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檢視會計師形象

　上期天下雜誌，因為公佈了一份外商銀行對國內會計師評等的名單，而引起會計師界的震撼與會計師公會的不滿。
　這份名單是在一年八個月前，由以美僑商會銀行組為主的一群外商銀行共同研擬，希望藉此互通聲息，加強對國內會計師的瞭解，提高外商銀行對呆帳風險的警惕。
　美僑商會銀行組主席、大陸銀行台北分行總經理江平說，外商銀行自從津津合發、丸億、中信等一連串倒帳風波之後，才完全認清，出問題企業的財務報表與公司實際的財務狀況出入太大。
　外商銀行拿著財報報表與公司實際狀況查對時發現，點現金沒現金、查存貨沒存貨，這才知道財務報表不實情況的嚴重。
　
聯合評鑑非得已
　
　美國一般的銀行一向都對會計師簽證的財務報表信任有加，並視之為決定融資與否的重要憑據。他們在台灣連吃巨額倒帳後才發現，在國外行之經年信任財務報表的做法，在台實行起來，風險重重，因此決定著手集合各外商銀行本身原有對會計師的評鑑資料，擬成了一份評等名單，將國內五百多位會計師依可被接受的程度分為Ａ、Ｂ、Ｃ、Ｄ、Ｅ五等。
　大通銀行總經理費榮德指出，各外商銀行原本是競爭對手，肯合作交換會計師評鑑資料，實在是情不得已之下，為了降低倒帳風險，保障自己權益的一種作法。多位外銀負責人說，外銀需要自己聯合起來作評鑑，實因台灣會計師界良莠不齊，而目前卻沒有任何公開的、具公信力的客觀評鑑。
　江平指出，外銀的這份名單原本就不是絕對的標準，各銀行都必須隨時自行補充修正，譬如大陸銀行就接受表內被評為Ｅ級（曾受政府懲戒者）會計師所簽證的財務報表。
　由於近年來外商銀行的不良放款已高達二百多億，外銀對財務報表的可信度更是不敢大意。
　
會計師形象被扭曲？
　
　據悉，大部份的外商銀行都仍根據這份會計師名單，依各銀行與外界交往的經驗，做了些許修正後，繼續參考使用。
　曾大力推動改革，力謀改善會計師形象的財政部次長白培英指出，除了外商銀行有評等名單外，證管會、國稅局及銀行公會也都各有一份評鑑名單。
　如果會計師界不希望由外界來評鑑、評等，他建議，最好的方法就是會計師界儘速建立一套同業評鑑標準，並且可請政府及公正人士參加評鑑，一方面可減少會計師界圈內人士的人情壓力，一方面則可昭示公信。
　白次長說，平心而論，會計師公會這一、二年來，曾做了許多提高會計師素質的努力，也希望建立公平的評鑑制度：「已經往這方向走了，只是走的速度快慢的問題。」
　在許多先進國家，會計師是受人尊敬的專門行業之一，會計師的專業形象代表了公正、客觀、可信賴。但是，國內會計師在一般人心目中的形象，似離先進國的專業形象仍有差距。
　會計師公會的多位理事認為，會計師的形象因為大眾傳播界的渲染，而受到扭曲。自從近年來國內經濟秩序露出裂縫，銀行呆帳頻傳、上市公司倒閉、企業負責人捲逃、或因財務報表不實而一再被證管會移送法辦以來，負責辦理企業融資簽證及上市公司財務簽證的會計師，也常成為新聞報導的焦點。地下會計師、出售會計師已簽名蓋章的空白報表給人隨便填寫、將會計師牌照租借他人的新聞也常出現報端。由於被報導的案例多是出了問題的會計師（甚至是沒有資格的所謂「地下會計師」），久而久之，難免使一般大眾對會計師產生不良印象。
　「其實絕大部份的會計師都很認真，都很不錯的。」國內最大的勤業會計師事務所創辦人宋作楠持平的說。
　
忘了始作俑者
　
　最令許多會計師心中憤憤不平的一點是，發現企業財務報表不實時，外界往往將指責的矛頭對準了會計師，卻忘了始作俑者應該是那些編製不實報表的企業負責人。
　台灣企業界做假帳已成為公開的秘密。王永慶在經革會的一次談話中指出，國內大約有九○％的企業都在做假帳。一位曾主管財稅的政府官員私下透露，這個比例應與現實狀況差不了太多。
　他說，有的會計師為了生活，也只好「假帳真簽」，但心中實在擔心：「有如踩在地雷上，害怕隨時會爆。」
　這位也在大學教會計學的官員說，如果企業存心做假，就是會計師認真查，也不一定能查出真相來。
　會計博士、政大商學院院長鄭丁旺也說：「社會大眾不宜要求會計師扮演經濟警察的角色。」
　固然一般人對會計師應扮演的角色、應負擔的責任或許有所誤解，但批評者指出，我國會計水準猶待提高，會計師良莠不齊，也是不爭的事實。
　三十年來雖然台灣經濟成長神速，但成為一個現代工商社會的許多軟體建卻仍未發展齊全，其中包括健全的會計與會計師制度。
　譬如，多年來國內一向缺乏一套大家公認的會計原則。直到三年前，上市公司財務問題與外銀呆帳案例頻頻爆發之後，在當時財政部長徐立德及證管會主委白培英的大力督促之下，會計師界才著手擬定了一套較為完善的一般公認會計原則，作為會計作業的依據標準。而進一步的財務會計準則與查帳準則也仍在陸續建立中。
　
賠本生意無人做
　
　缺乏大家公認的標準，再加上一般企業付給會計師的費用偏低，許多會計師查帳工作的品質受了影響。「賠本的生意無人做，會計師的職業雖然崇高，但是要他賠本從事簽證工作，實在有點唱高調，」眾信崇慶會計師事務所的林炳滄曾為文指出（原屬Ｂ級的林柄滄在上期「天下」中被誤列為Ｅ級），「在低公費情況下，會計師的簽證工作可能偷工減料而降低品質。」
　如民國七十一年證管會審查各上市公司七十年度財務報告時發現，會計師工作底稿普遍不全，顯示查帳工作不徹底。證管會因此希望清查，所有上市公司，但「十項查核」工作只進行了一半，就發現查過的五十幾家上市公司，大部份的財務報表或多或少都有瑕疵，為恐對證券市場產生過大影響，「查核結果一直不敢完全公佈」，一位知情官員說。
　除了會計品質外，會計師制度本身也受到許多有識之士的詬病，雖然每年畢業的會計系學生很多，但因高考過份嚴苛（從民國三十九年至七十二年，會計師高考每年平均錄取率為四•五％），使得受正規訓練的人難成專業之士，但另一方面卻又廣開方便之門，許多政府、軍中相關職務的退休人員或大學相關科目的教師，可經檢覈而取得執業資格（見表一）。
　這種一嚴一鬆的考檢制度，使得目前執業的五百多位會計師中有三分之二是由檢覈而來，同時也形成了年齡偏高的現象（見表二）。
　一位少壯派的會計師說，許多任軍職或公職的人員，雖有負責主計、審計的經驗，但政府部門的工作經驗並不見得就能轉移到複雜的現代工商社會，仍能沿用無誤。
　會計師界另一受人批評之處，是會計師水準相差太大，大家期望會計師界，包括會計師公會在內，還可以再進一步發揮維護紀律的作用。
　譬如，雖然政府已公告會計師因違規而被懲戒的名單及事由，但在會計師會訊刊出時，卻以×××或△△△掩替了被懲戒人的姓名。
　
警惕代替打擊
　
　台北市會計師公會理事長賴崇慶解釋，公會這樣做是在警惕同業今後小心，勿犯同樣錯誤:「而不是打擊某一個會計師，所以沒有必要再渲染。」
　無可否認地，近二年來，會計師界在提昇會計師技術、水準方面，做了許多的努力，包括建立各種會計原則、查帳準則、舉辦專業教育訓練、出版研究刊物等，但是一些年輕的會計師希望，除了這些行動之外，會計師公會還必須要能夠掙脫人情包袱，積極發揮道德規範作用，才能徹底的提昇會計師的形象。
　「憑良心講，公會這兩年來做的，比過去二、三十年還多，」一位會計師說。
　但是，最為工商界、外商銀行及政府主管單位期盼的會計師同業評鑑工作，雖然討論多次，卻尚未能具體展開。會計師公會的說法是，將在今年秋天開始，分三年時間來對全國五十多家聯合事務所進行評鑑。
　一些關心會計師界的人士說，希望評鑑的步伐能夠加快，因為只有當會計師界自己能提出一份公平、公信的名單時，才能更理直氣壯、有效地使外商銀行捨棄他們那份有欠完備的名單。
　正如白培英今年初在中華民國會計研究發展基金會成立時、以董事長身份所說的：「財務水準改進的步伐，關係著經濟現代化和國際化的進展，也關係著國家的聲譽……，但願有一天，不再有人說我們的會計水準落後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