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佈署，八面埋伏 — 鄧小平推行接班計劃

今年初，鄧小平有三個多月沒露面，自稱是要證明：沒有他，接班人也能繼續推行他的經濟改革和對外開放政策。
　然而大批湧進中國大陸考察、尋找投資機會的外國投資者仍然緊扣荷包。他們和注意中共動向的中外人士，都想知道八十二歲的鄧小平去世之後，中國大陸的情形會怎樣。
　經濟改革和對外開放，是鄧小平的主要政策。鄧小平企圖藉此使大陸平均國民所得，到本世紀末提高到八百至一千美元，約四倍於一九八○年的水準；並於二○五○年，中共統治大陸滿一百年時，能與世界發達國家並駕齊驅。
　鄧小平希望他的經改政策趕快看得出成果，以在民間誘發一股支持改革的勢力；更希望這股勢力在他去世時已令批評聲浪噤若寒蟬。
　此外，鄧小平積極地佈署他的接班計畫。由於對現有政策持抗拒和保留態度的人，仍分佈在各階層；而且以往的職務終身制已使各階層領導幹部呈現老化，鄧小平不只要替自己和中央領導幹部安排接班人，也必須在各階層培植支持鄧派政策的年輕領導幹部。
　鄧小平的接班計畫，將中共的幹部分成三個梯隊。第一梯隊指七十五歲以上，如鄧小平、陳雲、李先念；第二梯隊是六十歲以上至七十歲左右，如趙紫陽、胡耀邦；第三梯隊則指三十至六十歲之間，如胡啟立、田紀雲、李鵬。
　第一、二梯隊幹部多數是中共奪取政權的人馬，但因已老化，鄧小平提供優厚待遇，希望誘迫第一代幹部和思想路線不同的人退休。
　此外，再設立顧問委員會，企圖安插一些第一梯隊幹部退居第三線，讓出職位，只做建言；第二梯隊幹部則退居第二線做決策，讓第三梯隊幹部處理日常事務，並希望到九○年代第三梯隊全面完成接班。
　在標榜革命化（支持鄧派路線）、知識化、專業化和年輕化的標準下，鄧小平借著官僚體制改革和整黨，肅清異己，安插鄧派人馬，積極推行他的接班計畫。
　在鄧小平支持下，「國務院總理」趙紫陽負責官僚體制改革，中共黨總書記胡耀邦主持整黨。他們都採由上而下，先中央後地方，逐步進行的順序，與毛澤東時代利用群眾運動由下而上「轟轟烈烈」的革命不同，有如一次靜默的革命。
　
靜默的革命
　
　官僚機構的改革由「國務院」開始。經整頓後，中共「國務院」部會由一九八一年的五十八個，增減裁併為現在的四十五個，其中特別增設趙紫陽親自主持的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部和長副部長更從五百人左右，減少到約一百六十人，現任的多數是鄧派安排的較年輕接班人。
　中共改革「國務院」時規定，部長滿六十五歲、副部長滿六十歲要退休。但是已超過退休年齡的部長、副部長數量相當大，至今仍未完全更換。而與「總理」、「副總理」組成「國務院」決策核心的十一位「國務委員」，更有六位超過七十歲，都沒有退下。
　進下中共「國務院」接掌經濟方面的第三梯隊幹部，大致可分成幾類。其中包括五○年代被選派赴俄留學的幹部子女，這批人現在以技術專家的姿態崛起，例如，「國務院副總理」李鵬、「國務委員」兼「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主任」宋健、「電子工業部部長」李鐵映。
　還有的是從企業經理幹部竄升上來，如「國務委員」兼「財政部長」王丙乾、「紡織工業部部長」吳文英（女）等。另外是從地方行政系統擢升上來、具有專才的行政官僚，如「副總理」田紀雲、「商業部長」劉毅。
　
「總理」的接班人
　
　這些人當中，李鵬和田紀雲兩人之一，預測將被安排在趙紫陽接任李先念的「國家」主席之位後，接任「總理」位置，成為中共行政部門的領導人。李鵬和田紀雲是兩個極不同背景的人。
　五十八歲的李鵬學電力工程出身，在「國務院」主管工業、交通、電力的規畫，負責核能電廠的發展，並兼任「教育委員會主任」，擔負能源、交通、教育等中共最薄弱的環節。
　在政治上，李鵬有比他人有利的背景。他的父親參與南昌暴動，被國民政府逮捕伏去。他被接到延安受教育，成了周恩來、鄧穎超的義子，並被選派赴俄留學。這種背景使他扶搖直上。
　但在西方人士印象中，李鵬的留俄背景和參與「國務院」的部門計畫工作的經驗，使他對權力下放較不熱心。亞洲華爾街日報曾引述一位中共問題專家的話：「在他統治下，不曉得中共企業會有多少自由。」
　五十七歲的田紀雲則只讀了幾年書，十一歲就進入工廠，隨後加入中共游擊隊，在商業會計學校訓練過一年，因長久主持地方財政工作，而具有財政方面的專才。趙紫陽在四川嘗試經濟改革時，田紀雲負責改革四川省的稅制，現在這套改革模式已在大陸各地推行。鄧小平提拔趙紫陽接掌「國務院總理」後，田紀雲也隨著進入「國務院」，成為主掌大陸經濟改革的重要角色。一九八四年中共關於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主要就是由他起草，他也負責推動物價改革。
　田紀雲主張放寬企業管制，容許私人企業和引進外資。他曾大膽鼓勵人民收起單調的毛裝，改穿艷麗的服裝，藉以促進紡織業發展。
　
高幹子弟出頭
　
　由於鄧小平的經濟改革使「國務院」的角色由政治領導轉向經濟管理，田紀雲、李鵬等這批新崛起的技術、行政、財經官僚，他們的表現對鄧派改革政策的持續以及改革層面的影響，越來越重要。
　繼中央的換班之後，中共省和地方各階層也完成換人。可是越往下層，鄧派安插接班人選的阻力越大。顯然鄧派影響力仍未落實到地方階層。新換上的人選許多是高幹子女和靠關係的人，例如「廣東省省長」葉選平是葉劍英的兒子，鄭州市副市長劉源是劉少奇的兒子。
　企業方面，今年初中共宣稱，較大的三千個公營企業經理和黨委書記也完成異動。目前九○％是第三梯隊幹部，平均年齡四十五歲，七○％大專以上程度。
　整黨方面，也與官僚體制改革，同時在各階層積極展開。整黨最重要的重點在中央委員會、政治局、書記處等三個中共最高權力機構。
　
陳雲警告鄧小平
　
　去年九月召開的中共黨代表特別會議，中共整黨達到高潮。二○％共黨中央委員、三○％共黨中央書記、四○％中共政治局委員，退出權力核心。多數由鄧小平安排接班的五十多歲幹部，接替這批七、八十歲老人讓出的職位。
　但是，鄧小平的企圖並未完全成功。年老的保守派代表人物，如陳雲、李先念和彭真仍未退位。在共黨內有相當勢力的八十歲政治局常委陳雲，甚至在會上發表了到目前為止對鄧小平式改革最嚴厲的公開抨擊，並譏諷鄧派對改革成果的宣傳。他說農業發展了，「有『萬元戶』，但只是極少數，報紙上宣傳『萬元戶』，說得太多，宣傳脫離實際。」
　陳雲又警告說，種糧收入不如經商，如果任由農民做私人生意而妨害農業生產，就會造成「無糧則亂」。
　對於工業發展，他指出「要有計劃按比例地穩步前進」，工業目前的成長速度太快，會造成能源、交通、材料的緊張，不可能持續下去，反會「欲速則不達」。
　對於鄧小平經濟改革，他呼籲「要走一步看一步，隨時總結經驗」，他更提醒中共代表說：「我們是共產黨，共產黨是搞社會主義的。」
　共黨代表會議後，政治局委員中約有四分之一是鄧小平安排接班的較年輕幹部。鄧派屬意的接班人雖順利進入權力核心，但是陳雲的一番抨擊，卻引起一些人士揣測。
　亞洲華爾街日報引述一位西方外交人員的話說：「假如鄧小平死了，陳雲仍然掌權，胡耀邦、趙紫陽和鄧小平提拔的年輕接班人，就沒有鄧小平的權威，來持續像目前這種幅度的改革，下放的權力可能又上收，控制增加。」一位國外政治分析家也說：「假如鄧小平死了，我就要開始認真讀陳雲的著作。」
　
「總書記」的接班人
　
　就目前而言，中共黨內保守派勢力尚未出現明顯的繼承人。鄧派則以新進入政治局而且是中共中央常務書記的胡啟立，為明顯接班人。
　一般預測，五十七歲的胡啟立，會在胡耀邦接掌鄧小平的中央顧問委員會主任和軍委會主任後，接掌胡耀邦共黨總書記的位置，成為共黨的領導人。
　北京大學工科畢業的胡啟立，出身「共產主義青年團」，早期活躍於國際青年友誼活動，訪問過許多第三世界國家，也曾經做過中國大陸第三大城市天津的市長，負責唐山大地震破壞後的復建工作。他和胡耀邦都主持過共青團，也就成為胡耀邦特別信賴的親信。在外國人印象中，胡啟立是中共高層幹部中，思想稍為開明的一位，但是，他缺乏有關經濟方面的全盤工作經驗。
　雖然支持鄧小平政策的第三梯隊幹部，正逐漸進入中共黨政機構各階層的領導位子，許多西方觀察家認為，老一輩的幹部不會放棄他們的既得利益。而第二梯隊領導人胡耀邦和趙紫陽，似乎都沒有樹立像鄧小平壓得住反對聲浪的政治威望。
　胡耀邦主持整黨工作，在省級以下的單位已遭到不少阻力。中共四千多萬黨員中，有一千八百多萬是文革時期入黨的，其中許多已竄升分佈到各階層。這批在文革中靠政治鬥爭崛起的幹部，是胡派整黨要肅清的對象，但迄至兩年前，被肅清處分的總共只有十多萬人，佔文革入黨人數的比例顯然很小。
　此外，保守派也批評胡耀邦太迷戀西方文化（如愛穿西裝）。三年前左派發起的清除精神污染運動，最後的矛頭可能就是胡耀邦。左派對胡耀邦是一個很大的潛在威脅。他的領導權威，要看他能否順利接下鄧小平的軍事委員會主任的職立而定。
　
貪污、經濟犯罪盛行
　
　趙紫陽做事謹慎、富手腕。他主持經濟改革，在以較單純的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為主的第一階段，已有成效。自一九八○年以來，中共經濟成長率平均達一○％，遠高於毛澤東時代的二－三％；農民所得增加八五％，食物銷售成長一•二倍。
　然而，一九八四年起全面改革複雜的城市經濟體制以後，中共經濟雖續有成長，問題卻也層出不窮。
　權力下放，導致投資失控和經濟過熱、盲目進口和外匯流失、哄抬物價和通貨膨脹、黨政機關利用職權營私貪污和一切向一「錢」看的不良風氣。這些問題都被歸咎於趙紫陽領導的經濟改革委員會所推動的經濟改革。
　以前，在大陸所謂經濟犯罪，指的是一些機伶的人從事黑市買賣，現在則指各級黨政機關利用經濟改革下放的職權，營私謀利、違法貪污。例如去年中共「航天工業部部長」張鈞，利用職權偽造文書，開設貿易公司，非法進口四千多萬美元的彩色電視機組件，經海關查核，才被揭發。像這類利用職權營私的經濟犯罪在大陸越來越多。中共雖三令五申禁止黨政幹部經商，但中共領導幹部和其子女，利用職權經商牟利的歪風仍然越演越烈。
　
高幹子女群集深圳
　
　今年一月，中共成立端正中共黨風領導小組，由書記處的第三梯隊領導人喬石和王兆國主持，企業遏止共黨幹部和其子女利用職權經商的歪風。王兆國雖誇口：「不管涉及那一級組織、那一級幹部，誰有關題都要堅決處理。」但是幹部和其子女以權謀私的風氣，已普遍滲透到中共中央機構，要真正執行嚴禁高幹子弟經商的命令，似乎很難。
　自深圳特區建成以外貿為主的城市以後，中共高級子女就麜集在這個對外開放的窗口，兜攬生意。例如，趙紫陽的兒子趙大軍任深圳市新技術發展公司的總經理；胡耀邦的兒子胡德平也往來深圳、香港之間洽生意；葉劍英的孫子葉偉平也在深圳經商。
　以權謀私和經濟犯罪的歪風，一方面壯大保守派反對鄧小平式改革的聲浪；另方面也導使人民效法。欺詐、舞弊之風已影響經濟秩序和社會風氣。貪污之風和經濟犯罪已使中共人民日報發出警告，遏止貪污，改革才可能成功。
　在諸多因素中，經濟改革帶來的影響和具體成效，以及鄧小平接班計劃的進展，將是決定鄧小平死後，鄧派改革能否持續的兩項重要因素。（取材自亞洲華爾街日報、遠東經濟評論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