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民國七五年秋末至七六年開春,是消息靈通人士的熱季。大家忙著讀報紙、看雜誌,然後請客吃飯,在飯桌上傳播、捉摸、推敲、印證-變的消息。
由社會、經濟到政治的變,已不再是少數人之間的傳聞。一向埋首生活的小市民也探出頭來,問聲:到底怎麼回事?新聞圈更流傳一句新術語: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變」像一頭被盲人包圍的巨象,龐然大物,人人摸得著(而且觸感厚重),人人僅執其一端。弄清楚的肌理猶且不易,遑論析其筋骨,透視中樞,找尋動力來源了。
社會上的變早已不是新聞,新生事務湧生,乍生乍滅,又似乎循著某種脈理持續推進;經濟上的變源有外部衝激與內部蛻化兩種,大勢所趨明顯,應對之道闕如;政治之變,來自積蘊三十年之社會力與經濟力發展,造成既有體制鉅大壓力,如今閘門一道道開啟,各方力量一湧而發,相激相盪,影響面既深且廣。
四種人與變有關。在變的表層,是群活力充沛的行動者,忙於開發或掌握新潮流,乘著潮流的浪尖往前衝;守護閘門的權責,掌握在與行動者間隔著一道神祕面紗的政治上層,通過種種管道,吸取變的消息,孤獨地思索閘門開閉間的激流走向與速率;夾在行動者與權責者間的,是面對行動壓力與決策拘束的執行者,在有限空間中,或抗阻浪潮,或推動閘門,承受來自雙方的擠壓;在浪潮與閘門相激盪所產生的無數漩渦中,散布著一群群圍觀者,或猜疑或期待,想理清楚變的渾沌,在頭開個竅,為自己預留方寸迴旋餘地。
這四種人的活動,只構成了變的表象。在變的層真正推動閘門的主力,不是活躍的浪花,而是世代交替的潛流。正由於人人置身這股潛流中,它隨著時序一直默默前進的步伐反而不被注意,即使是已到關鍵處的此時此刻。
世代交替的明證,是政、經兩界居高位者的普遍高齡。根據天下雜誌最新統計,年過七十高齡的政經決策者,佔了執政黨十二人政治革新小組的七五%,中央常務委員會的五八%,行政院政務委員會的七二%,資深國會代表(立法院八六%,監察院八○%);(見七六頁表二)「天下」十二大民營企業集團負責人的六七%,天下五十大企業負責人的四六%。(見九一頁表)這些居高位老一輩人物的行將退隱,是不可抗拒的事實。
少數個人的退隱不能算世代交替,整代居高位者的同時期退隱,不能不稱之為世代交替,尤以當繼任者極可能屬於另一代時為然。大企業負責人交班,由於血源因素的影響,年齡由六、七十歲遽降至四十歲出頭,已經不斷發生,且將加速進行。政治人物的交班動向,則可參考下列統計數字:(在執政黨中央一級以上主管及行政院政務委員會中,中生代(五十五 至七十歲)與新生代(五十五歲以下)數量相當;(在透過選舉產生的中央級民意代表中,新生代人數超出中生
代數倍有餘;(若將中央級重要職位(包括選舉及委任職)一併計算,新生代人數也遠超過中生代。(見七六頁表二)
可能隔代接棒
按一般常軌,五五至七○年齡層的中生代,應是政治高層的主力。如今被新生代迎頭趕過,實為我國政治發展之特異現象。由此而另一特異現象-「隔代接棒」的發生,就充滿可能性了。
相對於政治高層和大企業的世代交替,在最為反映時代脈動的社會範疇中,世代轉移卻早已完成。根據天下雜誌所選出的社會有影響力人士,老一輩(六十歲以上)占二五%,壯年輩(四十至六十歲)占四二%,青年輩(四十歲以下)占三三%,正好符合社會中堅分子的常態分布。(見一○一頁表)
目前可以得出的結論是:社會層面的世代轉移已經順利完成;企業界的世代交替正進行中,日後將加速推展;政治上的世代交替尚未開始,但已迫在眉睫。
另一值得注意的現象,是政治、經濟與社會範疇內,各有依實際需要而產生的不同斷代標準。國內人都認為,可稱之為老一輩人物的年齡分界點,在政治高層是七十歲,在企業界是六十歲,在社會活躍人物則為五十五歲。這是說,我們的社會比經濟年輕了五歲,經濟又比政治年輕了十歲。無怪乎,變革壓力的方向是由社會而經濟而政治,交班的急迫性又反之,由政治而經濟而社會。
冷硬的年齡統計之外,在天下雜誌對近百位各類型菁英份子的採訪中,世代交替的癥兆更呼之欲出(詳見後文)。
在大公司豪華辦公室內,可以輕易嗅出企業家第二代急於表現,「掙脫父性形象的陰影」,或者對倉促接棒所感受的壓力與挑戰;同樣的氣息,在政治廟堂的新生代身上,被改換成欲語還休的壓抑,卻同樣地清晰可感。在政治上,老一輩人物的「不放心」,形於言表;在企業界,同樣的心境轉變成了第二代耳邊不斷的叮嚀;在社會耆宿口中,這種心境則被演化成感嘆世界的悲愴情懷。
大體來說,樂觀的聲音多半來自政治新貴(選戰英雄)、社會新秀(掌握趨勢者)、專業經理人、第二代企業家;憂懼的嘆喟主要發自老一輩政治人物、年長的企業家、和年長的知識份子;無力感瀰漫於中生代政治人物和企業界老幹部間;徬徨中急於求表現的,則是新生代政治人物及企業家第二代。
這種種反應,初看雜亂無章,細看條理分明。凡在時代調整中找到座標定位的、能掌握趨勢且自設目標的,與既有權力來源無牽連的、感覺「時間站在我這邊」的,都顯得篤定;凡陷於權力轉移漩渦中的,受交接班過程影響的,就免不了徬徨、著急或產生無力感。
布置未來的舞台
無論如何,世代交替已命定式地由零星而全盤,由算術而幾何加速,從時代舞台邊緣向中央推進。種種跡象顯示,政治領導人顯然已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因此加緊「鋪設軌道」,替未來情勢布置舞台。由此也可說,它是近年來種種政經變革的主要肇因,更將超越少數人為的因素,與變革間產生互動,決定未來變得方向與速度。
最值得注意的,是這交替中的世代,並非普通世代,是從革命而承平,從匱乏而富足,從同質而多元,從中國而台灣的世代。因此世代所交替的,就不僅是人物,而是一整代的經驗、風格、價值觀、生活型態和行為模式。處身於這個時代大移位中,人們所該思索的,就不該只是得到的什麼,也該包括失去了什麼。
事實上,由於變幅深廣,已構成近四十年未有的大架構重組,許多既有角色,都得找尋新定位。
舉例說,原先習於扮演執行者角色的中上層官員,勢必在未來擔負規劃功能;過去主要是批判者的在野勢力,將被課以制衡者的責任;如今以催促或護航者自居的傳播媒體,將擔任起反省與溝通功能;現在的掌權者,則將以輔佐繼位者為主要任務……。
潘朵拉的魔盒
角色轉換之必然,其實已明示於目前變革方向中,惜於當事人未能充分準備或至少深刻體察,仍有交棒者不放心,接棒者目光短淺,應參與者的看熱鬧,應規畫者的無力感等現象。
明顯的事實是,社會力透過開放政策而納入政治運作後,若產生良性循環,則必激發社經中堅份子的積極性,足以稀釋現有的兩極化影響,使社會整體走向整合與多元動力;若生出惡性循環,則無異開啟了「潘朵拉的魔盒」,缺乏遊戲規則的競技場,將成機會主義者的冒險樂園。解放了力量而失去控制,脫序與分化將成必然結果。
更由於變的本身會刺激出更多的變,開放機能將牽一髮動全身。譬如說,開黨禁,政治規範必受衝擊;開報禁,必對社會反省與整合力、對政治體系反應能力構成高壓;開放市場機能,則企業間的競爭規則將受考驗……。凡此種種,不可能依恃「看不見的手」自動把各動力源歸定位。政府對開放的準備工作是否縝密,將大部分決定了開放的結果。
往後看五年、十年,在台灣出生或成長的一代將挑起所有重任、意識型態式的差異,將隨老一輩人物的凋零而漸去,年輕一輩的競賽,將無認知或情感上的包袱,剩下的,或許只有利益上的爭執。目前急於請纓出戰的政界與商界新生代,屆時因處身不同位置,必有不同的利益取向。他們共同透露出的願望,是一個公平決鬥的戰場。可以想見「公平」將是未來菁英份子間的主要共識,也成為協調各方動力與維護社會秩序的法寶。捨此無他。
微妙的省籍問題
據接受天下雜誌採訪的政治新生代意見,政治上涉及公平的因素主要有兩項,一是黨籍,一是省籍。至於何者將更成為重大問題,須視政府的處理方式而定。
但概括的說,黨籍問題是有形的,主要與競爭規則有關,只要制定與執行過程公正,雙方應有度量接受競賽結果。政府只要具備公正的意願即不致造成問題。
省籍問題則無形,它在社經生活中早已隱而不現,現而無感。但每遇重大政治爭議,又如影隨形,無所不在。舉凡選舉、政黨運作、政治任命、甚至國家前途問題,皆因省籍考慮之浮現而夾纏不清。影響不可謂不大。
接受採訪的新生代人物,都強調應對省籍問題加以「淡化」,但他們同時也都認為省籍是重要問題。這就顯示出了省籍問題的兩難:大家都希望淡化,又都睜大兩眼瞧它有何變化。因此所謂「淡化」,就不能僅是置之不理或加以否認。而應相對地強化其他可被大眾接受的標準(如公正、合理、能力、親和等),使省籍因素相對地被淡化,不再成為一種標誌或資源,使有心利用者欲「強化」也不可能。
新機會與新挑戰
一言以蔽之,當政者須徹底驅除因省籍因素而造成的「心中之鬼」,而才能改善大眾「口中無省,心中有籍」現況。如此則不僅「中國結、台灣結」可解,其餘大政方針也將「只有認知問題,沒有感情糾葛」。使省籍問題與其他歷史包袱一般,隨著世代交替的腳步,由時間加速沖淡。
對企業界而言,世代交替帶來的影響有:(政治換班可能帶來新的經濟理念,影響未來企業間的競賽規則;(政治換班將使大企業喪失原有政治關係上的優勢,企業家第二代將面臨第二代企業家強有力的挑戰;(世代交替將加速生活方式與價值觀的蛻變,刺激市場轉型;(轉型中的國內市場,將更易暴露於擅長行銷的外來競爭壓力中。這些因素加在一起,很可能發生企業重新排名的結果。
總括來說,世代交替可能帶來權力、財富和影響力的新機會,也將同時帶來嚴酷的新挑戰。不能掌握時代脈動的人,必然加速被淘汰。但最要緊的是,當大多數人受新形勢吸引而忙於調整的同時,外在環境也正高速變遷中。若社會菁英皆埋首於內變,無法對外來挑戰做出回應,整個社會必將為此付出高昂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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