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是個會觸動人心靈的地方,因為它的景緻、建築極端求美和精緻,更例如每個城市高聳的大教堂,似乎都在爭相比較誰建得高,誰最能達到平衡,誰最精雕細琢,又因為它的房屋建築得很人性化及多樣性,不像美國式的單調。從空間狹小、各樣事物只能講究功能性的台灣來,歐洲似乎喚起了久 已失去對美及色彩的感覺。
尤其以一個中國人來說,對歐洲又有著愛恨交錯的感情,一百多年前,鴉片戰爭後,歐洲列強幾乎瓜分了中國,他們在亞非兩洲殖民地任意掠奪侵削 ,當時全球三分之二的國際貿易,四分之三的商船噸位和五分之四的軍艦都掌握在歐洲手中,但是現在他們在美國、蘇俄乃至日本的陰影下,似乎從巨人縮成了普通人,尤其最近歐洲各國失業情況嚴重,年輕一代對未來恐懼及惶恐。將來有一天到歐洲來遊覽是否會像今日我們去印度、尼泊爾一樣,只是遊覽古蹟,欣賞文化,而人民卻失去了活力,生活水準比其他國家落後很多?
歐洲為了爭奪霸權,曾經發生無數次戰爭,本世紀又掀起了兩次世界大戰,死傷無數。但是平等、法治、民族自決、民主政治等人道主義的哲學又從這裡源源而出。工業革命、對自然的征服慾和對科學的重視,更決定了近代世界發展的軌道,未來,他們是否還有這樣的影響力呢?
自己發掘巴黎的美
在歐洲,旅行了七個國家,法國、義大利、奧地利、瑞士、德國、比利時、荷蘭,去了近二十個城市,最令人醉心的是巴黎和羅馬,最令人尊敬的國家則是瑞士。
如果說蘇黎世、日內瓦、維也維等一塵不染的城市,像衣履光鮮的少婦,巴黎則像個慵懶的美女,有些不修邊幅,有人覺得它街道髒,又有很多蓬頭垢面的失業人,觀光服務中心人員態度倨傲,也沒有熱心指點方向的本地人,巴黎需要你自己去發掘它的美。
漫步巴黎,是無上的享受,尤其沿著塞納河旁,兩岸都是十七、八世紀留下來的皇帝、博物館、公園,有時從一個靜謐的大教堂穿出幽暗的小巷,驟然聽到轟隆的水聲澎湃,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方偌大廣場,水聲是來自似乎從天而降的噴泉,很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味道。從廣場,再轉個彎,又到了一條小街,裡面居然有七、八家狹小陳舊的中文書店,可以找到民國初年印行的中文書籍。再隔條街,又是寬敞的大道,店面卻是印象派的畫作為招牌,不但體會出藝術真正融於生活中的可貴,更欣賞巴黎的現代感。
除了這陣陣的驚奇之美,巴黎有久之美。在巴黎不管走到那裡,抬頭一定可見那三百公尺高的巴黎鐵塔,它是工程和藝術結合下的奇蹟,線條直入雲間。比起來,東京鐵塔像東施效顰,只能模仿它的高度,卻難模仿它的力與美。
艾菲爾鐵塔的設計師艾菲爾曾說:「我妒嫉艾菲爾鐵塔,它比我有名得多。」
從艾菲爾鐵塔頂端,聖母院最高處或凱旋門上遠眺,都能感受到巴黎規劃整齊的街道,勻稱的宮廷建築,巴黎很多地區都有限建,建築物很少超過四層樓高,美中不足的是巴黎也升起了兩座黑色摩天大樓,似乎冷漠高傲地睥睨其他古蹟,將來後人不知如何評斷這種注重效率、卻缺乏美感的二十世紀的建築物。
當然二十世紀也有可取處,歐洲到處都有堂皇富麗、佔地千頃,裡面連床幔都用金子裝飾的皇宮,如巴黎的凡爾賽宮,德國慕尼黑的紐芬堡宮,十九 世紀中葉,甚至本世紀初期以前都是一家皇室居住,歐洲各國建立民主體制後,皇室都被迫遷出,現在不論什麼人或職業,只要付了門票,都可堂而皇之地進入,或許這是民主政治的可貴處。
同樣地,古蹟也要有現代人欣賞,才能保存下來。二次大戰末期,希特勒曾命令一位佔領巴黎的將領火燒巴黎,這位將領卻冒著生命危險違抗軍令,他曾說:「毀了巴黎,人類文化就毀了一半。」這位將領是我國所謂的懦將,懂得欣賞文化,要不然今天,我們只能到巴黎去憑弔燃燒後的殘跡了。
靠祖宗遺產過活的義大利
羅馬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羅馬處處可見十四世紀文藝復興時代的建築,白色石柱、圓拱頂、彫像,氣勢宏偉,比起承襲文藝復興而來的巴黎的細膩式宮廷建築,羅馬多一位起源地的自然和粗獷,甚至圓柱上面斑斑的舊塵和鴿糞都讓人不覺得髒,只顯著欣賞歷史留下來的痕跡。
羅馬融合了三、四個時代的菁華,最能讓人感受一國由盛而衰的衝擊,兩千多年前,歐洲大部份人還是處於部落族的野蠻人,羅馬帝國以強大軍事力量東征西討,每征服一處,首先建立行政管理系統,然後建屋、築路,這就是條條大路通「羅馬」典故的來源。
羅馬有很多兩千年前留下的遺跡,人民大會堂、凱撒演說地點,競技場,貴族宮殿,當年應是風采萬分,走在一些殘存的隧道裡,羅馬貴族的刀劍霍霍或杯箸交錯,似乎仍然縈繞耳邊,但是出了「時光」隧道,但見東倒西歪的斷裂石柱及雜草殘壁,又讓人感嘆上天,總是嘲笑人類要追求永的努力。同樣地,今天強盛的國家能永遠維持下去嗎?世界盛衰何時再來一次重整呢?
義大利在十四世紀又創造出了文藝復興運動,這個結合藝術、科學、哲學的思潮,開啟了近代的歐洲文明。但是今天義大利已成為西歐最落後的國家,平均國民所得只有六千多美元,與瑞士及德國一萬多元比,幾乎少了一半。而且人民不誠實,常敲遊客的竹槓,衝上交通混亂,人們隨意停車(但還是比台北好很多),銀行、郵局、車站辦事人員效率很差,等的人也從來不排隊,總是一哄而上。
里拉遭困境
義大利近來經濟尤其不景氣,其他歐洲各國甚至拒絕兌換義大利里拉,因為它幣值太不穩定,一日三變。義大利境內授權可兌換里拉的銀行,遊客也不是每天都能兌換到的,必須由各銀行輪流,目的是使里拉不致一直流出,助長通貨膨脹,不知義大利人的祖先看到這些後代的作為,有何感想?但可肯定的是,今天的義大利人是靠著老祖宗的遺產–古蹟過活,賺足觀光外匯。
在羅馬,曾遇到一大群台灣來的中老年遊客,買起東西氣勢雄壯,面不改色地開著一大疊百元美金旅行支票。我一面為我國經濟成就慶幸,人民購買力真高,但是我更願看到年輕的學生、專家人士、藝術家,甚至從事工業設計、美術設計的人能夠有錢有閒,多來精緻的歐洲遊覽,因為這裡處處都能激發出創造力。水都威尼斯是義大利另一名勝,這個城市每年都在下沉,義大利人化缺點為優點,成為著名的觀光城市,整個城市不准車子開進來,都靠船來運輸,所以有公共船、貨船、計程船。走在沒有現代交通工具的小巷裡,像回到中古城市,把道路還給了它的主人–行人。
威尼斯最著名的是高歌「散塔路西亞」的划船夫,撐槳划行於相當於大街小巷的運河中。但是今天他們已被遊客寵壞了,收費嚇人,一人一小時坐船合台幣三千元左右,而且也不唱歌,遊客只得自己來,有的拉手風琴,有的在船上高歌,又有遊客在岸上回應,整個城市洋溢者歡鬧,到半夜兩、三點 ,都還有人唱歌,威尼斯似乎容不下憂鬱的人。
德語系國家的活力
和義大利失去世界優勢相像,卻有截然不同結果的是奧地利。奧地利在一次世界大戰以前還據有現今的匈牙利、捷克、南斯拉夫,領土比現在約大七 、八倍,但是一次大戰後,這些國家紛紛獨立,奧地利經濟失去了原料來源及工業市場。但是奧地利認清楚這個現實,大戰之後開始積極建設,遊客到了維也納,都為它寬敞明亮的街道及嶄新建築物吸引。
維也納最難得的是,在現代中,卻保有很濃厚十 八、九世紀的古味,是歐洲最能激起懷舊情緒的地方。人們仍然穿得很正式,男士看見女士會脫帽致敬,人民樂於助人,只要看到你在街頭東張西望,往往就會有人自動上來幫忙。有一次向一位維也納人問路,他不但帶路,到達目的地後,還抽出一張介紹維也納的風景明信片給我,他表示身上總帶有十多張,碰到外國人就給一張,以表示歡迎。
維也納人生活步調很悠閒,但是飯店、公共場所做起事來卻乾淨俐落,很有效率,商店很誠實,不必擔心被欺騙,也不必講價。從義大利來到這裡,火車只要十小時,但是卻經歷了近年來最大的文化震盪(culture shock),也有感於奧地利雖然帝國領土盡失,但是還是能贏得遊客們的尊敬,首先是這裡的人民先從尊重自己做起。
看了這麼多國家後,我覺得一個國家受遊客尊敬是很重要的,其中有幾個要素:(1)乾淨衛生,(2)人民誠實,(3)有效率,(4)勤奮,(5)民主、尊重個人意願。
歐洲的德國、瑞士、奧地利同屬德語系統,和法國、比利時的法語系統及西班牙、義大利拉丁民族很不同。德語系人民較有活力,對生命持很嚴肅的態度,所以工作勤奮,是歐洲復興的希望所在,尤其是德國讓歐洲國家又恨又愛又嫉妒,因為它掀起兩次世界大戰,但一九六○年代起就從戰敗國翻身而為歐洲第一工業強國,被封為「歐洲心臟」,帶動其他各國經濟。
德國具有高度生產力,從一九七四年起十年間,西德的工人每小時工資增加率是歐洲最低的,但是勞工每小時生產力增加率卻是最高的,所以它的產品自然具有國際競爭力,而義大利總是最差,次差的是英國,法國倒數第三。
德國另一項值得稱道的是,它的工會不如英、法工會勢力橫霸,不會動輒罷工,勞資關係還算和諧,而且二次大戰後,國家經過二次世界大戰洗劫,絕大部份人都從頭開始,財富分配較平均,中產階級很茁壯。而英、法仍然存在非常嚴格的階級區分,如貴族、中產階段、工人就壁壘分明。
美國味很重
但是西德因為被美軍佔領多年,加上馬歇爾援助計劃,美國味很重,音樂、廣告、電視、人們舉止都很像美國,喧囂著商業氣息。做為一國訪客,比較了停留一天就能感到獨特風格的法國、義大利、英國(與美國操同樣語言,承襲同樣文化背景,卻幾乎沒有美國風味),總覺得有些悵然若失,停留在德國三個星期,似乎還是歸納不出什麼是德國風味。
兩次世界大戰仍然給歐洲人烙下深刻的印痕,但是發動戰爭的總是一小撮人,慕尼黑附近有一個二次世界大戰時囚禁猶太人(六百萬猶太人在納粹壓迫下喪生)的地方,每個人活動空間,約等於單人床寬,營內陳列著猶太人屍骨成山的照片,而真實的殺人道具–瓦斯室還仍然保存著,想著他們從營地走向瓦斯室,面臨生命終點,心中是懼怕、無奈,或無畏?在一面大牆上有十多國文字寫著「願此 浩劫,永不再發生」(Never Again)。
參觀完這座集中營後,碰巧第二天我到一座阿爾卑斯山的支峰遊覽,無意中闖進一所教堂,在入口處排了很多照片,四、五位中年婦女在獻花,仔細一看,是在二次大戰期間附近鄰里喪生的德軍戰士,有的是兄弟,有一家父子三人在兩個月內先後喪生,最年輕的才十八歲,平均都是二十三、二十五歲,這些人在照片上顯得神采飛揚,單純樂觀,和好萊塢電影裡殘暴、陰險的德軍完全不同,一位美國人在旁邊說:「他們就像從愛荷華來的農莊子弟。」
如果這些猶太人和德國人都正常地活下去,他們都該有孫子了,不但生命得以傳遞下去,這些人中又可能會出多少個傑出的科學家、哲學家、藝術家,可望能解決一些人類目前的困境,縱使他們平平凡凡活下去,他們整個累積下來,對歷史的貢獻也很可觀,為什麼有人能硬生生地為他們的生命畫上休止符?
人類的鼓舞:瑞士
瑞士大概是人類所能建造最接近完美的國家。它的屹立不移帶給人類很大的鼓舞,因為它的面積與台灣相近,人口只有六百萬,在國際卻居重要的地位。他們的民主、中立及人道主義(國際紅十字會就是由瑞士發起),是歐洲戰時的一支醒腦劑。
瑞士是由四鄰德國、法國、義大利中具有獨立精神的人組成的,所以它對少數特別容忍尊重。瑞士有四種官方語言:德、法、義大利和羅馬語,雖然只有一%的人用羅馬語,瑞士還是規定這是官方語言,就是尊重少數人的最好例子。行政權是七個委員共同分擔,總統副總統每年由委員輪流擔任,瑞士此舉是認定個人智慧不足時,權力集中在個人容易腐敗。
瑞士四週都是強國,德國、法國、義大利,但是靠著機警彈性的策略,使它瘦小卻精悍,它很像張系國形容的「快樂的兔子」,例如它人口少,就採取工業精兵主義,發展精密機械及高附加價值的化學業。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們常用的DDT、維他命、自動上發條的錶、纜車、壽險等都是來自這個小國家的創新。
他們致力銀行及金融業發展,尤其對存款戶資料保密(除非存戶犯了重罪,法官可要求洩漏),使得國際有力人士對瑞士增添一份感情。
在世事紛擾的這兩個世紀中,瑞士保持極端中立,甚至到今天他們並未加入聯合國、歐洲共同市場(聯合國歐洲總部前設在日內瓦,為瑞士提供很多就業機會),這又是他們機警的一例。在二次世界大戰中,它是歐洲大陸中唯一沒被德軍佔領的國家,它的中立是靠著標高達四千公尺阿爾卑斯山做天然屏障,以及全國皆兵做人為的保障。有個星期天,在日內瓦就看見滿滿幾十個車廂都是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穿著軍服,提著軍用手提袋,很威武的模樣,他們平時在學校上學,週末接受常備兵訓練,但是一下車,就往車站旁的麥當勞跑,吃個漢堡再回家,又讓人覺得,他們是很時麾的年輕人,只是想到,下次如世界大戰時,阿爾卑斯山和這群年輕人能抵抗住核彈嗎?瑞士還能保持中立嗎?
瑞士街道乾淨,幾乎看不見紙屑,是歐洲最清潔的國家,各種公共設施都針對人性之善–誠實而設計的,公車上沒有車掌檢查票,也沒有稽察,乘客買了票,在上車前自動到車站旁的打孔機去打印;到電信局裡打國際電話時,每個人領了票就到亭子裡打,打完後,自動去櫃檯付錢,出門時沒有人檢查收據,也不必預先付費(如德國)。
就是靠著這些策略、實力及形象,瑞士能在強國環繞下,成為國際社會裡不可缺的一張牌,鄰近國家不敢併吞統一他們,在國際輿論中,侵略瑞士,就像欺負班上的模範生,得不到世人諒解的。面對中國大陸的威脅,我們如何也能成為國際社會不可缺的一張牌呢?
英國:日不落帝國到了夕陽期
對英國最深刻的印象是來自徐鍾珮女士,近四十年前在倫敦為中央日報寫的「多少英倫舊事」,裡面的英國人似乎是刻苦、守法、上進的一群人。
經過五○年代戰後的凋殘、六○年代的大繁榮、七○年代的石油危機,八○年代,我踏上英國國士後,襲面而來的似乎是處處沒落,這個曾經以「The sun never sets on British Empire」自誇的雄偉帝國,除了倫敦一些古蹟–國會、白金漢宮、倫敦塔等,似乎很難找出可以炫耀的地方。
英國弱了,連人民的氣勢都變弱了,比起歐洲大陸的人,如德國、瑞士、甚至法國,他們不但身材較矮,活力也不如前,而且大多數人還沉迷在帝國夢中,常在電視上看到他們抒想英國應如何影響其他國家內政、外交政策,如美國與蘇俄的高峰談判,或南非的歧視黑人,好像他們仍然是在十八、十九世紀。
英國人最喜歡在pub裡喝酒,英國失業率在十二%以上,很多無業人士整天就以pub為家,早上十點多去報到,玩電子遊戲、撞球、聊天,pub裡也賣中、晚餐,直到十一、二點才回去。
上班的人中午時,也要灌三、四杯啤酒,我常懷疑他們下午是否還能清醒地工作,有一次我問一位正在pub裡喝酒的教授這個問題,他很激動地說:「他們就是不工作,這是英國病,」說著,這位教授又灌下一杯啤酒。
比起美、日等國人民,他們是nation of talker而不是doer,英國人喜歡在pub裡談國事,也最喜歡批評嘲笑別的國家,都是以消極角度出發,很少想到如何汲取別國長處,有些像我們晉朝喜歡聚在一起清談的竹林七賢,到後來,這種消極態度影響了知識份子,使晉朝一直衰弱不振。
在大學裡的職員,常常不到四點就不見蹤影,加上午餐休息兩個小時,有時還到處串串門子,一天真正工作時間大概不到三、四個小時,他們振振有辭地說:「我現薪水只比我待在家裡領失業救濟金多一百多鎊(約台幣五、六千元左右),為什麼要工作得這麼努力,只是打發時間而已。」
一般英國人做事極慢,從處理日常事務就可見一般,銀行、車站、郵局、商店到處都得排隊。我想起徐鍾珮在「多少英倫舊事」裡寫道,英國人對排隊很有耐心、很少插隊,有物資缺乏的戰後,這是常性。但現在仍然處處排隊,不禁令人懷疑他們的效率,也許他們太有耐心,而不願改進,例如郵局還用天秤來稱信件重量,銀行作業似乎比台灣還落後,電腦終端機並不多見,在他們慢吞吞的動作中,令人不禁著急,時間已經把大英帝國遠遠拋在後面了。
淡酒式的友誼
英國人也有可愛的一面,也許工作不緊張、壓力小,英國人較注重與人的溝通及保持密切關係。
初見英國人,總覺得他們擺著一張張撲克臉孔,很嚴肅,不太容易親近,但是見了第二、三次面後,他們臉上寒霜漸漸融化,他會告訴你很多他個人的事,可以感覺到和英國人友誼是可以累積的。這和美國人第一次見面就熱絡,相交了,也不過如此,有顯著不同,其他歐洲各國人大概也如此,必須慢慢才能讀出他們的味道。美式交往有些像喝冰開水,第一口沁人心脾,接著就有些淡而無味,從熱鬧慣了、人際關係漸趨向美式的臺北來,我已經開始欣賞英國這種淡酒式的友誼了。
英國社會主義傾向很深,講究平等,每個人待遇都不是很好,稅率又多在三分之一以上,例如醫生,一個月淨得才合新台幣四萬元左右,工程師也差不多,由於同是英語系,很多人就想法移民美國,但更多人仍願留在英國。他們認為錢並不是人生唯一值得追求的目標。
我曾經問一位英國女醫師,和別國醫生比,她拿的錢少,是否覺得不滿意?她說,有時候會,但是她認為社會上各種職業平等,她不覺得做醫生就一定要比別人待遇好。
我們習慣了薪水應取決於市場供需、經驗、教育程度等原則,這是另一種思想的衝擊,畢竟醫生、工程師等熱門職業,也是運用社會資源才教育成功的,他們是否就該比別的職業待遇高呢?
英國教育也仍然屬頂尖,英國人對別人意見,尤其是當前流行的理論或傳統智慧,從來不輕易採信,總是想辦法駁倒,所以他們科技創新和學術研究還很發達,全英除了劍橋、牛津兩所頂尖學校,其他學校水準都差不多,不像美國有很多參差不齊的野雞學校。
大學授課方式也和其他國家不同,一門課一星期兩個小時,第一個小時教授講,內容通常是一個單元裡的結構、爭執點、演變。至於事實、內容都是學生回去自己看,隔幾天,學生在教授督導下,進行一個小時的討論,這時都是學生講話,不但要有獨特見解,還要能很週延地講出一套理論,接受教師及其他同學的「質詢」。
授課方式很奇特
大學裡很多學生都來自以前英國的殖民地,英國對大英國協學生來讀書,給予種種優待,學費很便宜。這些人回國後,往往成為專業人士或領導階層,也帶回去英國的文化和價值觀,距我國最近的例子是新加坡和馬來西亞。所以這個面積只有台灣兩 倍,人口只是台灣七倍的英倫三島,雖然已失去世界政治和經濟的冠冕,但是這種影響力量「潛移默化」,也許更為長遠。
以前曾去過美國、日本、韓國、新加坡,加上在台灣生長,這些國家的共同特點是經濟高成長、充滿朝氣,往前衝。英國是我到過的第一個國勢在退步的國家,很顯明,退步是由於社會、體制諸多原因造成的,退步的代價固然意味著比起其他國家人民生活水準降低,沒有叱吒世界政壇風雲的威力,但是有些退步的原因似乎既是優點,也是缺點。
例如他們的確工作不夠努力,上進心不足,但是他們重視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社會壓力不大,犯罪率比起美國低很多;他們的確太個人主義,罷工不斷,但是他們的政治傳統及社會風氣又那麼尊重個人意願及言論自由;他們的一流人才不願進入工商及科技界,降低了英國經濟上的競爭力,但是這些一流才人似乎有更長遠的眼光,希望致力於政治、法律、哲學、藝術界發展,認為這是影響社會長久的力量。
優點、缺點、或取、或捨,也許凡事必須合乎中國人所說的中庸之道,但是如何達到中庸才是更大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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