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南部阿拉巴馬州一個小城,一位韓戰退役老兵氣憤填膺地說:「三十多年前,我在戰場為他們拼命時,從沒想到他們今天讓我失業,」他指的是湧入的韓國紡織品逼倒了他工作的紡織廠。
去年十二月,在圓頂白石柱的國會山莊,參議院以九十二對零票通過對日本公平貿易的報復案,美國參議員很少這麼團結過。
眾議員助理史寧格帶著兒子去買露營器材,對著滿店都是「台灣製」的貨品,他搖搖頭說,「從成衣、消費電子到運動器材,美國公眾已把台灣列入要打擊的黑名單了。」
貿易問題成燙手山芋
暑熱的華盛頓,不論在拾階而上的國會山莊,或賓州大道旁的白宮,國際貿易問題都成為比暑熱還燙手的山芋,從面透出清楚的警訊:各國想要無條件進入美國市場的日子已過去了。
不但進入美國市場須付代價,這個從二次世界大戰後扮演世界警察的國家,還要把權威從政治延伸到經濟領域。他備有各式各樣的警棍-對進口貨提高關稅、設置配額,或要求貿易國貨幣升值、取消GSP(美國對開發中國家某些產品免進口關稅),來換得各國對美國開放自己的市場,並干涉雖不涉及美國,但他認為不公平的貿易行為。
很少國家心甘情願地讓美國這樣做,很多國家更瀰漫著反美情緒,向他叫嚷著大國沙文主義。但活生生的現實-美國是世界最大進口國,一年三千六百億美元的進口市場,使各國必須找出因應之道。
在這股逆流中,受損最嚴重的要算日本、韓國及我國了。因為歐洲共同市場國家門戶已很開放,第三世界如中南美及非洲,不構成對美國工業的威脅,同與中、韓並列亞洲四條龍的香港和新加坡是自由港,算是美國心目中的模範貿易國。
在一份美國貿易談判總署一九八五年發表的對世界各國貿易障礙的評估報告中,沒有提到香港,對新加坡唯一的抱怨是缺乏對智慧財產權的保障,仿冒、盜印盛行;對日本的包怨則多達三十餘頁,而我國和韓國均為十幾頁。
貪圖美國利益?
再加上西方人傳統把東亞國家看成整體,雖然美國對我逆差只有對日本逆差的四分之一,而我國工業力量也沒有日本強,但仍然無可避免地被歸於「貪圖美國利益」的國家。
至於國內很多人認為美國單單挑上我國,接受訪問的人都說這是不可能的。從去年底起,美國對日本、 韓國的不公平貿易調查案就有二、三十件。
那麼我國與美國無正式外交關係,有影響嗎?紐約時報在一篇訪問我國駐美代表錢復的報導中指出:「沒有外交關係,至少對他(錢復)說服美國的工作,沒有助益。」
但是這兩年台灣的確是各界關心貿易赤字及失業問題矚目的焦點。美國在台協會秘書長蓋哲甫說:「台灣成了自己成功的受害者。」
我國慶賀順差年年累積,二十多項產品贏得世界第一時,隔著太平洋的美國,看到的是小小的台灣賣給美國比美國賣給他的金額多了三倍,成為美國的第三大貿易逆差國,而台灣每個國民對美國順差額更是占世界最高。
負責中美貿易談判美方代表珊蒂.克里斯多夫坐在她白宮新古典風格的辦公室說:「台灣已成為我們行政部門要向國會交待的個案了。 」
例如美國貿易談判總署向國會報告,台灣這一年來致力於降低某些產品關稅、嚴格取締仿冒、實施勞動基準法、改善勞工權益,台灣才可以繼續保留GSP的優惠。但是我國如不繼續改善,國會可向行政部門施加壓力,讓台灣提早畢業。
到底這股保護主義逆流從何而起?在二次大戰後崛起的新興工業國,如台灣、新加坡的記憶中,美國是自由貿易的忠實信徒,「但是自由貿易只是戰後的新現象,」名經濟學家梭羅肯定地指出。
美國在一九三○年就曾將平均進口關稅提高到六○%,把全世界拖入經濟蕭條的漩渦中。縱使二次大戰後,美國對某些產業例如紡織品、電視機、鞋、汽車仍有配額限制。
傳說中的麒麟
「自由貿易就像傳說中的麒麟,大家都聽過,卻沒看過,」波音公司一位副總裁在一次的演講中指出。
表面上看,從去年十月到今年八月的中美談判,美方一再要求我國開放煙酒市場,干預我國的外銷比例、自製率政策,並堅持要訂出履行的時刻表,似乎咄咄逼人,但是據一位我方參與談判的人士很同情地說:「可以看得出美方代表是在非常沉重的壓力下進行。」
美國貿易談判代表所本的原則,據珊蒂.克里斯多夫指出,是根據雷根在去年中發表的一篇「自由且公平的貿易政策」(Free & Fair Trade)。演員出身,最能煽動美國人民愛國情緒的雷根總統強調:如果貿易不公平,自由貿易只是徒具虛名,「希望我們的貿易夥伴了解,我不能讓美國工人和企業家繼續負擔某些國家擾亂貿易秩序的後果。」
一位我國從事經濟研究的人員呼籲,不要把所有美國的強硬措施歸於保護主義,提高關稅、設置配額的確是保護主義,但是美國要求別國開放市場、降低關稅,則是要求互惠的措施,也很公平。他說:「我國已躋身第十大出口國,應該按照國際慣例打這場仗了。 」
雷根這篇演講以及貿易談判代表的沉重壓力,又從何而來?
在三權分立的美國,雷根和他領導的這些談判代表必須對國會負責,這兩年來國會山莊捲起一波波保護主義浪潮,而浪潮的源頭,是每個議員選區因輸入品泛濫而失業的人民所發出的吼聲。
失業者的怒吼
在紐約街頭,一群失業人掛著一個大牌子,上面寫著:「我的工作讓給了外國人。」華盛頓也有一群人穿著印有「美國鞋-美國人的工作」的T恤,為萎縮的鞋業請願。這些人都是從空盪盪的紡織廠、鞋廠被解雇出來的。
一位五十六歲在紡織廠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女工哈金斯說:「我要告訴總統和議員,我這樣的年紀找事是什麼滋味,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們本人及信件湧進了參眾議員的辦公室,「保障我的工作」成為選民投他們一票的條件,在這種壓力下,去年下半年,國會就出現了四百多項關於貿易的法案,從削減某些產品,如鋼、木材、甚至水床、玫瑰,或者懲罰從某國(主要是日本)進口的所有貨物,更有指定某些國家如不立即改善與美順差,美國將加繳一○%的進口稅。
「保護主義氣息之濃厚,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僅見,」創刊六十多年的時代雜誌,也是首次見到如此兇猛的保護主義浪潮。
而這些法案通過之可能,繫於民間所組成的團體游說力量有多大。在這次會期中最令我國擔憂的是-要削減中、韓、港紡織品進口數量的塞蒙德.任金斯法案。如獲通過,我國紡織業一年將損失十二億美元左右。
美國紡織業的團體,如美國紡織業製造公會、國際紡織女工工會,都是在美國聲勢龐大的團體。他們引用勞工部所發表的統計,從一九七九年以來,紡織品進口金額增加了一倍,同時間,紡織業工人數量卻減少了六分之一。
另方面,國際紡織女工工會領導人喬肯大聲呼籲:「紡織女工沒有其他一技之長,根本不可能轉到電腦或高科技上,美國政府有義務保障她們的工作。」
當國會在審議這個法案時,兩百七十萬封手寫的信(接近美國百分之一的人口)飛進了白宮,希望總統支持這項法案。美國新聞界驚訝地指出,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基層遊說活動。
雖然雷根否決了這項議案,也驚險地以八票勝過了眾議院的反否決議案,但一位駐美協調會的我國官員不敢掉以輕心:「紡織業不會放棄的,我們只贏了這場戰役,戰爭還沒結束。」
把失業問題歸於美國貿易赤字,再要求政府管制進口,被很多經濟學家斥為政治化、情緒化。但是縱使官方的勞工部也估計,每十億美元貿易赤字,會導致兩萬人失業,美國今年估計有一千八百億的赤字,就會有三百多萬人失業,這些數字已成為提倡保護最常引用的數字。
貿易問題在美國國會已經超過黨派之分。參院共和黨五十三位,民主黨四十七位,參院卻以九 十二對零票,通過對日本的制裁案。
超越黨派、意識型態
議員必須以自己選區利益為出發點,當任金斯法案投票前,眾院共和黨秘書長必須對共和黨的總統雷根抱歉地說:「我必須投票支持這個法案,」因為他來自紡織工業著名的密西西比州,被進口貨威脅最嚴重。
貿易問題也超越意識型態之分。一向在政治上最支持我國的塞蒙德,也因來自受進口紡織品威脅的南卡羅萊州,帶頭起草限制東亞各國紡織品進口成長數量的法案。
「在選舉壓力下,我們只能跟隨民意,不能領導民意,」眾議員助理史寧格,明知道保謢主義並不能解決美國競爭力衰落所引起的貿易赤字以及失業問題。
到底什麼是民意呢?對於保護的正反意見似乎旗鼓相當。在時代雜誌所做的一項調查中,五四%的人同意不應有進口設限,但也有一半的人認為外國貨威脅到美國人工作機會時,應該停止這些外國貨進口。
但是絕大多數美國人同意,為了保障美國人的工作,他們願意多花一些錢買美國貨。
愛用美國貨運動
從去年起,美國各大公司籌集五千萬美元,發起「愛用美國貨」運動,喜劇明星鮑伯霍伯義務上電視,呼籲美國消費者買印有(Crafted with Pridein U.S.A)標籤的貨品,從汽車、成衣,甚至鍋盤及鮪魚罐頭,消費者都可以看到這種標籤。
以「反敗為勝」一書著名的美國克蕾斯勒汽車總裁艾科卡甚至情緒化地叫著:「美國已淪為日本的殖民地,」因為日本從美國進口農產品及工業初級原料,美國從日本買的卻是半導體、汽車等高級產品,就像兩百多年前,英國與美洲殖民地的主從關係。
雖然大多數經濟學家仍視自由貿易為寶典,但是保護主義已受到某些經濟學家的贊同。他們用複雜的經濟模型算出高科技工業應受到政府一段時間的保護,因為高科技和傳統工業不同,決勝關鍵不是在工資高低或原料價格,而是在研究發展的費用和經驗曲線的長短。歐洲和日本政府都補助企業的研究發展經費,使他們產品成本降低。
「美國應設進口限制或設高關稅,讓高科技爭取發展的時間,」麻省理工學院教授克魯格曼這樣主張。
總之,如對經濟潮流一向敏感的商業週刊,在去年初就已肯定地說:「保護主義已不再是髒字眼了。」
根據一九八五年總統經濟報告,美國貿易逆差的四分之一金額是來自兩個因素:一九八一年以來,美國經濟成長率比其他工業國高了一個百分點,使美國有餘力吸收大量的進口貨;此外,拉丁美洲陷入債務危機,使這個一度占美國輸出額八分之一的地區,無力再大量進口美國貨了。
從遠期看,美國工資高昂,以及生產力增加率緩慢,更是貿易赤字的重要原因。一九八四年我國製造業工人每小時不均工資一.七美元,美國為一二 .五美元,幾乎是我國的十倍。美國工資更幾乎凌駕所有工業國,比日本高倍。
最壞的還沒來
工資高昂,卻沒有及時投資節省人力的設備,使得美國每年平均生產力增加率在七大工業國中(美、英、法、日、加、德、義)殿尾,僅僅高於加拿大。
但是對國家主義與保護主義來雜著的美國媒介、政客及工人,這種理智的聲音太遙遠,而且太苛責自己,所以保護主義的浪潮不太可能在短期間內歸於平靜,我國駐美代表錢復擔心:「最壞的可能還沒有來。」
目前對我國影響最嚴重的一項貿易法案,是各個與美國貿易順差太大的國家(包括我國在內),如果每年不減少一○%的逆差額,美國將施以報復行動,包括徵高關稅。這項法案正在參議院審議中,通過與否,還沒有人能確定。
可見的未來幾個月,隨著期中選舉的緊鑼密鼓,貿易問題的爭辯將會更為激烈,過了期中選舉,也並不能保證會緩和下來。美國每兩年全部眾議員改選,三分之一參議員改選,一九八八年還加上總統選舉。
「失業問題不改善,保護主義是不會平息下來的,」似乎是所有接受採訪者的結論。
至於我國應如何應付這項危機?在華盛頓的中、美人士都認為,政府和企業都應保持冷靜,做好長程計劃。一位我國官員舉例,GSP是已開發國家基於幫助開發中國家設計的制度,是看給予國的意願,受惠國不能視此為當得之優惠,某些產品被剔除,轉化為反美的情緒,只有損無益。
而且我國一年享受GSP優惠的產品金額為三十二億美元,不但是美國GSP最大受惠國,更意謂著我國有四分之一出口產品是免稅進入美國,給予我國產品很大的競爭力量。
「要求台灣開放一些市場或降低關稅,在我們看並不過份,」一位美國官員振振有辭的說。
此外,我國駐美代表錢復希望,國人看任何問題要知輕重,對於美國一些對我國貿易調查案,如外銷比例、鋼管傾銷等,會引起國內股票下跌一百多個指數,他覺得不可思議,因為美國對每個國家都常採取這種調查案,他重重地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他認為新聞界尤其應負起責任,認識各種問題的輕重,例如有些對我國不利的議案,國會小組委員會通過了表決,國內報紙就就頭條新聞處理,引起讀者不必要的緊張。事實上畏成為法律還要經過委員會、院會,然後參眾兩院要協調,再回去經過同樣程序,總統還有權否決,起碼要經過九次以上的表決,才能正式成為法律。
必須從自己做起
「我國已成貿易大國,對國際政治、經濟的了解和反應卻不夠圓熟,」一位經濟部官員指出。
長程計劃,對政府來說,是逐年降低關稅、開放市場、加強談判的準備工作,而且切實按照自己所承諾的去做,「不要給國內外感覺,我們事事是在美國壓力下做的,」一位新聞界人士指出。
對民間企業來說,輸出占一半的美國市場的大好日子已不再,但此時應變還不算晚,例如GSP優惠,政府盡量能讓我國拖一年算一年,但是一位經濟部官員指出,民間企業應認識到,我國遲早要從GSP畢業,應該早做打算。
同樣地,對台灣不利的法案在國會常要經過一 、兩年才會通過,企業有充足的時間去準備,包括來美國投資,或在國內從事產品升級。
一向鼓吹自由貿易的美國財星雜誌在探討美國保護主義的文章中結論:「對一個消費比生產多太多的國家(美國)來說,要求貿易夥伴讓步,只有少許功效,必須從自己做起。」
「必須從自己做起」這個忠告,顯然對我國政府及民間也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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