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口貿易香江一線牽

　七月驕陽下的九龍葵涌貨櫃碼頭忙碌到更蒸發了，一艘台灣貨輪正卸下裝滿電風扇、塑膠布和電子零件的貨櫃，香港商人很快地把包裝上「中華民國製造」的中文標籤撕走，然後換乘火車或散裝貨輪，載往目的地－中國大陸。
　「海峽兩岸最接近的一點在香港，」香港一位貿易公司的職員得意的說。
　這個一百年前以轉回鴉片聞名的英國殖民地，就是憑著特殊的地緣和政治環境，加上大半個世紀累積的貿易經驗與基礎，因時際會地成為大陸和台灣之間轉口貿易的大本營。

台灣大廠紛紛上榜

　這面有百年老店，也有一個電話、一張桌子、一個○○七手提箱的一人公司。
　一位經常在台灣大陸兩邊跑的貿易商邊翻弄台灣公司的產品型錄，邊屈指數算：大同、新光、中興紡織、南亞、東元、宏、華夏、厚生、百吉發、三陽等公司，都是港商轉口大陸的熱門採購對象，小公司及地下工廠列入採購名單的更多。
　貨品種類則以人纖、紡織品、電子零件、機器設備等最為熱門，單是人纖和紡織紗兩類原料，去年轉口大陸就達七五億台幣，佔台灣經香港轉口大陸商品值的四四％。這些原料和生產設備，據一名香港貿易商分析，因有助於大陸加工出口的競爭力，所以被中共積極採購。
　而台灣生產的消費品雖然缺少國際響亮品牌，但價錢便宜，剛好能迎合大陸人民一窩蜂搶購廉價舶來消費品的風潮。又因為中共對台灣統戰，台貨入口課徵較低的進口稅，更加速台灣產品流入大陸的趨勢。
　香港政府統計，台灣去年經香港轉口到大陸的商品值三三•三億港幣（約一七○億台幣），比前年增加一•七倍，今年頭四個月又比去年同期激增三倍，達二七億港幣。
　南韓由於與中共沒有官方外交關係，雖然也積極進攻香港對大陸的轉口貿易－但中共與北韓關係親密，並不熱衷進口南韓產品。只偶爾在南韓做了對中共有利的政治讓步後，像把劫機義士判刑，及後來遣返脅持魚雷艇的中共海軍人員，管制才稍為放鬆。但中共領導人每到北韓訪問，平壤一抗議，南韓產品的轉口立即被緊縮，由於時緊時鬆，港商仍比較愛向台灣採購。直到去年，台灣透過香港對大陸的轉口仍比南韓多二•七倍。

暴利入誰家？

　香港一位研究中共經濟的記者分析，轉口貿易雖然使台灣和香港商人多了一筆生意，但獲得暴利的卻是有進口特權的大陸地方單位。以一個冒牌電子計算機為例，台灣成本二美元，賣給港商二•四美元，港商賣給大陸二•八美元，在大陸市價則可高達八美元一個。「台灣和香港商人賺錢論百分比，他們賺錢論倍，」香港一名台灣大陸兩邊拉生意的貿易商說。
　轉口貿易的興盛，源於中共近年放鬆地方單位對外貿易權，去年又鑒於外匯存底急升、民生消費品缺乏，更進一步鼓勵地方單位輸入外貨。
　利之所至，不單生產原料源源轉口，台灣消費品也紛紛登陸大陸，首先是陽傘，其後是機車、自行車、電扇、電視機、冰箱、冷暖風機、化妝品，仿冒Sony的Sonye收錄音機、冒牌ＴＤＫ的ＴＴＫ錄音帶、把Zebra必備筆改成逃避專利權的Zebar，假蘋果電腦、ＩＢＭ仿冒品等都曾經是熱門商品。
　像大同的家電就明擺在大陸百貨公司的展示櫃上。大同香港分公司副總經理英健忠卻認定，這些家電是其他香港貿易商轉口的，因為總公司曾下令，明知來自大陸的訂單統統不接。英健忠指出，去年就推掉幾次不下二十幾萬台電風扇、十幾萬台電冰箱的生意機會。大同對轉口訂單的認定標準則是「數額特大、價位低，完全不合乎香港消費者習慣的產品。」

計算機轉口的奇遇

　一位專做轉口貿易的台灣代理商透露，台灣產品轉口大陸，甚至有假貨壓倒正貨，正牌被誤作冒牌的奇事，８３８型電子計算機便是其中典型。
　８３８型電子計算機是日本原產品，只有加減乘除等簡單功能，外型毫不時髦但售價便宜，頗能吸引大陸新興的私營小店戶，及學生的要求。去年起，大陸經貿單位便大量進貨，一筆訂單可高達一百萬台。
　日本原廠貨畢竟不如台灣仿冒品便宜，冒牌的８３８香港批發價今年初每個二•五美元，日本原廠則要三•八美元，日本貨很快被台灣貨逐出大陸市場。又為了避免吃仿冒官司，台灣廠商還隨貨附贈簡易商標印貼設備，產品進入大陸後，才用這些設備補印日本品牌。今年頭四月，台灣經香港轉口大陸的計算機便多達一百五十七萬台。
　由於台灣和蘇俄不能直接貿易，香港貿易商透露，有些８３８電子計算機甚至被中蘇邊境的地方單位採購，經陸路轉口到西伯利亞。每轉口一百萬台８３８，港商甚至可賺三十萬美元。
　但今年四月，中共緊縮外匯貿易，所有８３８停止進口，大量仿冒品積存在台灣和香港的倉庫。只要翻開香港報紙，隨時可找到８３８賤價出售的廣告，價錢也從二•八美元一個的高峰掉到一•五美元。只要電話一查詢，很容易就問出上十萬台的存貨。

冷暖風機吹出投機風

　冷暖風機也是去年突然風行的異數，不單顯示了轉口貿易的高度風險，也反映部分台灣和香港商人的投機作風。
　這種原產於德國的機器，不外一個塑膠殼內裝發熱片與盛水器，後面有小風扇隨意選擇吹熱風或冷氣（水氣），在台、港市場銷路都有限。但港商去年引入大陸試銷，竟然大受歡迎，十五美元的機型被哄抬到三十塊美金一台。
　今年初，港商甚至帶著貨櫃停在台灣工廠門前候貨，一張訂單可以高達二、三十萬台，連庫存次級貨也在搜購之列。
　台灣的貿易商分析，大陸市場一向暴起暴落，只要大陸消費者對某項新產品有良好反應，港商便瘋狂到台灣入貨。「快一步就賺，慢一步就賠，」一位具有香港居民身份的台灣商人說。
　由於港商大量轉口，大陸市場一時也胃納不下，香港貿易商為了保持競爭力，便倒過頭對台灣大力殺價，不顧品質。今年初，大陸便傳出冷暖風機運轉不靈，外殼遇熱破裂，洩電引起火災，甚至電死人的傳聞。據說，中共的新聞報導，廣東和廣西的商檢部門今年抽驗了十二批冷暖風機，超過八成不合格。
　經常到大陸訪問的一位香港記者說，像錄音帶、電子計算機、冷暖風機等廉價消費品，大陸要自製也不難。但大陸工廠長期不重視市場訊息，對消費者的嗜好反應遲鈍，才沒有及時生產熱門的消費品應市，使港、台商人撿了便宜。
　而中共只有適用於僑外商的「合資法」，卻沒有適用於本地人的「投資法」，要成立新公司製造熱門消費品也無法可循，或曠時費日，遠比不上台灣和香港商人反應靈敏，有彈性。

訂單急遽終止的噩夢

　今年三月，中共鑒於消費品入口過濫，外匯大量流失，開始緊縮外匯，所有訂單合約都被中斷。一位香港貿易商原先向台灣訂了二十萬台計算機，有十萬台已經銷入大陸，餘三萬台壓在香港，七萬台壓在台灣原廠，存貨堆積，「原來賺的錢都吐了出來，」他的一位朋友形容。
　其他家電用品、冒牌必備筆等大部份台灣及其他國家製造的消費品，也幾乎全被中共在四月起停止入口。機器設備和原料的轉口雖然沒有被切斷，但所有合約必須在三至六月間，由中共中央貿易主管及控制外匯支付的「中國銀行」重新核定。
　經此一役，香港商人對大陸外匯貿易政策的一舉一動都極為敏感，一方面看能不能再發掘賺錢門道，也害怕將來重蹈覆轍。
　但隨著大陸地方單位參與貿易日多，很多機關已經學會到香港自立門戶，減少香港貿易商中間抽頭的機會。並以香港公司為名義，與台灣及其他各國商人直接交易。
　這些大陸駐港貿易公司，以華潤公司規模最大，一度控制福建、廣東以外的貿易代理權。福建省則以華閩公司為代表，廣東則以粵海公司為主，大公司下又設十至數十個小型貿易公司，各負專門功能，亦有專責對台貿易的部門。這些小公司同時亦分擔為大陸培訓貿易人才的責任。由於進出口業務利潤豐厚，各地方單位也紛紛在香港成立貿易公司，與中共中央統領的公司互別苗頭。

談生意與攪統戰

　據香港記者分析，這些新公司雖然勢將搶走香港商人一部份的貿易生意，但台灣廠商也要特別小心，以免把大陸駐港代表誤當香港人談生意，以致干犯中華民國政府禁止商人與中共人員直接接觸的規定。
　香港大學經濟系主任張五常分析，轉口貿易雖然是商業行為，但的確也有統戰成分。
　一九八○年，中共繼提出「三通」（通郵、通航、通商）的統戰政策，又公布台貨進口免稅規定。後因台貨大量湧入，港、韓產品也冒充台貨輸入大陸，中共遏止不了，一九八一年即取消免稅規定，對台貨改徵較進口關稅略低的「調節稅」。例如機車輸大陸，調節稅比一般進口關稅低三到五成，使台灣機車有能力和日本機車在大陸市場做低價競爭。
　中共統戰花樣頗多，前年又規定台灣商人要享受免稅銷大陸，必須出示本人中華民國護照、台灣營利事業登記證、原產地證明，並且要到大陸簽約。和大陸直接通商的不法商人，更獲得中共長期訂單的保證。
　據香港一位研究大陸經濟的記者表示，有些台灣商人為拉訂單，甚至主動邀宴中共駐港貿易公司負責人，宴會地點也經過特別選擇，以防消息外洩。
　一些大陸也能產製的商品（像電風扇），中共仍然向台灣採購，而且專挑大廠產品，主要因為大陸產量不夠多，而且地方單位如果有對台貿易的紀錄，考績可以提高。
　大陸一家石油公司的主管，更對我國在香港的非官方貿易代表暗示，願以半價供應石油給台灣。
　少數台灣商人也有自甘墜入羅網的，不但到大陸簽約，還計劃輸出整廠設備。有些則以轉口為名，貨輪實際上是繞道香港直開海南島。或購買大陸原料，貨輪到泰國轉一圈，取得冒牌泰國產地證明後，原船開來台灣。
　有些則在香港成立人頭公司，以香港公司名義和中共接洽生意，實際的經營者卻是台灣商人。
　一位對中共經濟有深入研究的香港學者就認為：中共一朝反目，隨時有可能切斷所有訂單。「台灣地方小，更要特別小心，不要為大陸市場冒險擴廠，」他說。
　有些香港商人則建議，大陸原料只要便宜而又不獨佔國際市場，台灣可考慮間接進口這種原料，以增加下游產品的競爭力。因為這樣的產品在國際市場到處都可以買得到，即使中共拒絕供應，台灣仍可立即自其他國家進貨。
　香港遠東貿易服務中心負責人秦儷韓回憶抗日戰爭時，政府就是以高度技巧輸入敵區物資供應後方軍民，卻不為敵人控制。
　但例如中共石油就絕不能進口，因為大陸原油含硫量和比重，都和我國習用的阿拉伯原油成分不同，適用不同的煉油設備，若我國改裝現有設備專煉大陸原油，一旦中共拒絕供貨，因為沒有他國原油可供替代，原有煉油設備便會立即癱瘓。

靠國際競爭力致勝

　香港大同公司的英健忠指出，台灣產品即使進入大陸市場，也要憑國際競爭力，而不是靠經濟統戰的優惠。台灣產品有競爭力，即使大陸禁止台貨入口，其他國家的商人也會有辦法轉口。
　台灣產品殺價不顧品質卻廣受香港人批評，認為不但摧殘市場，而且破壞所有台灣產品的形象，「除非不賣，要賣就賣好的，」秦儷韓說。
　由於大陸市場起伏難料，中共政策又搖擺不定，香港的貿易商也建議台灣廠商效法他們，多蒐集大陸和香港的市場情報，以減低風險。
　「慎選客戶，新客戶先從小訂單接起，查核對方的信用，這些貿易原則也是老生常談了，」台灣到香港經營貿易的商人說。
　一般認為，大陸經過台灣廉價消費品大量銷入，外匯大量外流的教訓，對外瘋狂採購的狂潮在未來三兩年應該不會重現。但轉進口台灣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原料與機器，因為有助中共出口與統戰，未來幾年仍將隨大陸拓展外貿的趨勢穩定成長。
　連一位香港商人也認為，商人做轉口貿易當然為了賺錢，但台灣商人既然使用中華民國的資源牟利，應該有義務遵守政府命令，不與中共直接通商。
　「至於大陸能不能以貿易打擊台灣，全看台灣自己怎麼做了，」大同英健忠做了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