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商對台灣投資環境的看法 — 評價下降．信心不減

近一年多以來，國內遭遇極嚴重的景氣低落，再加上十信、國信及江南案等重大政治、社會、經濟風暴交迭，國內的投資意願深受打擊，大幅下降。許多人因此擔心，這些變動，是否也影響了外商對台灣投資環境的看法。
　天下再度調查了四百家在台外商對台灣投資環境的評估（第一次調查報導見73年11月「天下」42期 ），回覆的八十八家外商對國內的投資環境，再次提供了樂觀而肯定的評估。然而，肯定之外，調查結果卻也透露了外商對國內政府行政效率、社會紀律、以及外資政策的批評；對國內政治的穩定性，也表示關切。
　三十年來，跨國企業在台灣奇蹟式的經濟發展中，扮演了一個不可或缺的角色。從早期提供資金、技術、市場，到近期帶進管理、資訊、科技，國內產業因而得以不斷借力使力，快速竄升。
　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就指出，從早期縫紉機、石化、電子業的發展，到近期高科技的引進，國內產業的層次，常藉外人投資而提升。
　正因如此，在國際經濟競爭日益激烈的今日，政府為確保未來的發展，更一再強調引進外人投資的一貫政策。
　然而，引進外資以強化本國經濟的作法，如今廣為所有開發中國家所熟悉，爭取跨國企業已成為一 項白熱化的戰役。面對如韓國、新加坡、香港、甚至近來的東南亞、中南美地區國家及中共等的交相競爭，台灣的投資環境究竟具有什麼樣的條件，是國人極需關切的問題。
　前年，天下首度對三百家國內外商企業（約占國內外資廠商半數）展開問卷調查，了解了外商在選擇投資地點的重要考慮條件。調查結果同時顯示，國內外商對台灣的投資環境頗為肯定。
　如今，在歷經一年多的政治、經濟、社會變動，而國內投資意願大受影響時，天下特別再次調查外商對國內投資環境的看法，提供對比反映。
　
政策一致性受重視
　
　本次調查顯示，跨國企業對外投資最重要的考慮因素，仍是投資地點所能提供的「市場潛力」（包括當地市場及對其他地區性、國際性市場外銷的潛力）。而政治穩定性比重雖然下降，也仍是第二項 重要考慮因素。
　這部分調查中最大的改變，是從前位居第三項考慮因素的「工業結構及社會建設」，如今退居第七 位，而「政策及法令的一致性」，則由過去的第六 位，一躍而為第三項重要考慮因素。顯示各開發中國家工業結構及社會建設發展程度越來越相近時，外商對投資地點當地政府的政策及態度，越來越重視（考慮因素排名見表一）。
　政治穩定、市場潛力大、工業結構及社會建設健全、以及最為外人稱羨的人力資源，仍是台灣投資環境中最吸引人的條件，在這次調查評估中，成績都超過「滿意」，達到接近「佳」的程度（見表二 ）。
　然而，仔細分析二次調查結果及比較台灣各項條件的改變狀況，卻令人喜憂參半。
　較值得慶幸的是，國內投資環境中得分最高的政治安定及市場潛力，正是外人投資時最看重的因素。也正因此，台灣的投資環境，仍為外商看好。令人擔心的則是，我們最重要的本錢–政治安定–卻由於十信、國信、江南案等政治、社會風暴，以及外人對國內領導人才接班問題的關切，明顯受到影響，評定下降。
　更令人警惕的是，雖然去年政府召開為期六個月 的經革會，試圖帶動整個經濟、行政上的革新，同時激勵不斷下降的投資信心，但是，國內「政府機關的功能及效率」、「政策及法令的一致性」，及「財政政策及獎勵措施」等，卻仍是這次調查中，最受外商詬病的一些項目，成績殿後。
　尤其「政府機關的功能及效率」一項，不但在各項因素的評估中敬陪末座，得分在「滿意」以下（而且也是唯一在「滿意」指標以下的一項），甚至和二年前比較，也沒有改善的跡象。
　另一項值得注意的結果是，台灣一向足以自傲傲人的「人力資源」，雖然仍受外商肯定，成績達到接近「佳」的程度，但卻因受工資上升、福利制度要求漸高的陰影籠罩，今年繼續亮著評估下降的警燈。
　外商對國內十三年主要政府機關行政效率的評估，也是這次調查中最值得警惕的部分。
　調查結果顯示，除了經濟部工業局大受政府自由化、國際化政策的影響，對外人來台投資不再施以過多的反對壓力、改採較支持的態度，因而使外商印象改觀，效率評估上升、排名大為提前之外，其餘十一個與外商投資有關的政府機構，行政效率評估，一律向下滑落，其中尤以財政部的下跌最為明顯（稅務機關成績則保持不變）（見表三）。
　
政府效率令人氣餒
　
　另外，在這十三個政府機構中，今年評估結果達到「滿意」程度以上的，只有四個。與一年前有九 個機構得分達滿意以上相較，更顯示在外商眼中，政府有關機構效率明顯下跌。而專為促進外商投資、提供服務而設立，去年成績領先各機關的「經濟部工業投資聯合服務中心」，今年評估雖仍居榜首，但成績也已下跌，大不如前。
　天下這次調查的外商對象，橫跨一般製造業、高科技產業、一般服務業、及金融服務業等四大項。為更深入了解我國在產業升級上的努力結果，及在不同行業中的競爭優勢，天下以不同行業外商的評 估結果對照分析，結果也發現了令人憂慮的趨勢。
　由於政府近一、兩年來開放限制，准許如廣告、餐飲等外商來台投資，而平均三千美元右左國民所得所帶來的市場潛力，使一般服務業外商對台灣投資環境的評估較兩年前大為進步。
　但令人扼腕的是，十六家接受調查的高科技外商，雖然仍對國內高科技方面的產業結構、市場潛力表示肯定，但卻認為政府政策及法令的一致性、政府機關的行政效率及投資運作成本等方面，都有逐漸下降、惡化的趨勢。
　而包括受到國內金融風暴、企業頻生危機威脅最深的外商銀行，及來台投資仍多有限制的保險、證券業者在內的金融服務業外商，對國內環境的評分更為嚴苛。他們認為，國內所提供的獎勵措施、政府政策及法令的一致性、國內市場潛力、投資運作成本、及社會紀律等多項條件，都有每下愈況的走勢。
　
台灣魅力何在？
　
　「台灣的情況和過去比，是差一點，但在國際間比較，還是很不錯，」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擴大比較層面分析。事實上，根據這次調查整體結果的分析及與許多重要外商採訪的印證，外商的結論正是：和許多其他國家比較，台灣仍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投資地點。
　這可以從實際數字得到印證。以我國重要競爭對手韓國為例，雖然在亞運、奧運熱潮的烘托下，韓國去年外人投資總金額，也只達到五億二千萬美元 （根據資料，其中觀光旅館業就占了三億一千萬，製造業事實上只占一億五千萬。）
　相對而言，國內去年核准的外人投資金額，不包括僑資，即已達到六億六千萬美元以上。
　多家重要外商公司負責人同時指出，跨國企業尋求投資地點時，比較的重點，最主要還是放在一個 國家所能提供的市場潛力、政治穩定性、整體經濟展望及產業結構等重要項目上，而這些項目，正是台灣的長處。
　美國商業銀行在台分行總經理顧恩伯分析說，過 去十年，世界經濟發展最迅速的，首推亞太盆地國家，而台灣、韓國、香港、新加坡尤其最受矚目。但以各項重要條件比較，香港有九七大限威脅，今天是自由市場，明天卻不知命運如何；新加坡除了和香港同有市場太小的問題外，最近更面臨經濟負成長的難題；另外，韓國不但飽受外債過高的壓力，政府與民族性大企業聯合控制市場，以及政潮、工潮、學潮威脅時時潛伏的事實，也大太減低了外人投資的興趣。
　曾經擔任台灣美僑商會會長，現任亞太地區美僑商會會長的柯雷吉也指出，雖然國內政府在開放外人投資的產業、項目上，也有限制，但是，歡迎外商來台投資的大原則及政策方向，歷經三十五年沒有重大改變，對外商考慮長期投資計劃，是一項極大的吸引力。
　杜邦公司最近提出了國內有史以來最大的外商投資計劃，建造一座一億六千萬美元的二氧化鈦廠，充份顯示對國內投資環境的肯定。總經理柯思祿指出，杜邦選擇來台，除了因為台灣歡迎外商的政策穩定之外，多年來政治安定、經濟快速發展所創的市場潛力，以及健全的產業結構，更使杜邦對國內的投資環境信心十足。
　
外商投資為國人打氣
　
　去年國內外人投資核准金額激增二七％，前年增加比例更高達三八％，連續兩年創新紀錄。
　為什麼許多國人投資意願下降，外人卻勇往直前？根據外商指出，國內投資人的眼光似乎只局限在台灣受到經濟衰退打擊，成長率從一○•九％掉到四•七％，再加上十信、國信風暴來襲，許多廠商又紛傳倒閉惡耗，於是悲觀論調充斥，投資意願大降。
　外商對這樣的情況，深不以為然。他們指出，如今國際間負成長的國家比比皆是，重大經濟案件的經驗更是各國都有，以國際標準衡量，台灣的實力與發展，仍極為可觀。
　美國Price Waterhouse（資誠會計師事務所的國外合作對象）駐台外籍經理邦德就說：「台灣經濟成長率從一○％降到五％看來可怕，但以國際水準比較，實在應該值得慶幸。」
　
不能再等下次風暴
　
　日本松下電器台灣公司總經理堀正幸也說：「十信、國信造成的金融風暴在台灣是個大問題，但國外早已司空見慣。」他認為，跨國公司財務結構通常較為健全，來到台灣也多以外商銀行為主要資金供需管道，因此受到本地金融風暴的影響，可能並不大。
　事實上，堀正幸再三強調，根據各國的經驗，都是要歷經幾次失敗的教訓，經濟結構才會漸趨健全。因此，如果十信、國信事件可以成為台灣企業家的教訓與參考，從而改變經營心態及方式，國內企業結構正可因此轉禍為福，這樣的經驗十分值得。
　ＩＢＭ總經理藍伯瑞也抱積極的看法說：「外人很容易就會忘記此地的金融風暴，但是台灣卻必須記取教訓，尋求改進。」
　然而，許多外商卻擔心地指出，金融風暴後，雖然政府有召開經革會的決心，但至今卻尚未見到採取大刀闊斧的行動，徹底整頓金融結構，防範未來經濟、金融風暴再度發生。一位外商憂慮地說：「台灣不能再等下一次風暴才行動，」國內必須趁現在共識正強的時機，大力改革。
　國內一向重製造、輕服務的外資政策，也是最受外商批評的一點。一位金融服務業的外商認為，在美國保護主義的談判條件下，政府雖已同意開放服務業給外人投資，至今卻未積極採取具體行動，可能是一項極嚴重的雙重錯誤–因為國內現在迫切需要的，也正是金融、財務方面管理技術、觀念的引進。
　外商又分析指出，台灣企業國際化程度越高，與國際經濟利益的關係就越緊密，在國際間的力量也就越大。而引進國外金融服務業，正是推動台灣企業及經濟發展國際化的良媒。
　國內負責促進外人投資的經濟部投資業務處長黎 昌意也深知其中道理。他舉例說，統一企業與美國通用食品的合作計劃得以順利進行，國內一家與外資合作的會計師事務所能夠提供令通用信任的財務報表，正是重要因素。
　由這次調查中，國內人力資源及投資運作成本都增高的結果看來，台灣已逐漸喪失低工資、勞力密集產業的競爭優勢，往後勢必朝高等技術、人力的產業發展，以爭取生存空間。
　然而，由金融服務業及高科技產業對我國各項條件的評估中，退步居多的結果看來，國內高層次產業發展的接棒能力，似乎有著隱憂。
　一位外商銀行負責人謹慎地表示，目前台灣遭遇的問題，影響雖然不至於太嚴重，但問題暴露了，就必須及時尋找根源，徹底解決，否則國際間競爭激烈，投資環境更是不進則退。今日的優勢喪失了，必須及時掌握明日的優勢，才能在國際經濟競賽中，長保不敗的戰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