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身為我國駐美代表,能否分析一下美國保護主義為什麼這麼高張,有多嚴重?
答:美國貿易問題,預料會是今年期中選舉被各個候選人所運用的武器。美國貿易赤字今年可能達到一千八百億,這是如何造成的?今年以前大家都說美元太高,但是現在世界主要貨幣已對美元升值,仍然沒有改善,利率也從一一%降到八%。最近他們又找到新的代罪羔羊,是每年二千二百億的預算赤字。聯邦預算,社會福利占很大部分,所以除非美國人勒緊腰帶,否則很難平衡預算。但沒有一個州長、參眾議員敢說,除非他不想再當選。
再來就是美國貿易赤字起於他們的競爭力減弱。他們工資高、很多工業機器也舊。美國現在和我們吵紡織品進口太多,不知道我們紡織業是花了大錢從瑞士進口最好的紡織機器,競爭能力強。我剛來時還不敢公開講他們競爭力衰落,只能在幾個人私下場合談談,今年初以後,美國人也漸漸能接受這種說法。
至於到底有多嚴重,我們在華盛頓看到的還算溫和。美國五十州,這兩年我跑了三十七個州,常接觸基層。三年多前,我就向政府提出了預警,美國對我國貿易會越來越嚴格,不是美國政府對我們不好,而是美國政府受到各方壓力,不得已做出的措施,但是國內沒有注意。去年美國十七州議會聯合會,在密西西比開年會,我去做專題演講,會中議員紛紛提意見,都是要保護工業,一位工商界人士甚至說:「我不在乎那個國家跟我做生意,我把門一關,我就自保,你也別來,我也不去。」你看,有這麼情緒化的聲明,這不是在華盛頓辦公室可聽到的,一定要到外面走才知道。
只會強不會弱
問:將來會不會更嚴重?
答:看不出有解決的跡象,有的原因解決了,但也沒有改善。他們統計出十億美金逆差會使國內失去兩萬個就業機會,一千八百億的貿易赤字,使他們喪失三十多萬個工作機會。美國政府說五年來失業率已從雙位數下降到六.九%,但民間說不止,我到處看到民間閒散的勞動力,似乎也不止此數。
問:今年期中選舉後,你看參眾議院的走向會是如何?
答:這次選舉,貿易一定是最重要的課題,八月 六日任金斯法案投票(限制外國紡織品進口成衣數量),想推翻雷根總統的否決案,美國西海岸議員都投票贊成總統,農業州眾議員怕國外報復,不進口他們的農產品,所以也贊成總統。但是南部工業州不論在政治上支持或不支持我國的,都投票反對總統的否決案,這純粹是他當地選民的壓力,連共和黨在眾院的副黨魁羅特,與我國關係很密切,而且與雷根總統同黨,也領頭反對,這些都已超過黨派界線。基層和選民的壓力是很難抵擋的,除非狠下心,不願再競選了,否則得照著選民的意思做。
問:如果這次任金斯法案雷根不否決的話,可能就付諸實施了,對我們打擊會很大。如果下屆總統很有保護主義傾向,那我們的地位不是更危險嗎?
答:現在要出來競選的總統候選人,似乎沒有很極端傾向的人。但是說老實話,任金斯法案會使我國紡織業損失八億美金,固然很大,但是七月間我國財政部沒有按期實施以實際交易價格的課稅辦法(改採完稅價格表),當時雷根總統命令草擬制裁辦法,對我國重要輸入品一律課高關稅,這種損失更重,可能達到二十億美元左右。所以我們在處理這類問題時,一定要更小心,雖然後來院長下令取消了完稅價格表,但是在別人的壓力下取消,為什麼當初不做好呢?
惰性得過且過
問:在這種貿易情勢險峻下,我們政府應加強什麼呢?
答:總統已指示國際化、自由化、制度化的目標,各部會應切切實實秉承這三個目標,看有那些做法有不符合的地方。不單是財經部會,各部會都應該做。我們兩種習慣最要不得,惰性和得過且過,今天火沒燒到眉毛,就拖一天算一天。
例如國內有很多措施,當初採取是為了保護民族幼稚工業,經過三十年,我的天,再小的 baby 也都長大了,我們的工業已強到能夠入占別的國家了,如何能再保護呢?
問:美國以世界經濟警察自居,不但要別國開放市場,還常有干涉別國主權的情形,例如在稻米協定,他們不讓我國把稻米輸到東南亞去,這純粹是我國和東南亞的貿易關係,當初我們為什麼要簽字,遇到這種情形,我們應如何應付?
看事情胸襟要寬
答:任何一個協定不滿意,我們都可重新談判,但是有關稻米協議是包括在一九七九年中美協定內許多條款中,其他條款對我們都有利,簽字的人可能沒有注意到。大家看東西,不能把對我們有損的,用放大鏡看;有利的,用凸鏡看,變小了,或戴墨鏡,根本不去看。胸襟要寬,不能老站在自己角度看事情。
在美國人眼中,他們認為我們以低於國際價格很多的稻米銷售給東南亞,是傾銷,擾亂國際貿易市場。但事實上,我們那些稻米是壓倉老米,半賣半 送的。
我們也告訴美國人,我們能配合的,有利中美關係的,我們盡量配合,但是你美國不能除了保護自己國家外,還要去保護別的國家,例如完稅價格表,我國已對美國不適用,但是美國還要我們對別國
也不能適用,這實在沒什麼道理。
問:國內似乎醞釀著反美情緒,認為美國常常有些不按道理,隨興之至,抓起幾個國家懲罰。
答:我也跟美國人說了,而且我正是用這幾個字告訴他們。
問:面對未來情勢,我們談判應如何加強?
答:各部會之間的協調很重要,我們現在以國貿局為主,要談關稅,財政部派人來;談煙酒,公賣局派個人來;八月要談,七月才匆匆組團就道。我覺得整個談判應在外交部主持下,由所有機關經常對問題不斷檢討。國貿局是行政院三級單位,如何能指揮得動其他部會?美國USTR(貿易代表)直屬總統,可以協調各個部會,一年到頭更在密切注意貿易動向。
這次紡織品談判完了以後,我看到新聞,為什麼只給台灣三年協定,香港卻是六年?因為美國覺得我們關稅太高。結果我一查,我們的紡織品稅率是從四○%到七○%,我看了後,氣得幾天都睡不著覺,我們紡織工業這麼強,還需要保護。
財政部關政司賴司長來這時,我就很不客氣地對他說我的看法,當然這應怪他前幾任司長,沒有及時改進。
在國內似乎都怕得罪人,事情沒有逼到我頭上了,就不必改,我收稅,稅收得越高越好。總統已交代要實行加值稅,整個稅基就不能再依賴關稅了,世界主要貿易國家的平均關稅都沒有超過五%。
又如中美貿易失衡到這種程度,政府已想各種辦法把赤字縮減,今天台灣每一個人每年已購買二六 四美元的美國貨,我們平均國民所得才三千美金,八%已用來買美國貨,個人購買力已到了飽和。我們是美國蘋果最大購買國,總不能每頓都吃蘋果。
唯一辦法是加強購買美國大的基本建設設備,但這個政策到了執行時,每個機構都有意見,例如一家國營機構要買東西,他到我這來,說美國的不能用,瑞典和西德的也不能用,結果只有英國的可用,因為當初是英國人設計的,就被釘住了,一定要用英國的。
前幾天,我請代表處國會組做個統計,從去年一月起,我介紹了三十幾個美國參眾議員推薦的合作投資或採購案,結果沒有一件成功,而且聽說有些國內公營事業對經過駐美化表處轉回去美國政要的信,不但不領情,還用很歧視的態度或講不好聽的話。
我們的政治、經濟真正是分開的。
今天我們公營事業能維持,是因為有個富強安樂的國家,公營事業不能單獨生存。如何讓國家安定,中美關係確保很重要,美國的政要向我們要些便利,是不會白要的。
所以,談判應該交由外交部主持,或另設像USTR這種單位。總之,我們駐外單位,手是放在美國的脈上,最知道他的長短處,國內應重視我們提供的消息,例如國內經建會有中美專案小組,但我到今天沒有看過這個小組給我的公文,他們也從沒有問過我任何意見。
各州爭取我國投資
問:針對美國保護主義,國內企業界可以做些什麼?
答:因為美國貿易措施越來越緊,進入市場會越來越難,我們國內資本閒置,也沒有在國內再投資,我們若干受到美國限制的產業要想辦法到美國來投資。我到每個州,每個州長都求我:「把貴國的企業家、工業家介紹到我們這來投資,」例如這是維吉尼亞州州長室特別為我準備的一套資料,有州簡介、稅、交通及勞工法令,他這個州因為有法律規定,工人有權工作,所以罷工不大發生。他們也有已蓋好的廠房,馬上可以搬進去作業,這種由州政府直接介紹,可避免中間人剝削,來的廠商,他一定要想辦法輔導成功,失敗後就沒法交待。
過去,我們重要企業家到美國來都是自己闖,有的成功,有的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甚至被人騙了錢。
我在美國服務三年半,沒有一個在美投資的我國工業家邀請我去看他的工廠,大家都躲,都不來見我。我知道他們的顧忌,因為他們當初投資,政府沒有鼓勵,是他自己想辦法出來的,或者怕我一看就知道他的廠價值比經濟部登記的多很多。其實,實在不必擔這種心,政府今天不會處理的。但是今後國內企業家投資,不能再走前面這條路了,他們有的成功,有的大失敗,而今天我們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企業家如要來,希望到代表處來,我們可直接幫他找到美國州政府,幫他找廠房、找勞工。在這投資,最重要是不受配額限制,雇用美國人,他們也會感激你,我看這是最有效且唯一可行的辦法。
政府如何配合
問:你覺得國內政府可配合什麼? 答:一、盡量放寬外匯管制。
二、美國政府有提供海外私人投資保證,如果投資人遇到天災或打仗了,政府可給他一些賠償。對此,經濟部似乎有保留意見,但這是具有前瞻性的做法,本來企業家就裹足不前,如政府再不加以輔導,更沒有人去了。
問:這些州如此積極找投資人,是否是自己投資環境不夠好,我們企業去投資又是否有利呢?
答:美國大企業都走國際化,剩下的國內企業,例如紡織業,經營的人已沒有鬥志,也不願買新機器,我們帶來新機器、新技術,訓練這些工人,使他們不致成為失業者。
問:到海外投資牽涉到我國企業家是否有胸襟走上國際化企業,或是一有困難就賣掉自己企業,到美國當寓公?
答:我國經濟發展三十五年,與日、韓最大不同是中小企業強,創業前輩白手起家較老派,但是他們年輕一輩的子弟,見多識廣,到海外來不覺得人生地疏,年輕一輩接掌事業後,也許會有改變。
又如享受GSP(美國給予我國一些產品優惠關稅),今天以我們的開發程度,實在不應享受。政府當然希望盡力能保留一年,就算一年。但事實上享受GSP本身並不是最光榮的事,表示我國永遠淪於正開發或低度開發國家,我們私人企業家更不應依賴GSP,應有大胸襟。
你看,美國市場之大,但是除了肯尼士網球拍外,國內那家企業打出了自己的品牌。我覺得羅先生(光男)很了不起,美國打網球的政要、參議員見了我就提肯尼士,幾乎沒有人不知道肯尼士是來自中華民國,我們國內企業家都應該學習。
問:這陣子,中美貿易情勢固然緊張,但是國內似乎有些過分反應的情緒,你覺得如何?
答:的確,這可能新聞界要負很大責任,例如四月間GSP我們有九十多項產品畢業,儘管國貿局指出這是例行公事,每年都要檢討,但是看國內報紙登得好像天要掉下來似的,股票指數也從七百多 跌到六百七十多。
此外,大汽車廠的外銷比率,美國對我們進行調查,國內也惶惶不可終日。事實上,四月到現在也沒什麼事,美國對日本、韓國更多這種調查,這是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重要的是,國內新聞界應該把經濟新聞放在經濟新聞版,不要把它搬到要聞版頭條上。任何事的重要性是要與整體有關配合起來看。
問:展望未來,你的工作充滿困難,你如何保持士氣?
答:我的士氣永遠是高的,希望國家利益盡量被照顧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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