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喪失工業精神 — 發不動的蒸汽機

不論從那個角度看，這個突起於大西洋及北海的英倫三島，都應該是個經濟蒸蒸日上的國家。
　在推動近代人類發展最強大的力量－工業革命中，它占了先機。而過去兩百多年，它擁有的殖民地，橫跨五大洲，比現在國土大上一百四十倍，供給無窮的廉價資源和廣大的市場，使它的產品在世界各地無往不利。
　縱使二次大戰後，這些子國一一飛離母巢，像本身已具經濟能力的中年母親，英國卻仍然擁有北海石油及豐富的煤藏，能源不但可自給自足，每年石油輸出額還可彌補的一半貿易逆差。
　
侵略者踏不上的土地

　一般非經濟學家往往強調，要經濟發展良好，健全的政治、社會建設是首要條件，英國在這方面也樣樣齊全。它政治安定，從西元一○六○年至今的九百二十年間，沒有一個侵略者能踏上英國國土；而三百年來也從來沒有發生過政變；御而不統的皇室更提供世界君主立憲的典範。
　它也有完備的典章制度。街頭處處可見耐心的排隊長龍，靠左邊行駛的車輛有條不紊，官吏絕少發生貪污事件，顯示了這是個社會紀律嚴明，法治精神全備的國家。
　但是這個曾為世界經濟、政治、軍事盟主的日不落帝國，十九世紀相繼被美國、德國挾強大工業力量趕上。二次大戰後，戰敗國日本、德國從戰火的灰燼中燃起工業火把，在世界經濟大戰中重拾他們往日的驕傲，身為戰勝國的英國，卻在這場沒有槍砲聲的戰場上逐漸退落。到了七○年代，又要開始接受新興工業國，如台灣、韓國的挑戰。
　雖然英國還居世界第四大輸出國（次於美、日、西德），但是英國每人國民所得只有八千多美元，只及瑞士或美國的一半。
　英國不但比起其他各國相對地沒落，本身也在絕對的衰退中。最顯著的證據是，一九○○年英國輸出額占世界總輸出額的三分之一，歷經八十四年，這個比例跌到七•六％，到近四、五年來，英國輸出額甚至比八○年少了一○％，失業率和通貨膨脹率卻不斷爬升，患上舉世聞名的「英國病」－經濟停滯。
　
失去威風的帝國
　
　英國病症似乎處處可見。建築業一向視為火車頭工業，但在英國各地，甚至首都倫敦，很少看見搭著的鷹架或嶄新的建築。染上灰塵的紅磚房屋，似乎在訴說這是一個靜止的社會。
　很多年輕人看著高踞不降的失業率（現仍有一五％），對自己及社會產生了失望之情。一位農技博士卡羅拉畢業三年後，仍然沒有找到事，每個月靠救濟金過活，他旁邊坐著一個從香港來的建築系學生嘆道：「這個國家死了，我得到別國去。」
　二次大戰後擔任中央日報駐英記者的徐鍾珮女士，當時感佩英國刻苦建國精神而寫成了「多少英倫舊事」。三十幾年後，她重遊舊地，很失望地發現英國人氣勢薄弱、沒落了，「連你們的Bobbi（英國人對警察的暱稱），都失去了威風，」她懷念戴著高統帽、英姿煥發騎在馬上巡邏的英國警察。
　經濟退縮帶來生活素質的退化。劍橋大學教授依特威在英國國家廣播公司所講的「英國到底怎麼了﹖」裡引證，每年多一百萬人失業就多出一萬個死亡人數，而英國的嬰兒死亡率也高於歐陸各國，因為失業對個人營養、家庭和樂、身心健康都有影響。
　經濟不振更影響社會治安，一向強調理性、溫和處理爭端的英國，在最近幾年出現過四、五次暴亂，導致警察死亡，而且都是發生在貧窮及失業率高的地區。
　從典型經濟學家的觀點來看，英國目前經濟的停滯主要是國際市場競爭力的低落。屬海島型經濟的英國，輸出額相當於國內生產總額的三分之一，但是從一九八○年開始，輸出額的絕對值減少了一○％左右，輸出價格競爭力的指數也比一九七○年代降低了一○％左右。
　競爭力的減退，根據英國上議院國際貿易特別委員會所提的報告，主要因素之一是投資意願低落。英國投資不如其他國家，從一九六○年代起，英國總投資額占GDP的比率在七大工業國（英、美、法、德、義、加、日）裡敬陪末座。
　由於英國沒有經過兩次大戰砲火的洗禮，當歐洲各國在馬歇爾基金及在麥克阿瑟協助下，重新建立擁有最新技術的工廠同時，英國卻保持它舊有的設備，有些鋼鐵廠甚至還在用一九一○年代的煉鋼設備。
　委員會認為，缺少投資使得技術落後、成本增加，產品不能和競爭國力敵，所以企業只有儘量壓低利潤來求競爭，利潤低就無法從事新投資，「形成了惡性循環，要成功，只有先打破這種循環。」
　工資飛漲更給英國帶來了實際生產力的低落。從一九七四年到一九八四年，英國工資上漲一六○％，比起來西德只有七○％，美國只漲了一一○％，英國每人每小時平均生產額甚至低於西歐最貧窮的國家－義大利。
　其他經濟方面的因素，包括高價位的英鎊減弱了出口競爭力，石油價格低落影響了英國的輸出額，政府的工業政策搖擺不定，使得企業缺乏投資信心。
　
強烈的分歧
　
　純從經濟理論解釋，很難找出英國病的真正根源，於是社會學家開始加入陣容，各種解釋也分岐雜陳，但是似乎都指陳一個答案：英國是個分裂的國家－不論在地區、社會階級、意識型態上都有強烈的分歧。
　哈佛大學出版的「意識型態與國家競爭力」一書中，一群社會學家及工商代表評估了包括台灣在內的九個國家，英國意識型態的一致性和適應外界變化的能力是第八位，僅高於瀕臨破產、危機重重的墨西哥。
　從表面看，遊過英國一周的人都會感覺到英國各地繁榮蕭條呈現很殘酷的對比：在倫敦的牛津街上或富麗堂皇的女王專購店哈羅斯百貨公司，處處可見戴著大粒鑽戒、身披毛裘的英國貴婦；但是到了東北角的利物浦、蘭開斯脫或北邊蘇格蘭傳統工業區，卻有幾乎二五％的勞動人口閒置著，街上很多商店已放下欄柵，表示永久關門了，一位我國留英學生說：「像掉入了冰窖。」
　兩次世界大戰沒有催毀到英國的根基，所以英國不但經濟沒有重整，社會階級及秩序也沒有重整。不像德國，歷經兩次戰爭，戰前的貴族經過土地資源或政治權力重分配，已消彌於無形了。
　除了皇室外，英國至今仍存在一百多種貴族頭銜，他們領有封賜的土地及官職，有些甚至可世襲上議院的職位。被譽為世界首富，年方三十三歲的衛斯契斯特公爵就從祖先那裡世襲了倫敦最繁榮、相當於我國西門町五倍大的地方。
　
要治病，先廢王室﹖
　
　優雅的皇室及貴族固然給英國帶來存續感及觀光收入，但是在靠救濟金過活的失業人士眼裡，就成為社會不公的象徵。一位倫敦東區的失業工人看著電視裡一天換上四、五次服裝的戴安娜王妃，憤恨地說：「要治好英國病，先廢掉王室。」
　不但社會階級仍有差別，連帶收入也有很大的差距，在英國貧富差距懸殊，到了冬天，幾乎每天都有貧窮老人沒有錢開暖氣而被送進醫院。
　此外，英國階級之間的流動性不像其他先進及新興工業國家高。上層階級代表優雅、尊貴，從小上最好的學校，然後進入執掌學術聖火的牛津、劍橋，再進入政府、銀行、學術界（據統計，柴契爾內閣裡四分之三閣員都是這兩個學校的畢業生）。而工人的家庭很少鼓勵子女接受高等教育。
　二八歲、在利物浦大學主修第三世界發展史的茱迪出身工人家庭，從小父母就叫她「認命」，不要想往上攀，高中畢業後她做過護士、打字員、秘書，近十年後才下定決心回大學讀書，至今仍然得不到她家人的諒解。
　
他們、我們之分
　
　工人和企業主更是界限分明。倫敦商會國際處主任哈里森指出，英國勞資間是嚴格的以「他們、我們」區分，勞工總是認為企業會剝削工人，而企業主認為工會不夠彈性，只一味要求加薪。
　一位在利物浦大學教工業革命史的教授說，英國是第一個工業革命的國家，也有不幸的一面－勞資對立衝突。英國工會起源於十九世紀工業革命後，當時企業主極力剝削勞工，勞工經過多次暴動，發現只有組成團體，才能爭取福利，直到現在，這種分裂的意識型態仍根深柢固地存在。
　這些衝突最具體表現在罷工。英國每年每千人損失的工作天數是OECD（二十三個工業國家）裡最高的，不但損害了在國際間的競爭力，而且導致社會不安，例如教師罷工普遍，不但影響了學童的學習進度，更使在上班的雙親增加困擾。
　近來，罷工事件甚至加入了暴力，一家報紙為了電腦化，必須裁減大量印刷排版工人，過不了多久，這家報紙倉庫被人縱火焚燒，一些工廠工人及印刷工人工會涉嫌，「這種以暴力解決勞資糾紛的方式，會妨害英國的社會根基，」一位社會學家指出。
　哈佛大學商學院教授洛奇肯定地說：「為了國家整體經濟發展，工會可以強大，但不必是對立的。」他指出德國工會就是很好的例子。
　
失去工業精神
　
　此外，曾任倫敦政經學院院長的德國籍達倫德夫以旁觀者的身分指出：「這個最早的工業國已失去工業精神」，這種說法最是一針見血。
　他認為工業精神的意義，包括為改進自己物質生活而進取、奮鬥的慾望。而英國雖發起了工業革命，但是他們並不喜歡這種結果，尤其不喜歡為了持續經濟成長而必需的進取奮鬥。
　典型的英國人喜歡悠閒、緩慢的步調，重視與朋友聊天，擁有一間小房子就夠了。他們認為汲汲營營追求無窮的物資慾望，不如保有自己喜愛的生活方式重要，達倫德夫說：「這是很愉快的生活，但沒有了經濟慾望，經濟進步也停滯不前了。」
　很多外國人踏上英國領土常為這種做事悠閒的態度而挫折不已，尤其等著服務的隊伍大排長龍而服務者仍然好整以暇，到了下午四點多，不論在何種工作崗位，午茶時間是不可缺的儀式，百貨公司的店員可以丟下正在選購貨品的顧客不管而去喝茶。
　達倫德夫認為，英國人似乎覺得工作是去渡過一個和諧的日子，比工作本身更重要，「他們是在工作中生活，而不是為工作而生活。」
　而一流大學畢業生，更少選擇工商界發展事業，他們對歷史、哲學、法律較有興趣，「這個問題從十九世紀開始就存在，到現在還沒有改進。」達倫德夫說。
　由於一流人才不願進工商界，自然就影響了管理階層的品質。英國大學最近才開始有MBA的課程。管理人才缺乏，影響到工作人員的士氣，加上英國企業界不注重員工訓練（據統計，日本公司訓練費占營業額的比例，比英國大七倍），都影響了英國公司在國際上的競爭力。
　
沒輸過戰爭
　
　在社會風氣上，英國從二次世界大戰後工黨執政，大舉增加社會福利。英國人從小可領取一個月約合台幣四千元的兒童補助費；上了大學，不但學費全免，還可領取生活補助費；失業了，每月有約合一萬多台幣的救濟金可拿，相當於最低工資的三分之二。這種「從搖籃到墳墓都屬政府照顧」的社會福利減低了工作意願。
　這種慷慨的社會福利用掉英國政府每年三○％的預算，而且也使政府拖下鉅額赤字。
　所以一九七九年現任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上台就大聲疾呼：「要將新精神注入英國，恢復我們的自信心與自尊心。」
　英國經濟上的某些缺點卻也成為他們國家的優點，例如他們的物質慾望不高，再加上良好的社會福利，成員彼此競爭，社會上較少暴戾之氣，功利主義不如美國之盛，而且英國注重歷史、文化、哲學的修養，所以英國雖然遭遇了嚴重的經濟問題，人民對國家的認同感很強，也有信心渡過危機。
　在倫敦住了十年的瑞士外貿協會秘書長魯韋格，更對英國充滿信心：「英國雖然輸過多次戰役，但從沒輸過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