長邱正雄也承認,這種沖銷方法不能永遠解決問題。「財富一經創造,就沒辦法把它毀滅,」邱正雄說。
 
靠政府為銀行作保

 銀行財務結構也將更為惡化。銀行帳務因受審計法節制,放款有呆帳可以追究行員責任,不但退休金可能損失,還要連帶賠償。造成幾十年來,很多銀行呆帳都以機密方式隱藏起來,不敢曝光,為銀行虛增了很多催收十幾年還在催收的催收款,和一些早已不存在的資產。以第一銀行為例,四十年來只打消了四億呆帳,「外國人都不太相信,」副總經理黃海南說。交通銀行總經理李仲英甚至警告說;「這樣拖下去,很可能引發金融風暴。」
 銀行愈來愈像被各種法規綑住雙手的巨人,難以因應時代需要。諸如本國銀行每年只能遷移兩家分行;一年只准兩人出國受訓;出國經費一年六百萬被刪成六十萬;外商銀行要在台灣設行五年以上,才准新增一家分行(理由是怕這些世界排名一五○名之內的國際銀行,在台灣因分行競爭太激烈而倒閉,影響我國形象);因為人才經驗不夠,不准中國國際商業銀行和第一銀行以外的本國銀行到外國新設分行(不到外國去又怎麼有人才、經驗?);世華要以收購美國小型銀行的方式進軍國際,不答應;大額企業貸款要蓋數十個圖章;董事長、總經理三年搬風一次…。
 
延宕的代價

 更令金融學者和財政部、中央銀行基層幕僚擔心的是,我國金融外匯制度至今仍缺乏一套全盤、前瞻的規劃,自由化、國際化政策方向下也沒有制度化的具體指示,金融界要準備革新、迎接挑戰,不知從何著手。「自由化、國際化、制度化的時間表?大概部長的腦子有吧,」一位財金官員說。但他的同僚補充:「沒有制度化,自由化、國際化是夢想。」
 反觀東鄰日本過去也是金融鎖國政策,但在一九八四年被迫與美國談判日本金融國際化的同時,大藏省(財政部)已同時推出完整的金融自由化、國際化報告,其中制度、計劃、步驟清楚列明,那一年開放那些業務都有規定,政策精神並且一直貫穿到公元二千年的日本。「我們的官員最怕提時間表,怕到時做不到被大家罵,」一位銀行主管說。
 美國金融談判壓力、資金供過於求、銀行財務惡化、物價……國內外經濟金融環境巨變接踵而來,金融政策卻展現保守無為的氣象,只是形勢比人強,現在不改,將來還是逼著要改。「不過將來改更痛苦,代價會更大,」彰化銀行董事長梁國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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