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能不能便宜點？ — 高保護下的文化用紙業

東漢時代蔡倫造紙，為中國文化、教育、傳播創造了當世最便捷的工具。
　二千年後的台灣，在印刷、寫字、繪晝所需的文化用紙，經過二十多年無條件的保護，卻增加了印刷、出版、文化界及所有讀者額外的負擔。
　尤其在「知識爆炸」的時代，紙張仍是人類最重要的傳播工具之一，許多傳播學者更同意，印刷媒介比其他媒體（尤其是電視），更能傳遞較深刻的訊，供人思考。
　但台灣價高而品質不穩定的文化用紙，不但增加了文化、印刷事業的成本，也降低印刷品質及讀者閱讀的意願。
　
三十年保護
　
　在五○年代進口時代政策時期，文化用紙被視作民生必須品，所以給予高閱稅保護（直到現在連各種規費在內，文化紙類進口稅捐高達三五－五五％），並藉此減少進口紙張，節省外匯。但二十多年來的保護，加上國內造紙原料缺乏，文化用紙業進步緩慢，去年外銷一．三萬噸，只占總產量的四％，顯示價格與品質都不足以拓銷國外市場。
　雖然二十多年來，書籍用紙是比十幾年前更挺直順滑，彩色印刷用的銅版紙也逐漸勝任更花俏或更優雅的印刷，聖誕卡和名片紙上的花紋也日益精緻，連小學生十多年前勞作課常用的粗糙「馬糞紙」，早已被光滑的圖晝紙取代。
　但相對日本、香港甚至南韓比較，文化與印刷界仍苦於高價的文化用紙，學生用的還是紙質較差的教科書，國產圖畫紙仍進不了專業畫家的工作坊。
　究竟台灣文化用紙出了什麼毛病？在美國取得印刷碩士學位的裕台中華印刷廠趙仁蓉廠長，舉紙業自稱已達「世界標準」的銅版紙為例，如果把全世界紙張分為Ａ、Ｂ、Ｃ三級，「國產紙的品質是Ｂ，價錢卻是Ａ＋」她毫不遲疑地說。
　以讀者文摘為例，兩年前讀者文摘曾計劃把一部份叢書拿來給台灣承印，一半內銷，一半外銷。最後卻因台灣紙價比國際價格貴了五成，本地紙廠堅不降價，使讀者文摘敗興而回，也使得計劃承印的秋雨印刷廠喪失上千萬元的長期訂單。
　尤其是那些追求高品質的印刷，價格的壓力更明顯，例如藝術家出版社，因為美術畫家必須用高級紙，紙價占總成本六成，但如果能享受像香港的紙價，成本最少可減低一成。
　國產紙價高，不但使印刷廠爭取不到海外客戶，也把講究印刷品質的國內客戶逼向國外，紛紛移往鄰近的香港、日本去印刷，利用書籍進口零關稅之便，回銷台灣。
　譬如漢聲童話、小百科、國泰百科、三民書局一些大部頭精裝本，甚至新聞局的部份宣傳品，訂單都給了海外印刷廠。
　國內前幾名的秋雨印刷廠算過，讀者文摘如果在台灣用可以退稅的進口紙印好，出口到香港，又原船送回台灣，成本仍然比用國產紙低。「萬一大家都這麼做，印刷業就活不下去了，」秋雨總經理林耕漢說明紙業良窳影響印刷業至鉅，而目前狀況是，如果秋雨只用國產紙，恐怕就做不到每年外銷成長五○％的業績。
　牛頓雜誌發行人高源清，說出出版界對紙類價格過高的心情，「新聞局給一百個金鼎獎，也不如促使紙價下降來得有幫助。」
　紙價高，紙質卻不見得好。最常見的問題是品質不穩定，像紙屑多，使精美的印刷品出現斑點，另外還有紙張厚度及濕度不均勻的缺點。
　因為紙張厚度不均，敏感的高級印刷機會因卡紙而停擺；又因為紙張濕度不平均，放在機器上會伸縮，使彩色套不準，甚至打摺。像中華、沈氏等印刷廠，為了處理這些因紙張品質不整齊的困擾，不得不把紙弔起來，像曬衣服一樣晾著，使紙質穩定，才能上印刷機。
　
品質愈高愈不利
　
　這種方法增加印刷廠不少成本，中華裕台曾經計算，為了照顧國產紙特有的品質問題，一部印刷機要增加一倍人手。「如果國產紙有日本或歐洲紙的品質，裕台全廠可因而節省下兩成人力，」趙仁蓉說。
　印刷及出版界常常抱怨的，便是紙業傳聞中的「聯合壟斷」。
　民國七十三年因為工業用紙價格暴起暴落，工業用紙廠曾商議聯合減產三次以上，主要大廠停工八天、小廠五天，企圖以價制量。雖然物價督導會報勸導，仍一再發生。
　文化用紙雖然沒有聯合壟斷的行為，但國產銅板紙、白報紙、複印紙等個別廠商，都掌握壓倒性的市場佔有率，例如中興紙業獨家生產白報紙，台灣紙業掌握六成以上複印紙，永豐餘控制銅版紙八○％左右的市場。
　「在高度保護下，又有高度市場占有率，要賺高額利潤沒什麼困難，」經濟部一位官員認為，文化用紙雖然沒有像水泥、玻璃等業者頻用壟斷優勢，卻有壟斷的實力。
　例如紙漿是造紙主要原料，七十三年國際紙漿價格暴漲，紙價也隨著上升以「反映成本」。去年，漿價比前年跌了四成，工業用紙和文化用模造紙，因為廠家多、競爭激烈，因而紛紛隨原料跌價。但文化用銅版紙卻因為保護高、競爭弱，拒絕減價，有些廠家銅版紙價還上升了四％左右。當印刷業者要求文化用紙廠「反映成本」降價時，一家文化用紙廠商拒絕的理由是：「把錢用來改善品質。」
　
高額利潤的是非
　
　為了保持寡占的優勢，維持沒有競爭對手的局面是手段之一。中華紙漿雖然投資生產銅版紙、道林紙，但永豐餘集團已逐年在股市買入中華股票，搖身一變成為中華最大的民間股東，取得了中華文化用紙代理權，避免日後在市場短兵相接。「永豐餘的董事也盡量不肯讓中華生產和他們重複的產品，」中華一位離職的高級主管透露，產品不重覆，競爭小，紙價與利潤便不易下降。
　「我們在和紙業的談判桌上，完全是弱者，」一家印刷廠的總經理說。
　去年底，國際銅版紙價格八五○美元一公噸，國內同級紙張價格則是一千二百多美元一公噸，國內價格比國際價格貴了四二％。但因進口稅捐與規費高達五○％，印刷業只好仍買國產紙。模造紙則因國內廠家多，關稅較低，國內外差價只有約七％。
　紙廠指出，國際價格因多係各國紙廠為消化多餘生產能量而出口，價格要比各國當地低出許多，用台灣的國內價與國際傾銷價比，並不十分公平。但根據去年底美日紙業行情數字，台灣銅版紙仍比日、美同級銅版紙貴七％左右。
　關稅保護，加上良好的管理和財務結構，在七十三年，銅版紙市場占有率最高的永豐餘，每賣一百元就賺十六元。同年全國五百大企業的紙業平均純利率（稅前純益╱營業收入），只有一○．七％。
　
指向中興紙業的矛頭
　
　保護除了使私人紙業享受較高的利潤外，政府以行政命令保護省營中興紙業，也使下游業者和廣大讀者擔了省營事業低效率的包袱。
　例如中小學教科書，一定要用中興的紙，結果小學生的書常常出現紙張太薄透色，紙屑太多，圖書出現斑點的情形，「到了學期末，教科書吸了水氣，都胖了起來，」一位有十年經驗的小學老師說，他從未見過日本小學課本會自然變胖。
　行政保護也對報社造成很大困擾。像中興的白報紙因為品質不穩定，有時會經不起高速印報機的拉扯而斷裂，重新接紙要花近半小時，分秒必爭的報業不敢冒延誤出報的風險，紛紛拒用。客戶減少，使中興兩部可以年產白報紙十五萬噸的機器，去年只生產三萬噸，利用率只達兩成。雖然政府指示公營報紙必須使用一定數量的中興白報紙，但因為報紙寧願負擔一○％關稅，多用成本略高，但品質較穩定的進口紙，使中興在七十三年以六十七億資產，只做了二二億生意（營運正常紙廠大約一元資產做一元生意），資產使用率甚至不如三年前停工邊緣的寶隆紙業。
　但在台灣紙業公會理事長、永豐餘總經理何壽川的眼裡，台灣文化用紙「價格、品質都不輸外國」他說：「說外國紙好，純粹是『家花不比野花香』的心理作崇。」他更希望：「下游業者碰到問題不要東推西推，推給紙業。」因為問題可能出在印刷業水準不夠，「不會用紙」。
　
需要共襄才有盛舉
　
　連印刷業也承認，有時不是紙太差，而是印刷廠選紙錯誤，把品質不同的紙混合使用，裝訂也不牢，甚至廠房一片髒亂，印不出精緻的印刷品。
　雖然連造紙業者、新聞局官員及用紙的出版商都曾經在各種場合分別提議，如果要長期持續提高文化用紙的品質，有必要降低進口關稅，逐年減少文化用紙的保護，促使紙業加速進步，消除各方的爭議。但財政部今年卻以稅收減少為理由，拒絕了工業局所提逐年減稅的構想。
　「工業政策到了財政部，常常會打折扣，」工業局一位科長也贊成逐年降低關稅。
　去年財政部曾大幅降低紙漿、廢紙及工業用紙的關稅，例如牛皮紙一次就由三五％降到一五％。但文化用紙降幅卻最小，像銅版紙由四五％降到四○％，模造紙也同樣只降了五個百分點，因為工業局認為，工業用紙影響工業成本，所以關稅宜低；文化用紙是消費品，稅高一點沒關係。
　人間雜誌發行人陳映真指出，重視經濟財，忽視文化財，是台灣三十年來政策特色之一，所以政府只擔心工業用紙廠負擔太高成本，卻不擔心文化業負擔高價的文化用紙。
　但即使崇尚工業保護的日本，為了鼓勵文化發展、書籍及文化用紙進口，都是零稅率。
　
避免凡事經濟掛帥
　
　漢聲雜誌社長姚孟嘉批評，台灣已經超越了只求衣食溫飽的時代，進而要求更高水準的文化，政府應該予以適當鼓勵。「文化或興工業生存無關，但與民族生存有關，」姚孟嘉建議政府，訂一個文化用紙關稅下降的時間表，在保護紙業的同時，也給一點驅策，加速紙業進步。
　競爭是驅策進步的一種原動力，近年一方面國內文化用紙市場穩定成長，更因政府降低保護關稅的影響，文化用紙為面對挑戰，近年的投資成長特別快。五年前，紙業投資仍然以買外國舊機器為主，最近三年，合眾紙業、中華紙漿、永豐餘等公司，就各花了八千萬到兩億台幣，買最新的造紙機。街坊上不斷出現新的青少年、專業及綜合雜誌，大部頭的精印叢書，也說明大眾生活水準愈高，對「精神糧食」的需求也增高的趨勢。
　造紙公會總幹事黃景瑞分析，台灣造紙在原料取得、市場規模、技術基礎上和瑞典、美、日等國仍有距離，所以政策上能夠保護紙業成長，又能兼顧對下游產業的扶持，是最佳的折衝辦法。
　人間雜誌的陳映真也指出，紙與出版、文化、印刷都有唇齒相依的關係：「下游有前途，造紙業才有希望。」
　蔡倫造紙的時代，大家有紙用就很高興了。但今日台灣一般人對紙的要求，已不能再是二千年前的水準。要滿足人們不斷的要求，更需要上下游共同合作，及政府提供一個健全的競爭環境，促成一個更精緻的紙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