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柱銘：民主才能制衡

問：香港的天然資源有限，就像是幾百萬人擠在一塊巨石上，但是，香港卻非常繁榮。香港成功的最重要因素有那些？
　答：人力是香港最重要的資產。這些人力資源散佈在各行各業，不只存在管理階層、專業人員，也存在廣大的工階層。
　絕大部份在香港的中國人，若不是因為唾棄中國大陸共產政權逃到香港，就是隨著父母移民到香港，有的是在這塊土地上誕生。
　這些住在香港的中國人，常常懷抱著一種「難民心態」，他們覺得自己是住在一個「借來的地方」，活在「借來的時間」。加上一九九七年的問題，香港人的心態有點改變，他們現在覺得自己是住在一個「歸還的地方」。
　問：怎麼說呢？
　答：因為香港就快要被中共收回了。我認為香港人民現在是活在「延長的時間」（extra time），畢竟距離一九九七，我們就只剩下那麼幾年的時間了。
　就像足球賽，打到平手時，會延長比賽時間，看誰會贏。在這段時間，觀眾比較緊張，因為時間越來越逼近。有不少人因此鋌而走險，利用各種不法途徑，設法大賺一筆，然後溜之大吉。
　這種「難民心態」，起碼很成功地鞭策香港人努力工作。例如，一位巴士司機，也許只能靠微薄的收入養家，雖然他一天到晚在街上看到別人開勞斯萊斯轎車，卻覺得只要埋頭苦幹，讓下一代有機會進大學，他的孩子就會有機會賺大錢，這樣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這種想法非常普遍。
　除了人力資源外，香港政府也以最少的干預，有效的治理這個地方，包括實行自由貿易、言論自由、新聞自由、宗教自由等等。而且每個人在法律之前，一律平等，沒有人是在法律之上。因此，香港人可以自由的在一個有利的大環境－每個人機會平等－憑一己之力，開創自己的未來。因為他們很努力工作，真正成功的例子不勝枚舉。雖然也有不少失敗的情形，例如公司倒閉破產等等，但是，破產後東山再起，轉敗為勝的也不少。
　
無實質自治，一切是空談
　
　香港的成功，香港政府的功勞很大，因為它能夠正確的規劃、設計、執行許多政策。香港政府通常會徵詣民眾的意見，許多初步方案因此修正，也有些政策因為民眾強烈的反對而暫停實施或廢止。所以，大致而，言一般民眾對現狀還算滿意。
　問：未來這些會繼續維持不變嗎？
　答：每個人都想要維持現狀，繼續保有他們現在的一切。包括：生活方式、資本主義制度、繁榮、安定等等。但是，要保住現在的一切，不會太容。易等到一九九七年，香港要被中國大陸收回時，雖然中共答應要實行「一國兩制」，問題是：中共會繼續讓香港維持資本主義制度，獨立於共產主莪制度之外嗎？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英國和中國大陸簽署的「聯合聲明」中，特別考慮到這個問題。他們了解，為了要實施「一國兩制」，兩個制度必須要分開，所以，香港政府必須享有高度的自治權，可以有權治理自己的事務，不必受中共的干涉，或聽命於中共。也就是說，他們必須多多少少效法英國政府的態度－儘量減少干預。
　我認為，中共和英國的「聯合聲明」，已經明白的賦予香港高度的自治權，讓香港有許多決策權力，有自己的立法、司法和行政，最高法院也將設在香港。如果將這一切與世界其他的自治區相比，主權國家將司法權留給地方政府的情況，並不多見。
　「聯合聲明」也規定，香港有權參加國際組織，例如GATT；又如最近香港可以單獨和其他國家簽署航空協定等等，這些都是在透過中共和英國一致同意下，才可能發生。
　問題是：我們要怎麼確定法律會徹底的被執行？未來香港政府應該如何充份發揮自治權？畢竟，法律規定說要給你自治是一回事，讓不讓你發揮自治權，又是另一回事。沒有實質上的自治，一切等於是空談。
　目前最關鍵的問題是：未來，我們能不能寄望「香港特別行政區」的政府，有能力保障香港居民的自由、權利、和幸福？假設中共要推展一個全國性的政策，包括香港在內，如果香港政府只不過是一個傀儡的話，北京大可不必管言個政策是不是違背香港人的意願和利益，就直接派個官員，輕而易舉的到香港來執行。
　
唯唯諾諾沒有好處
　
　事實上，並不是很多人都了解香港。也許中共的領導階層認為他的政策對香港人有利，甚實並不盡然。假設香港政府只是一味的唯唯諾諾，聽中共的話，沒有膽量跟中共討論事情，只能接受命令，對中共也不會有什麼好處。中共當然知道，若由北京派個官員直接治理香港，一定相當困難，所以他們才提議由「港人治港」。
　但是，鄰近香港的省份，例如廣東省政府，可能虎視耽耽，想要插手香港，如果香港政府不夠強大，不能抵抗這些鄰居的干預，對中國大陸只有壞處。因此，香港政府必須建立一種制度，保證當權人士能夠保障香港的權益。尤其是在利益衝突時，例如某個政策對大陸有利，卻對香港不利時，我們希望香港政府必須能夠以強而有力的姿態，反映香港民意。
　也許中共最終還是會犧牲香港的利益，以滿足「全國」的利益。但是，至少是經過與香港政府討論、協商與讓步後才決定的。
　我們絕對不能只靠一、兩個人的保證，而是必須建立一個完善的制度，要靠制度來保障香港人民的利益，而不是靠個人。「聯合聲明」中規定要設立這種制度，規定政府和立法局必須由當地居民組成，等於是由港人治港。
　問：什麼條件的人算是「香港人」？是指那些在香港出生的人嗎？
　答：我們特別用「香港人」這個字眼，以便有別於北京派來的官員。法律上是指至少在香港居住七年以上的人。
　「聯合聲明」的附文，也規定行政長官（相當於現在港督）必須事先經過地方選舉或協商後產生，再由北京正式任命。也就是說，香港人有權決定由誰來擔任行政長官。附文又規定，立法人員由選舉產生，但是並沒有說明選舉的方式，所以我們還在研究這個問題。
　「聯合聲明」並且規定，行政長官應當依法行事，對立法單位負責。
　問：如果政府官員犯了錯，會怎麼樣？
答：如果政府官員犯了錯，就應當接受立法局的質詢。香港人當然無法罷免北京派來的官員，但是，香港的立法議員可以批評、質詢、監督他們。如果中共相信某個官員不能發揮威信，可能會將他免職。
　也就是說，香港人可以透過選舉，選出自己的立法議員，透過他們，民眾可以督促行政單位更加負責，這就是所謂的民主。
　也只有實施民主，香港政府才會有堅強的民意作後盾。在民主政治下，政府官員透過選舉產生，為了要繼續當政，必須對民眾負責，讓民眾知道他們是多麼好、有效率、有信用；民眾如果不喜歡，就不會再選他們。
　因此，我們必須選擇一個能夠讓香港享有最高自治權力的制度，自治權越，大表示香港越能夠與共產制度分庭抗禮，「一國兩制」越可能成功，香港才會有前途。否則就不可能確保民眾的參政權，當政者也不會有民意支持；失去民意，香港當政者必須轉向中共求助，這種傀儡政權沒什麼好處，不僅伙能讓香港有別於中，共也會破壞「一國兩制」的原則，我們必須特別小心防範這點。
　
敢講真話
　
　問：你當初是怎麼變成香港人民權益的主要代言人？有那些力量促使你站出來保障人民的權益？
　答：我一直把這件事當作是我的工作。二十多年來，我一直擔任律師工作，每接一個案子，我都是抱著盡最大心力的態度，希望為客戶爭取最好的結果。我只能盡力為他們辯護，至於是不是會勝訴，已經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我認為，從事政治工作也是一樣的道理。
　有人建議我應當識實務，實際一點。他們說，「如果你沒有把握會贏，乾膽就不要提出來爭取。」我覺得這種態度非常不對，因為即使我們最後輸了，至少我們曾經盡力、大聲地去爭取、奮鬥，我們並沒有任何損失。但是，如果連試都不試一下，怎麼知道不贏呢？
　問：為什麼你比別人更敢講話？
　答：因為我相信，敢講真話是政治家必備的涵養。如果現在不講真話，以後也許沒機會講了。
　因此，我們必須在此時此地，勇敢站出來講真話，這就是我要做的。
　問：如果時光倒退二十年，你覺得香港有那些事該做卻沒有做？還是說，香港人民早已沒有選擇的餘地？
　答：如果時光倒退二十年，香港該做的事跟今天一樣：我們必須發展民主。現在距離一九九七還有十年，即使我們還有更多的時間，並不表示香港可以不必發展民主。相反的，我們必須盡力發展民主，成立民主政府。倒退二十年，感覺上給香港人更充裕的時間來發展、改進民主政治。現在只剩下十年，我們的時間不多，而且事不宜遲，實在沒有時間一步一步慢慢來。
　有些人辯說，我們的民主要慢慢的進步。可是如果問他們怎麼做才會進步，他們的回答變成：「我們還是不要改變任何現狀，」我不怪他們抱著這種心態在過日子，如果現狀令人滿意，何必去改變？
　問題是：雖然香港現在缺少民主制度，至少還有法律保障人民的自由。過去幾十年來，大家日子過得還算不錯，這並不是因為香港有一個好政府，而是因為香港和英國有太多相似的地方－相同的法律、一樣的資本主義制度、一樣崇尚自由等等，是這些使得英國政府能夠非常有效的治理香港，也能夠同時顧慮到香港人的觀點和看法。但是，因為香港政府不是完全透過選舉產生，並不代表人民，也不民主。
　
不同血型的捐血人
　
　等到香港被中共收回，香港的一切都會變樣，因為兩者的制度截然不同。打個比方，一個年老的病人，因為身體太過虛弱，必須靠輸血才能活命。但是，捐血人必須和病人的血型相符合，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到目前為止，香港內部所流的血液，和英國相當類似。問題是，一九九七年以後，香港必須面對一個血型不同的捐血人，怎麼辦？所以我們必須要趕快在一九九七年以前，確定這位病人已經完全康復，不必再依靠輸血活下去。
　這也就是為什麼說香港必須在中國大陸收回以前，爭取到高度自治權的原因。政治的變革，是必然要走的路。「聯合聲明」特別說明了這點。以前香港並不是由人民選舉立法議員，但是「聯合聲明」規定，一九九七後，所有的立法議員必須透過民選產生，這是未來的藍圖。
　問：住在台灣的中國人，對中共簽署的協議或文件，大部份抱著懷疑、不信任的態度。但是，香港人卻要中共以白紙黑字保證一切。國民黨過去與中共談判的經驗，使在台灣的人多不再信任中共的任何承諾。不知你的看法如何？
　
互不信任
　
　答：我目前可以感覺到香港和中共互不信任。香港人對中國大陸的變動，實在看的太多了。許多人當然會懷疑中共的誠意，懷疑中共是不是會改變對香港政策。相反的，中共的領導階層，彷彿也不大信任香港人，因此不太願意給香港人更多的自治權力。
這點可以說明為什麼我們在研擬「基本法」草案時，會遭遇到各式各樣的難題。也許中共不信任香港，否則我實在不能了解為什麼他們要反對直接選舉。如果你相信人民有能力選出代表，你就會讓他們擁有自由投票權；但是，如果你不相信人民會判斷候選人的好壞，不信任人民的選擇，你當然不會讓他們投票。
　問題是：誰有權力決定香港人是不是夠資格享有投票權？當英國和美國實行全民選舉時，就是因為他們覺得這個制度很好。因此，我們或許應當好好問問自己：香港人的民主素養夠嗎？時機已經成熟了嗎？人民有能力判斷候選人好壞嗎？他們夠不夠聰明，知道要事先研究政見，再去投票呢？
　我相信，香港實行民主的時機已經成熟。也許我們現在還沒有完全準備好，但是，只要香港政府加速推行有意義的公民教育，我們就可以整裝待發了。
　問：對香港問題，台灣應該注意些什麼？
　答：我認為，你們不只應當看看「基本法」的內容，也應當仔細觀察「基本法」草擬的過程。「基本法」的內容當然重要，因為透過「聯合聲明」達成協議是一回事，而「基本法」則清楚的說明中國大陸和香港的關係，這是另一回事。
　內容固然重要，草擬過程也一樣重要。香港人可以在草擬的過程中，觀察看看中共的心胸是不是寬大，是不是公平？如果香港人看到中共在處理不同意見時，還算公平、民主，一般人就會相信。如果香港人看到中共獨斷，根本不讓其他人有發言的機會，他們當然有理由擔心、懷疑。
　未來中共是不是會確切遵守這些條文，共有留待時間的考驗。我們只能夠期望未來一切順利，並且要盡個人最大的力量，確定「基本法」的條文和規定符合香港人的願，香港才會繼續成功、繁榮。
　問：現在香港有些人跟你一樣，努力在爭取、奮鬥，也有人一心往外移民，更有人想要與中共妥協、合作，你覺得支持你的人背景如何呢？
　答：我常常在街上遇到許多民眾，他們會過來跟我打招呼、握握手，謝謝我為他們所做的一切。我在很多地方聽到類似的聲音。也有朋友跟我說，一般民眾，尤其是那些低收入的民眾，也都相當支持我。
　
魔王手上的大刀
　
　我想他們並不是支持我個人，而是支持民主制度這個理念。我相信，他們把民主當作是唯一的解決方法。我們當然知道，不管在那一種政治體系下，每個政府都可能會犯錯。就像邱吉爾的名言：「民主不一定是最好的制度，但是，誰能告訴我另一個更好的制度呢？」
　問：是那些階層、行業的人支持你呢？
　答：我相信，除了少數關心自己利益的生意人以外，大部份的人都樂意看到香港採取直接選舉。我不怪他們
　這些人擔心透過直接選舉，人民會要求更多社會福利措施，導致稅率增加，影響香港的經濟和繁榮。
　但是，我才不相信會這樣。因為每個香港人民都知道，這就像是魔王手上的大刀高高掛在我們頭上，如果大刀砍下來，我們只有死路一條。如果香港能夠繼續繁榮，確壞香港的經濟對中共一點好處也沒有。但是，如果我們不好好經營香港，因此喪失了繁榮和安定，我們怎麼能夠責怪中共要來接收我們？
　
不能陷入混亂
　
　大家也知道提高稅率，是相當危險的一條路，一旦提高稅率，國內國外的投資馬上會減少，經濟上就無法與甚他國家競爭。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也因此相信透過直接選舉產生的政府，不大可能會提倡大幅增加稅率，加重企業界的負擔。我們是應當有限度的提高稅率，但是，絕對不是要超出一般人的能力以外。如果民眾付不起稅金，他們就收拾行李，往他處走了。
　香港人民清楚的知道，如果香港發生問題，中共一定會來接管，甚至會延綏實施「一國兩制」的政策。所以我們必須非常小心的經營這塊地方，不能讓它陷入混亂的局面。
　問：爭取民主制度在香港推行，成功的機會有多大？中共會接受你的說法嗎？
　答：我當然不會天真的相信，只要爭取，就一定會有結果。我只知道，如果不爭取，什麼也別想得到。千萬不要以為反正得不到，連爭取也不爭取，就輕言放棄。（蕭昭君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