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加工企業

　一九八五年度，亞洲四條小龍的經濟成長率，都大幅降低，尤以新加坡為最。亞洲四條小龍的共同「柔軟小腹」，就是缺乏腹地。由於國內市場太小，胃納有限，對出口貿易依賴太重，因此世界市場（尤其是美國市場）稍有變動，小龍就易變成小蛇。日本所以厲害，其他因素除外，就是因為擁有一億人的國內市場，進可攻退可守。
　為了應付這危機，新加坡正不斷檢討其經濟政策，重新估定遠程經濟目標，在於發展知識加工企業。一九八 五年八月，新加坡政府並決定在美國地區投資一億美元，由新加坡政府和民間合作，選擇合適企業收購，來增強新加坡在高科技方面的競爭力。這個「軟墊」，也可減少美國市場變動的衝擊。
　
應付危機的「軟墊」
　
　四條小龍的長遠目標，應該是搞知識加工企業，大約不會太錯。所謂的高科技，有三大特點：
　●高科技就是快速變化的科技
　●高科技就是帶有風險的科技
　●高科技就是魚蝦市場的科技
　高科技的第一個特點，就是變化快。今天發展一種新產品，明天立刻要推出另一種新產品。高科技就是快速變化的科技，所以必須花費許多錢搞 研究發展。高科技的第二個特點，就是風險相當大。搞研究工作的人都很清楚，絕不可能每項研究工作都能成功。即使研究發展成功新產品，市場也不一定能接受，又可能被別人搶先一步。高科技就是有風險的科技。
　高科技的第三個特點，就是促成商品市場的魚蝦化。因為產品變化快淘汰快，所以每種新產品，銷售的數量不會很多。而且，可以依照顧客的需要，為他設計少量的產品。製造大量同一類型的產品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在市場上所看到的，將是許許多多類似而並不完全相同的產品，如魚蝦般此生彼滅。所以高科技就是魚蝦市場的科技。
　
魚蝦科技
　
　魚蝦市場的科技，就是知識加工型 的科技。要採魚蝦科技，必須有良好的科技情報網，才能迅速從外國吸收科技新知識，然後加工製成產品。換句話說，過去的加工企業是在原料上面加工，今後卻是在知識上面加工。以台灣的技術資源，完全創新相當困難，知識加工卻不難做到。
　傳統的加工企業和知識加工企業的主要區別，列表分析如左：
　加工型態　　　原料加工　　知識加工
　市場　　　　　大眾市場　　魚蝦市場
　導向　　　　　製造導向　　顧客導向
　原料　　　　　五金模塊　　知識模塊
　知識儲存在人腦內，看不見，摸不著，因此過去把它看成精神的產物。知識一旦儲存入電腦，就可以用有系統的方法處理它。電腦內的知識和書本上的知識，有著根本的不同。書本固然可用來儲存知識，但書本上記載的是一串文字符號，如何從這些符號汲取知識，還是得依賴人腦的作用。所以書本是傳播知識的媒介，而非知識的本體。
　電腦內儲存的知識，當然也是符號。可是更進一步，我們能運用電腦來處理符號，研究符號間的關係–包括語法、語音、及更高層次的意旨。既然能夠做有系統的研究，知識就不再是純粹精神的神秘體。它被降低到和統計數字、物價指數等相同的地位。知識喪失了神秘性，成為可提昇的對象，這就是知識在觀念上的物化。
　知識在實質上的物化，就是知識變成電腦記憶器內的矽晶片–知識模塊。將知識模塊插入家用電腦，就成為各式各樣的專家系統，供人使用（見圖一）。知識模塊插入家用機械人，也可讓家用機械人從事更複雜的工作。從看顧嬰兒、洗衣燒菜到準備大專聯考，都將有適當的知識模塊代勞。知識模塊和唱片、錄音帶、錄影帶一 樣，成為大眾消費品。
　
知識成為財富
　
　二十世紀的各型企業，將逐漸轉型為二十一世紀的知識工業。製造的工作由完全自動化的工廠負擔。企業的重心，轉移到知識的獲得、提煉、汲取及傳遞。知識成為實質上的財富；誰掌握的知識模塊多，處理知識更有效，他就能獲得權力、榮譽及財富。
　知識加工企業，介於傳統加工企業和未來我們的知識工業之間，是二十 世紀末轉型期的工業。我們固然可以將知識加工企業看成傳統加工企業的提昇，但是也必須注意到知識加工企業的特徵：
　●腦力勞動人員的素質必須不斷提高。
　●員工必須不斷汲取以及吸收新知識。
　●企業內部及對外必須有良好通訊網。
　知識加工企業的員工，將逐漸由體力勞動者變為腦力勞動者。這些腦力勞動者必須有能力不斷汲取以及吸收新知識，才能創造出新的知識加工產品。腦力勞動人員不能永遠重複單純呆板的工作，而必須不斷面對新的挑戰，所以素質必須不斷提高。由於知識加工企業的重要原料是知識，所以不僅內部必須有良好的通訊網，和外界（國內及國際）也必須有良好的通訊網。
　如果我們想像一張代表企業的圖畫，過去的企業是有一排冒煙的煙突的廠房；知識加工企業則是一排連接著電話線及電訊網路的電腦工作站。但這並不意味著電腦會取代人的位置。相反的，在知識加工企業，人的因素更加重要。由於知識加工企業是以魚蝦市場為對象的高科技企業，知識加工企業的員工必須能應付更多、更快速變化的競爭對手。
　
充分投入與參與
　
　為了保持競爭力，知識加工企業必須鼓勵員工充分投入與參與。一個重要的觀念，就是「工作生活品質」（Quality of Work Life簡稱QWL，見圖二）。未來的企業不再是金字塔型的組織–塔底的一層已逐漸為自動化機器所取代。華盛頓的美國工作生活品質中心主任斯汶尼（Kevin Sweeney）說：「工人不再是經理的工具。經理勞心、工人勞力的時代已過去了。每個人都該能同時貢獻大腦及雙手，使企業成功。ＱＷＬ的主要信念，就是企業的個人和產品同樣重要。」
　日本、德國和瑞典也早已認識到員工充分參與企業的重要。知識加工企業比傳統企業更力重視創意、更加講究求新求變。所以單靠經理階級動腦是不夠的。傳統的勞心者及勞力者之分，已不合乎知識加工企業的需要。
　
驚人的數字

　知識加工企業必須大量投資購買技術知識。一項少為人提及的數字，是日本投資在本土以外的研究機構（主要是美國）的金額，竟是投資在它本土的研究機構金額的兩倍半。換言之，日本以這種知識投資來購買技術知識，拿回本土加工後再輸出。
　另一項數字也同樣驚人：日本向美國購買專利權的金額，是美國向日本購買專利權金額的十倍。這就是日本知識加工企業的真相。新加坡在美國地區投資的主要目的，也是吸收新科技以增強新加坡在高科技方面的競爭力。
　
雙向資訊交流
　
　台灣和美國去年近百億的貿易順差，早已引起美國朝野嚴重關切。減少貿易順差的一個辦法，是在美國投資設廠，並大量購買美國的科研成果。百億美元的投資，可能在二十世紀末葉帶來千億美元的貿易收入。
　但這並不是說，知識加工企業不需要搞研究發展。知識加工企業由於其高科技的本質，更需要搞研究發展。政府在這方面所能夠做的，是鼓勵公立大學及私立學院成立工程研究中心，為知識加工企業訓練人才，並進行實際有效的研究。
　尤其在國際競爭最激烈的領域，包括電腦整合製造系統、通訊系統、大規模積體電路、新穎工程材料、人工智能及生物工程等方面，工業界和學術界必須密切結合，達到雙向資訊交流的目的。學術界必須瞭解工業界的需要，訓練出懂得如何做研究、也能解決實際問題的工程師來。
　
設小型學院
　
　正如已逝的藍士萊理工學院校長喬治羅（George Low）所堅信：「訓練工程師，不僅是要學生上課及做實驗而已。學生必須有機會體驗到，將理論付諸實踐的艱辛過程，並且親身嚐 到失敗的挫折及成功的歡欣。」因此，工程研究中心的目的，並不是承包工業界的零碎小題目來賺取外快，而是訓練下一代的優秀工程師，為知識加工企業提供人才資源。
　人才是一切建設的基本動力。知識加工企業，到了二十一世紀初葉，就會逐漸轉型為知識工業，那時候更需要大量的人才。未來的世界，需要更有智慧、更有創意的下一代。這樣的人才，教育均質化的超級大學不易培養出來。私立的小型學院，也許能提供更具有人性、更能配合時代需要的教育環境。
　由於電腦輔助教學系統的發展，可以預見一個趨勢，就是未來的小型學院，並不需要太多的教授。技術知識的傳授，所謂的「授業」，可以由電腦代勞；教授則全心全意「傳道」、「解惑」，注重學生智慧的啟發。這樣的小型學院，也許只有三十到四十 位教授和千人左右的學生。
　
預見新趨勢
　
　教授的傳道、解惑工作，通過由教授（導師）、研究助手（副教授、助理教授、研究員）以及學生所組成的核心教育細胞達成。核心教育細胞的教育功能，經常是通過討論會（Sem-inar）及執行研究計劃的方式發揮。
　真正重要的知識傳授及智慧的啟發，往往並不在課堂，而是經由這種小規模的討論會進行。學生既參與實際的研究計劃，又可以在討論會上與人反覆質難，才能培養出解決問題（problem-solving）及獨立研究（independent research）的雙重本領。核心教育細胞是「細胞」，因為它能生長，培養出新的人才，再構成新的細胞，這樣一代代繁殖下去。
　發展知識加工企業，是台灣經濟建設大勢所趨。政府須預見此一趨勢，改變傳統工程教育的方式，鼓勵活潑的核心教育細胞生長繁殖，訓練出有彈性、思想活潑的工程人員。企業界也須重視工作生活品質，讓員工充分投入及參與知識加工企業的經營。（張系國為美國伊利諾理工學院電機電腦工程系主任）（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在芝加哥台灣同鄉聯誼會台灣光復四十週年紀念會的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