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心的消費者大概都已感覺到,近兩年間,隨著質與量的大量突破,台灣的水果展露出變化多端的新面貌。
柳丁、橘子不再獨霸冬季果攤,原本只在夏天現身的葡萄、蓮霧、釋迦、鳳梨、楊桃紛紛在凜冽的寒風中,加入競爭的行列。雖然寒流一波波來襲,無論是高雄或台北的水果攤上,卻仍保留著熱帶的色彩。
不但品種多,這些水果的味道也越來越好。以往色青味酸的葡萄,已變得紫黑又甜;小而酸澀的蓮霧,似乎也在一夜之間熟透,變得色澤紅艷而結實;曾經扁瘦的楊桃,則日趨豐潤,引人垂涎。
自討苦吃?
「以前吃水果有自討苦吃的感覺,」一位來台唸書、工作的香港華僑說,他現在吃到的水果,和過去完全不同,「如今是肉厚、汁多,吃來甜蜜蜜,」他說。
也許現在的成果已令人滿意,但未來的突破可能更出人意料之外。
台中東勢一個靠山的葡萄園,陽光穿透棚架上重重的葡萄葉,映在成串葡萄上。這批預計最近就能上市的葡萄,是台灣首次試驗成功的無子葡萄,不但果粒(大美國種一顆重一公克,只有台灣的六分之一),而且特別甜(一般有子葡萄甜度只有十八度,無子葡萄高達二十三度)。
「你不覺得現在的葡萄太單調了?」主持這項計劃、台灣農試所的助理研究員歐錫坤,希望能帶給消費者更多的選擇。
清晨七、八點灰濛的天空下,台南市郊有五、六名婦女,正蹲跪在田畦上播種新種的哈密瓜。站在一旁的台南改良場助理研究員黃賢明形容,「將來」的哈密瓜果肉甜而脆,種子乾且小,不僅耐放,而且一刀剖下,不會流出一灘果汁。
如眾所見的是,三十多年來,台灣的農業科技,年有精進,水果方面的進步更是突出。農委會主掌園藝(果、蔬等作物)的李金龍科長說明,最近果樹的突破,主要是因產期調節成功,分散、延長果樹結果的時間,豐富了冬季的果相;此外,研究人員更不斷引進新品種,改善品質。
「這是另一種綠色革命,」李金龍說。
革命的成果已由消費者與農民共享。一般人不但四季都能享受到新鮮、高品質的水果,而且國內若繼續發展能取代進口貨的水果(像無子葡萄),更可撙節消費者的荷包。
技術革新帶給農民的受益更直接,好的產品刺激購買慾,也等於增加果農的收入。台東釋迦的推廣就是一個例子。
產季原在七-九月的釋迦,由於不耐放,夏天吃起來嫌太甜,過去在多山、土質澆薄的台東,多半只有庭園偶種一、兩棵而已。後來有果農發現颱風過後的折枝,竟然在冬天開花結果,經台東改良場多年努力,發展出一整套產期調節的技術。
化腐朽為神奇
現在十一月開始結果的「倒頭果」釋迦,就因為冬天跟它同期競爭水果較少,平均每公斤比正期果 高十元以上。因為有利可圖,原來不受重視的釋迦,現在栽種面積超過一千公頃,成為台東第二大農作物。
「很多人因為種釋迦發了財,」在屏東負責推廣的改良場助理研究員楊正山,跟絕大多數農業研究員心情一樣,果農能賺錢,便是他成就感的來源。
不僅是台東,全省果樹栽培面積的增加,反映農民對水果前途充滿信心。農委會的資料指出,到現在十年間,前五年(民國六十三年到六十八年)種植面積只成長一一%左右;後五年卻有一七%的增長率,全省種植面積到達十五萬公頃左右,顯示農民對種果樹越來越有興趣。
究竟台灣的水果,是如何改頭換面的?
消費者拾得花大錢吃水果,再加上栽培技術突破,是促成「綠色革命」的兩大因素。
當蓮霧兩、三年前開始有冬果時(以前是過完年才有),一小箱二十八個賣價竟高達一千兩百元,平均一個吃兩三口,就要花上四十三元。台中改良場科長林信山回憶十多年前,「能每天吃水果的人並不多。」顯示生活水準提高,消費者對水果愈挑剔。
在技術方面,一群包括農業單位、各大學等專業研究員,和勤奮的農民在內,默默耕耘的幕後英雄,是推動水果技術創新的左右手。
推動創新的魔術師
也有果農獨自創造佳績的情形。四年前有果農到泰國觀光,他們反應快、獨具生意眼,帶回泰國巴 樂的種子,植成現今台灣市場上的超大型巴樂。
任何技術突破,都要靠紮實、漫長的努力,但觀察最近果樹栽培的創新,引起突破的動機,竟常源自意外發現。
例如有果農發現颱風過後,葡萄及釋迦的折枝處,竟然長新芽,而且能在非產期內開花結果,反應快的人自然連想到,是不是可以用人工剪枝的方式,促使葡萄一年二收、甚至三收?
又一次颱風過後,大水淹進屏東廣大的蓮霧園久久不退,結果這些果樹也在採收季不久又再開花。刺激了鳳山熱帶園藝試驗所的副研究員王德男,深入鑽研如何斷根、灌水的技術,使蓮霧一年多收。
奇蹟式的發現,固然令人興奮,但執行的細節,往往並沒著落,像枝條如何剪,該施什麼肥料?蓮霧園的水又該怎麼灌,為什麼灌水會有效?該浸多久?一連串的問題,都得靠研究單位下苦功夫,才能找到答案。
散居在全省農業研究單位的研究員,正是一群找答案的人。他們工作的特性、辛苦的情形,往往是工商社會無法想像的。
這些研究員往往集中畢生精力,只研究一、兩種 水果,「同時管太多種水果,顧不來,」浸身研究楊桃超過二十年的鳳山試驗所王武彰解釋,因為不同果樹的農忙期會重疊,研究員如果選擇兩種以上的果樹來研究,定會分身乏術。
農業研究工作不僅僅需要專心鑽研,過程更是曲折。
台中改良場的助理研究員林嘉興,是台灣最早研究葡萄的人之一。十多年,前農民就知道剪枝可以使葡萄二收,但在「不知道所以然」的情況下,任意修剪葡萄枝條,總不能達到目的。
林嘉興為了這件事,幾乎天天躲到葡萄棚下,夏天忍受棚內攝氏三十八度、無風的燥熱空氣。並每天記錄不同時間、剪不同部位、不同長度的枝條,生長情形如何。他不但用眼觀察,更得用尺一片片葉子、一根根枝條去量,以便蒐集資料。
這種多產技術直到四、五年前才算真正成熟,而台灣因此成為全世界(除智利外)唯一能一年二收葡萄的地方。
「還是做農民輕鬆,有問題到改良場就好了,」被曬得黝黑而多皺紋的林嘉興如此自嘲。
不值錢的時間
農委會的科長李金龍因此感慨,跟工業部門相比,農業受到的重視實在太少,從事農業的人不但工作苦,社會回饋也少。因為往往為了讓果實更好一點,研究人員便要付出十幾二十年的黃金歲月,卻不見得能引起社會的注意。
位於台中霧峰的農試所,可以說是國內農業基礎研究的大本營。在農試所二樓最靠實驗果園的一個辦公室,有兩個人正在剝切柳丁,準備取種子,她們已經剝了一上午了,連空氣都瀰漫著淡淡的柳丁香味。在農試單位,往往從辦公室的味道,就可以知道這研究的是什麼水果。
在她們身後的實驗檯上,放著一塊皮子,介紹柑橘無菌珠心(種子)的培育成果。計劃負責人、助理研究員葉節耀表示,一般而言,台灣的橘子樹樹齡太老(三百年以上的果樹很多),不但產量低,且大部分都己患柑橘樹的絕症「黃龍病」,他因此興起培育無菌種曲的意念。
「就為了這個,花了我十年功夫,」一邊指著板子,一邊吃柳丁的葉節耀說。
坐在他對面的同事歐錫坤,也有一個夢想。他要讓台灣土生土長三百年的土芒果和外國品種雜交,以解決台灣目前「洋」芒果不結種子,造成抗病能力弱、產量低的問題(國內一公頃產七到八公噸芒果,國外卻高達三十公噸)。
「也許到我退休還沒有成績,」歐錫坤已有終生與芒果抗戰的打算,而他今年才三十歲出頭。面對植物生命特性的挑戰,想要違反它們的天性迎合人類的需求,研究員的時間,變成最便宜的成本。
名利之外
在漫長的研究路上,這群幕後英雄註定不會有大名大利,支持研究員的強烈動機,多半源自興趣及無名的使命感。
「我不知道這樣做對國家到底有沒有貢獻,但看到農家生活有進步,我就滿足了,」屏東改良場、研究釋迦的楊正山跟大多數研究員一樣,出身農家,對改善農民生活,總覺得是很自然的責任。雖然他了解自己受限於農專學歷,不太可能有機會陞遷,每月兩萬多的薪水,也不會大幅調整,但他一點也不擔心,「老了怎麼辦?沒想那麼多啦,」三十四歲、國字臉的楊正山拼勁正足。
研究人員的任何構想都要落實到農民才有意義,但少數農民保守、貪近利的心態,有時難免成為研究的阻力。
例如,民國六十二年到六十四年,全省幾乎沒有楊桃收成,經過鳳山試驗所王武彰兩年的研究,發現病因是當時的軟枝楊桃授粉率太弱,需要其他品種「協助」授粉。
但當他到苗栗卓蘭(現在楊桃重鎮)去輔導時,常受疑心重的果農刁難,有的要他自己經營一片果園做示範;有的要親眼看到他剪一枝枝條,才願意依樣畫葫蘆地跟著做。
「要,」忍王武彰說出他的一字訣。苦心終於有回報,七年後,卓蘭原來已砍得剩下二十公頃的楊桃園,因為授粉問題解決,又重新擴大到四五○公頃。
也有果農貪近利,揠苗助長,耽誤計劃的進行。
農試所前年試驗無子葡萄時,第一個合作的果農曾振豐覺得原計劃每粒六、七公克重的葡萄太小,就拼命加肥料,使每粒竟增胖到二十公克,結果全部大得脹裂了。「差點沒哭出來,」因此一季沒收成的曾振豐,承認自己太貪。
豐富的水果
但展望未來,農民的知識、態度只會更開放;再加上政府的支持,賜給水果革新更強的發展基礎。一方面隨著市場需求朝高級品的方向走,農民必然會更容易接納新觀念。
台大園藝系教授鄭正勇,就一直認為,幾乎所有密集式管理的果園,不管施肥、噴藥都過量。他在十年間做過兩萬次果園的土壤和葉片分析,發現只有一處果園合乎標準,其他都太高。「有的肥料多得根都要爛掉了,」鄭正勇皺著眉說。
當初許多果農都不相信他的檢定,但現在許多人都會主動按月寄來樣品讓他化驗,以決定未來噴藥、施肥的量和種類。
另一方面,政府對研究經費也寬裕許多,尤其這幾年省府提出「精緻農業」政策後,對附加價值較高的果樹,非常支持。
研究鳳梨二十餘年,嘉義改良場的助理研究員張 清勤,對這種改變,覺得是很大的鼓舞。現在他一 年研究經費常可申請到十萬至二十萬的補助,他形容過去卻「很難、很難」。
技術突破、創新,常被視為國力增強的象徵。日漸蓬勃的水果栽培發展,正是台灣進步的一個小縮影。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