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張名單,照著順序唸下來,在一堆人的名字中,先看到了黑幼龍,然後是趙寧、蘇瑞屏,還有傅達仁跟周荃。
什麼事能把這些人擺在一起?電視節目主持人聯誼?新電視節目主持人名單?愛心晚會特別來賓?
知名度與政治
都不是的。原來這些享有高知名度的人士,都被政治吸引住─就像鐵片無法抗拒磁鐵的吸力一樣,紛紛出馬,在執政黨內候選人提名登記簿上,滿懷期待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爭取競選立法委員、國大代表的資格。
在民主社會裡,憲法賦予每個公民參政的權利,名人當然不例外,就像台大哲學系教授劉福增所說:「名人也是人啊;去登記、又沒有名的人不是更多。」
話是不錯,但今年發生的一個趨勢是,沒名的人意興闌珊,有名的人卻興緻勃勃。
以台北市為例,三年前共有五十四人爭取八個執政黨提名為立法委員候選人的機會,其中大概只有簡又新、趙寧算是名人。
三年後,登記總人數銳減至三十九人,但「社會聞人群」卻膨脹了,包括黑幼龍、韓定國、趙寧、蘇瑞屏、傅達仁、周荃等政壇新手,及仍在市議員任內的趙少康。這還不包括爭取連任的紀政、洪文棟、簡又新、林鈺祥,真是一次粥少僧多的局面。
大家一起來
自從美國接連出現明星總統雷根(Ronald Reagan)、明星市長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之後,名人參政現象,也頗引人注目。
時代雜誌專欄作家卡塔默(Char-les Krauthammer),形容這是政治型通貨膨脹─太多的名人追逐太少的政治機會,就像太多的貨幣追逐太少的貨物,會引起經濟型通貨膨脹一樣。
台大政治系教授呂亞力指出,引起台灣政治型通貨膨脹的主因,是因為這些名人受到鼓勵。他說,過去基於競選花費過鉅(甚至有三、四千萬選一個立委的傳言),執政黨提名時,主要考慮候選人的財力背景,及地方勢力。
但是自從紀政、簡又新、趙少康都能以最高票當選後,「證明好的形象不但可以羸得選票,而且成本低,」他說。
這種成功模式,鼓動了知名度高,又有正面形象的名人,紛紛追隨。在言談間,很容易就嗅出名人這種受鼓勵的心理,他們常說:「某某都能進立法院,我為什麼不行?」宏電腦副總經理、「新武器大觀」的主持人黑幼龍更坦白表示,他直到自己有了點名氣,才敢考慮參政的可能。
中產意識抬頭
「這表示政治市場開放了,」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蕭新煌認為,這些名人的共同特質是年輕、無明顯地方派系、無雄厚財力,標準的中產階級。他們參政意願的崛起,在某種程度上,表示選舉不再是地方政客、大財主的專長,以溫和改革為特質的中產階級,也可以在政治體系中,發出另一種聲音。他並預測:「這股力量會越來越強。」
「這種事也只有在台北才可能發生,「市議員趙少康解釋,台北市選民程度高,又年輕(二十到二十九歲的選民占三三%,大專程度以上占二五%),所以比較「自主、獨立」,不易受派系、金錢甚至黨別的影響。
台大政治系研究所游盈隆所做的碩士論文─系統取向與投票行為,對六十九年度台北市中央民代選舉所做的調查中,證實了這一點。
經過問卷調查,他發現影響市民投票的最重要因素,前三名都是候選人取向(政見、成就、品德),共占樣本勾選次數的六八%,黨團取向(黨團的吩咐)居第四位,而且出乎預料地只占總選擇次數的九%。
在這種優良的先天環境下,名人參政的意願,就像一顆深埋的種子,在氣候適宜的春天,慢慢發芽,破土而出。只是驅使每個名人出頭的力量,不盡相同。
是犧牲,是奉獻
一般人對民意代表,最直接的印象,恐怕不脫名與利、關說等。這批熱衷政治的名人,都否認是為了名或利,而是為了「正義、理想」。台視的傅達仁坦率地說:「名,我們已經有了;利,恐怕還輪不到我們。出來參政純粹是服務、是犧牲。」
有的出發點,是出於個人動機,和對一般社會問題的關切。像宏的黑幼龍,說他一直喜歡與人接觸、溝通;參政,可以提高他接觸的層面,並且「做政府與民間溝通旳橋樑」。
「我打球時就考慮退休後要做什麼,」三十歲的籃球神射手洪濬正,繼他的大哥─台北市議員洪濬哲之後,返回老家基隆,想競選國大代表,要「大力加強硬體,建設基隆」。
而歸納其他人的從政動機,可以發現兩個不斷出現的主題;對目前職權不滿,想要爭取層面更高、更直接的影響力;其次是基於政治觀點,想要使執政黨更積極,並平衡黨外的對峙力量。
對部分名人來說,對現職的無力感,促使他們挺身而出,企圖以擔任民意代表的方式,參與政治,來改變現狀。如國營會副主委王玉雲,因拒絕驗收美術館、禁止夫妻同在館內任職而聞名的北市美術館長蘇瑞屏,北市議員趙少康,和中視記者周荃。
王玉雲雖堅持他想選立委,是因為志趣,但言談之間,存著一絲不滿的意味,「你可以去問執行長,我有什麼事做?」王玉雲表示,國營會只是幕僚單位,最多只能讓他發揮兩成。
而去年以最高票當選連任北市議員的趙少康,也想提高問政層次,甚至不惜在市議員任期未滿之時,向立委進軍,直指中央政策,不願意再只管「路燈、水溝」的市政問題。
平衡的力量
另外,周荃和蘇瑞屏,主要是因為工作關係,覺得法令過時及不足(如肯花幾億元蓋文化中心,人員編制卻限制在二十一到四十四人),才想進立法院,希望能加速法令規章的現代化。
「為什麼法令總走在時代後面,」周荃表示,憑她敢講話的個性,如果有機會進立法院,絕不會讓官員打馬虎眼。
最近黨外街頭活動頻仍,引起社會的關切,這些名人也不例外,想以一已的力量,企圖解決這個問題。
出身台大政治系的師大社教系副教授趙寧,自願做執政黨的另一種聲音,促進更開明的政風。「為什麼黨內就不提戒嚴法?如果敢提,就不需要黨外了。」
曾領導中泰支援難民服務團,而在泰國三年多的韓定國,眼見高棉政權分裂後,負擔痛苦後果的事件,認為「政治是無法做實驗的,」現任寬達食品副總經理的韓定國,自認這段親身經歷,使他有能力直接與群眾溝通,掌握群眾情緒,以此制衡黨外的街頭運動。
因採訪、轉播體育活動,而到過古巴等共黨國家的傅達仁,也有同感。「人都有小瘡小疤,不能因此把頭割掉,」中興社會系畢業,台視新聞部體育組長傅達仁,因此願意「努力提高社會福利,讓人人以中華民國為傲」。
泛政治風氣
不但如此,在他們的眼裡,中央民意代表彷彿是個百寶箱,要什麼有什麼。可以替廠商解決問題(報關行、建築商……),可以為民眾抱不平,可以立法設立有線電視、或設立公立幼稚園,可以做國民外交……。
中研院的蕭新煌認為,這種現象反映出社會有泛政治風氣,「以為什麼事都要透過政治解決,」他列舉最近連里長選舉,都有競選車、一大堆流言、黑函,說明社會上普遍存在一種心理─政治是解決問題的捷徑、任何地位、力量都要透過政治才能更上層樓。
市議員趙少康更指出,這是社會不夠多元化的結果,各行各業民間團體的影響仍未充分建立,許多事仍會受到來自政治體系的干預,「使得大家不安於位,」他說。
整個社會的權力結構不平衡,可能是使得在各行業有正面名聲、有意見的人士,出頭參政的原因之一;而聯合報新聞供應中心的陳春木,提出另一個可能─名人自認號召力很強的心理。
「當我站在宣傳車上,我真有一種感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去年曾競選市議員的陳春木,第一次嘗到掌聲使人迷失,又飄飄然的滋味。
這種受群眾擁護的「感覺」,存在於每一個欲參政的名人當中。
自我膨脹
黑幼龍覺得這幾年剛有投票權的年輕人都會投他的票,因為這批年輕人是標準「新武器大觀」的節目迷。
趙寧和韓定國一再強調他們有深厚群眾基礎,因為他們一年平均演講三百多場。趙寧多年來更收到一萬多封讀者的來信。「我跟他們有感情基礎,」因為趙寧大部分的信都是親自回的。他們都相信聽過他們演講、寫過信的人(或他們的家人、親戚)都可能投他們的票。
台視的傅達仁,更是信心十足地表示,只要他出來競選,他有把握使全台北五、六十萬本來不投票的選民,起碼有「○.五%出來投我的票」。
傅達仁認為他主持過蔣總統秘錄播報工作、反型綜藝節目、及運動節目的訐述,正適合社會上、中、下層人士的口味,這些看過他節目的人,都會來投他一票。
真的嗎?喜歡這個人,跟選他當民代之間,真的有一個等號嗎?部分專家的答案是無可奈何的肯定。
明星型的候選人
台大的呂亞力指出,民主政治基本上相信,人是理智、生而平等的,現代媒體的發達與影響力,使得選民在遇到英雄式、明星型的候選人時,往往變得不理智。
例如今年二月在美國,民主黨舉辦一次黨內投票,選出黨員心目中的最佳總統候選人。結果因一本自傳和電視廣告片風靡全美的艾科卡(LeeIaccoca),得到第三名─儘管他是個登記的共和黨員。
形象至上
中研院的蕭新煌進一步表示,台灣一般選民仍停留在「行為參與」(去聽政見、去投票),而非「認知參與」(去了解候選人及他的政見)的階段。所以容易造成「形象」重於「實質」的現象。
兩百年前,全世界陸續掀起民主思潮,多少人為了這個理想拋頭顱、灑熱血;如今在媒體的籠罩下,政治人物的衣著、他、手勢、言談都需精心設計。這種以形象為先的民主形態,恐怕是那些烈士所無法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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