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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該怎麼花?

三十年來,台灣逐漸走向富裕,外匯存底愈積愈厚,資金愈來愈多,閒錢充斥,另一方面,經濟、社會及企業急需用錢改善體質以應付未來的挑戰,卻得不到支援。政府、民間都面臨由貧至富的大問題:錢該怎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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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富是國力的象徵。但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像台灣,一方面以錢多自豪,另一方面卻為錢太多而煩惱。
 經過三十多年辛苦累積,政府外匯存底和國民儲蓄,都攀上歷史高峰。
 外匯大量累積源自對外貿易連續出超。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全體金融機構持有外匯淨額已高達二八○億美元(其中中央銀行外匯存底二二五億)。相當於東協五國(新加坡、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泰國)外加韓國及加拿大外匯存底的總和,而這些國家的總人口,卻是台灣的十九倍。
 加上台灣儲蓄率世界第一(國民每 生產一百元,平均儲蓄三二元),這種點滴攢存的力量在經濟繁榮時,本是支持投資的主力。但去年全國投資滑落到五年前的水準,投資不振,儲蓄反而變成負擔,全年投資比儲蓄少 三千億,使社會浮現大量游資(見圖一)。
 
資金消化不良症
 
 最能聚集大眾存款的郵政儲金,也最能顯示寶貴的資金如何討人厭。
 五年前郵局吸收存款只有一千二百 億台幣,工商界資金需求高,銀行也極力透過各種關係爭取郵局轉存款。但到了一九八五年十二月,郵政儲金突破五千億,銀行每一百元存款,只有七十塊放款,受不了資金閒置的壓力,反而想盡辦法擺脫郵儲與存款,「往日銀行的寶貝,今天成了棄嬰,」一位公營銀行副總經理說。
 這種局面和一九五○年代成了強烈對比。一九五○年代曾擔任中央銀行總裁長達九年,已故的徐柏園在回憶錄上說,台灣在一九五○年代早期,外匯曾經消耗淨盡,美援也斷絕。最後透過陳納德將軍的舊交情,向美商借了四十萬美元,才能順利開出信用狀,進口物資。
 何傳、王永慶、趙廷箴今日的「富豪」,一九五四年創辦台塑(原名福懋),資本也不過五百萬台幣。因為資金極端缺乏,當時向銀行借錢,年利率都在二○%以上,其至達三○%,利息比今日迪化街的高利貸還高。
 和大多數開發中國家欠下鉅額外債比較,台灣今日資金充裕,可算是一大幸事。
 但問題在於錢沒有充分運用在投資,改善經濟及社會體質,或提高生活品質,只是大量儲存在國內外銀行生息。「從經濟結構來看,台灣仍然是資本缺乏國家,」經濟學者王作榮說,「我們只是染上資金消化不良症。」例如教育、科技研究、工業、環境衛生、交通、基層建設等,很多地方都急需用錢。
 
錢如洪水為禍
 
 投資踟躕,游資便難找出路。又因為台灣進口品九成都是生產原料及設備,投資減少便使機器設備等資本財進口比例逐年降低。單是去年,進口就比出口少了一○六億美元。
 台灣從一九七○代起,因為進口替代及出口擴張政策發揮作用,很多原來依憑進口的物資,後來都可自製,甚至有能力外銷。配合高關稅保護,造成近十五年來有十二年出超的局面(其餘三次入超因為石油危機,進口石油價格暴漲)。結構性的出超使外匯增長成了常態。再加上台灣實施外匯管制,外匯都要換成新台幣堆積在國內,使資金泛濫進一步惡化。
 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總結問題根源:「都是投資不足的問題。」
 游資太多,形成物價上漲的潛在壓力。雖然今年油價與穀物、棉花等大宗物資價格趨向穩定或下降,但萬一國內外政治有突發事件(例如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軍事衝突),有可能刺激大眾預期物價上漲。
 「我們的錢已經像快要漫過警戒線的洪水,隨時會衝下來,」交通銀行副總經理耿平形容。
 
治標不治本的下策
 
 一向賺錢容易的銀行,也因持有太多外匯而亮起風險警號。到去年十一月,本國一般銀行持有外匯已突破六十億美元,若台幣升值一元,這些銀行就等於損失了六十億元台幣。「已經超過了銀行該承擔的風險,」一位 前經濟部決策官員擔心這樣下去會影響金融安定。
 負責調節全國金融責任的中央銀行,為了收縮泛濫的資金,去年最後一季就增發國庫券達五百億,又發行定期存單、儲蓄券,甚至決定收回銀行手上的剩餘的郵政儲金,閒置於央行,以減輕新台幣擴張壓力。
 一位前任的財經官員認為,這個方法雖然可以降低資金泛濫的嚴重性、及物價上漲的威脅,「但也只是把公營銀行的問題,變成央行的問題而已,」他說。經建會的葉萬安也同意,國庫券只是「治標」,而非治本的做法。
 政府雖然宣示要擴大公共投資,加速十四項建設來刺激國內經濟,但執行進度緩慢。行政院主計長鍾時益透露,單單七十四年度因投資進度落後而保留的預算就有二百億。
 十四項建設計劃六年內動用八千億 台幣,但行政院經建計劃卻預期未來年,外匯將增加三百餘億美元,相當於一兆二千億台幣,可見十四項建設所能吸收的資金有限。「目前最有效的方法,是進一步擴大公共投資,」台大經濟系教授陳博志認為。
 
錢該花在刀口上
 
 特別是台灣經濟、社會都到了轉變的階段,正需要更大量金錢,進口大量技術與設備從事社會經濟建設。目前資金閒置,只是因為不知如何創造有利的投資環境,提不出可行的投資計劃。「最大的瓶頸是不會用錢,」王作榮指出。
 在學者和工商界眼中,公共投資可以超越現有的格局,把眼光由硬體轉移到軟體,由國內擴展到國外,由經濟建設進步到生活品質的改善。全國閒錢充斥是銅板的一面,翻過來看,等於為經濟和社會體質改善準備豐厚的籌碼。
 但下藥之前,還需「對」症。經建會建研處副處長周慶生分析,省石油危機以來,世界產業發展逐漸由耗用大量能源的重化工業,轉向科技、金融、資訊等節省能源的精緻工業、台灣傳統企業主一時適應不了這種變化,不知道該如何投資。換句話說,政府如果能帶動生產、管理或行銷技術的突破,等於開展了新投資機會。
 針對這種趨勢,中華經濟研究院于宗先副院長提出一個軟體投資計劃,由政府直接動用外匯,改善教育與科技研究。「不但善用了資金,也提高了技術,」他特別建議加強對職業或專科教育的投資。
 專科教育本是國家基層專技人員的搖籃。台灣目前一般專科及職業學校,實習工廠的設備及實驗室的儀器,都比不上民間稍具規模的工廠。教材及師資也落伍而不夠專精。
 
全面整頓教育
 
 于宗先建議政府高薪聘請一批外國專家,對專科學校的教材,師資,設備作一全盤的評估與修正,讓老師接受再訓練。動用一點外匯,等於為全國遍灑了技術及生產力成長的種子與肥料。
 更速成的方法,則是動用外匯存底聘請日本、德國等工廠退休主管來台灣充當顧問,輔導各行業改善生產技術和管理。「這類投資,社會資金太多時可以多花,資金緊時可以少花,」于宗先認為政府不必太擔心這類支出會增加長期財政負擔。
 軟體投資第二波,是全面改善各級學校的教材與設備。高級科技也可借用外力,聘請華裔優秀學者來台灣輪流講學,或大量派公費生到各國深造。「高層、低層技術都掌握了,發展科技工業就有希望,」于宗先呼籲這個計劃已近十年,目前資金多,正是實現良機。
 經濟部一位官員主張,財經、國貿、外交等部的主管,也應派到各國再訓練,或請外國專家學者來台灣開課,針對政府部門接班問題和人才荒,他說:「要訓練他們當部長。」
 「經濟進步的最終來源來自技術進步,技術進步主要來自教育方面的投資,」台大校長孫震在經革會及公開演講中,也一再呼籲政府應該擴充教育投資的比例。
 改善教育也有助於提高國民福利。尤其是縣市政府財政一向拮据,窮鄉僻壤的中小學,窗戶破損,照明不足,書桌凹凸的例子到處都是,圖書和康樂設備也因陋就簡。「一次給他修好,這種投資比曠日費時的大計劃更快刺激需求,」于宗先說。
 三十多年來台灣已經轉變成衣食不缺的社會,老百姓不但要求更好的教育,也要更好的生活環境-清新的空氣、乾淨的河川與街道、寧靜和諧的氣氛與怡人的公園綠地。
 
國民要活得更好
 
 但情況顯然越來越壞。噪音、空氣污染、擁擠,伴隨著經濟一起成長。環保局在莊進源焦急地說:「大家都在說環境保護、環境衛生重要,但談到用錢用人,卻輪不到我們的份。」像合乎世界衛生標準的福德坑垃圾掩埋場,最近要求編列九十名人手,但預算核准下來,只給十八人。
 資金充裕的情勢點燃了新希望,鼓吹環境投資的呼聲也來自政府內部。中央銀行副總裁郭婉容去年演講說:「地下鐵、垃圾處理、空氣污染、噪音控制等,雖然十四項建設也有所規劃,但是不是可以增加更多項目?可不可以儘量加快步調,大刀闊斧地增加支出?」
 另外,住者有其屋的構想,則是提高國民福利與刺激投資的一石二鳥之計。王作榮教授建議,政府可籌措一千億郵政儲金,發行一千億公債,成立國宅基金,提供二十五年期貸款,政府補貼一半利息,讓每個家庭都有能力買自己的房子。不但能刺激起建築這個火車頭工業,也使資金有出路。「內閣也可以在歷史上留名,」王作榮認為,住者有其屋計劃如果成功,它的政治號召將可媲美「耕者有其田」。
 
改善財務結構的良機
 
 社會資金充裕,也是工商界改善財務結構的大好機會,幫助矯治台灣企業長期財務結構不健全的通病。
 到去年底,銀行和票券公司的利率都創下台灣歷史上最低紀錄。不論長短期貸款,利息都比五年前便宜一半 。「目前不管是借錢或者還錢,都是最理想的時機,」中興票券金融公司襄理甘正宗指出。
 改善財務的方式可分二路進行。台塑關係企業總管理處經理黃明富建議,企業目前可以借新債還舊債,新債 利息比舊債低,對企業有利。其次是盡量把握長期資金,藉未來半年利率最低的時機,借三到五年的長期貸款,「可以確保未來幾年有最便宜又穩定的長期資金可用,」黃明富說:「將來景氣恢復,資金還是會緊的,最好及早準備。」
 一家企業的財務經理特別強調,國內很多大企業過去太依賴不安定的員工存款,像國泰塑膠員工擠兌,幾天之內就連鎖拖垮了十信。目前利率低,最好趁機向銀行借錢,把員工存款還掉,免蹈國塑覆轍。
 資金雄厚的公司如中鋼、台塑、台玻,二年前就看準大勢,把利率高一、二個百分點的美元貸款換成比較便宜的台幣,加上台幣近年對美元略有升值,這些企業都賺了可觀的差價。台塑關係企業前年單是調度資金,就獲得了十一億台幣的收益。「第一步 是改善體質,行有餘力就可以操作資金賺錢,」黃明富說。
 
朝國外出擊
 
 台灣走向自由化,國際化的路上,運用閒置資金的策略,也可以把「錢」途從國內延伸到國外去。例如引入外資或對外投資,都能使台灣與國際商場緊密掛鈎,在開發中國家及中共的挑戰下,確保日後的國際競爭力。
 經建會主任委員趙耀東,對外商合作提出了往日豐田大汽車廠案的模式,由政府、本地業者、外商合資出擊,侵入最敏感的世界市場。鑒於豐田大汽車廠案已經棄置,趙耀東特別希望能把一百億元積體電路工廠的投資計劃,好好研究實施。「讓高科技有一條成長的高速公路,」他說:「這種大投資計劃現在越來越難找了。」
 外商來華投資,表面上是引來更多外匯,加重金融體系的壓力。但一位 經濟部前任官員認為,外商匯一億元 到台灣,通常會向台灣的銀行貸款二億,這筆錢很大比例要用於進口國外先進設備,使進口增加,反而幫助台灣緩和出超,加強閒錢的運用。而中外合資,也使困惑的本地企業主藉外商的協助,找到了新投資機會。
 不把眼光侷限於台灣的對外投資,除了幫助消弭外國保護主義的壓力,掌握當地的管理、市場與技術,更進一步提升台灣在國際舞台的地位。
 日本近十年來的成功經驗是對外投資的典範。取得東京大學經濟博士學位的吳惠然分析,日本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大商社就逐步向世界各國伸出觸角。一方面掌握世界經濟情報和行銷管道,並透過投資管道學習先進國家的技術,控制重要原料。
 
學習猶太人
 
 日本銀行近年國際化,更掌握了當地的資金。同時把沒落產業轉移到台灣、馬來西亞等開發中國家,繼續牟利。「日本過去用軍隊掌握市場和資源,現在改用資本,」吳惠然認為,台灣要妥善運用外匯,可以考慮日本作法。
 強勁的競爭對手韓國,在這方面已經比台灣先行一步,大財團早已在先進國家佈下商情網。當台灣汽車工業政策搖擺不定,投資躊躇不前時,後進的韓國汽車已經登陸加拿大,擊敗日本汽車公司,去年便坐上進口第一的寶座。去年八月,韓國現代集團更正式宣佈在加拿大投資一億五千萬美元設汽車裝配廠。
 韓國、日本都沒有外匯及游資太多的煩惱,因為他們眼光遠,有充沛國內外投資,為未來打下厚實基礎。「台灣今天不多投資,將來就很難競爭了,」經建會主委趙耀東說。
 台灣金融機構近三百億美元的外匯,是對外投資的重要籌碼。例如買外國股票上市公司或買外國銀行。
 美國很多中小型的銀行,雖然資產有三十億美元,但資本不過十億美元左右。福昌紡織董事長陳德興建議政府透過公營銀行,買外國中小型銀行,只要三億資金就可以成為這一類銀行的大股東。
 「三億美金控制一間外國銀行,三十億就可以控制十間,支配美國金融三百億美元的資產,」陳德興說,政府便可以陸續派人到這些銀行去,學習世界一流的金融經營技巧,連同世界各國經濟情報帶回台灣,他說:「像猶太人一樣,經濟實力強大了,對美國政治的影響力便跟著出來。」
 「一塊錢現金用在投資,會變成三 塊錢資產,」一位經濟部官員認為目前外匯只穩穩地存在國外銀行的做法,沒有把資金的威力發揮出來。
 不論是國內的資金或者外匯,把閒錢變成活錢的過程,依舊波折重重。而最大的障礙來自觀念,外匯管制就是其中一例。
 
檢討外匯政策
 
 雖然央行在一九八五年已經同意廠商進出口所需外匯,可以由以往逐案審核制改成申報制,並允許大眾透過金融機構買外國債券。「沒有後遺症就鬆一點,有後遺症就趕快收,」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分析央行的審慎態度。
 儘管廠商套匯已經是半公開的秘密,台北衡陽路的銀樓,也在明目張膽的買賣外匯。央行外匯局主管官員仍然放不下心說:「外匯完全自由,如果有什麼風吹草動,資金可以在一夕間全部逃光。」在這種心態下實施外匯管制,對外投資便無法自由施展。
 在央行外匯主管眼中,目前外匯存底仍不算太多。因為台灣需要外匯在緊急時期進口物資,買軍火武器,平時可確保台灣借外債的信用,而且錢擺在外國,這些國家會特別關心台灣的安定。
 國際貨幣基金會曾為外匯準備算出一個標準,一般國家保存外匯能滿足三個月進口,就已經足夠。「即使台灣情況特殊,保存六個月就已夠了,」中華經濟研究院的于宗先說。但目前單中央銀行就擁有二百二十多億美元外匯存底(見圖二),足夠台灣進口十三個月。這筆龐大資源幾乎全借給外國人用,即以信託公司名義存放國外,或買外國公債(大部分是美國公債),每年收益只約一○%。
 
突破心理障礙
 
 韓國外匯比台灣更緊,而韓國去年已允許美金一百萬元以內的對外投資,可以不必審查,自動通過。「我們仍然像以前的鄉下人,床底下的黃金越多越好,」于宗先說。
 另一重心理障礙,來自對財政赤字的疑慮。
 過去三十多年,我國財政收支基本上採取平衡預算的穩當作法,幫助了經濟的穩定發展。直至去年投資低落,閒錢充塞,外界開始給財經當局很大壓力,主張擴大公共投資、減稅,以赤字預算刺激景氣復甦,導引游資尋找理想出路。
 財政部長錢鈍只贊成部分赤字預算,對大幅度採行持保留態度。「赤字預算採行後停止甚難,可能導致其他不良後果,」錢純在立法院答覆質詢時表示,他不希望台灣像美國政府,因負債太高幾乎發不出公務員薪水。
 美國國債佔國民總生產額(GNP)的比重,一九八四年是三○%,日本四一%。但我國在上年度,發行公債餘額只佔GNP二%。政府經常收入長期也大於支出,即使以赤字預算支應公共投資,也不致像美國一般危害財政穩定。
 「計劃性自由經濟就是民間少做時,政府就要多作,資源才能妥善使用,經濟才能穩定成長,」台大經濟系教授陳博志分析。
 
沒有浪擲機會的權利
 
 如果學者專家建議的「用錢之道」,都無法實現,維持現狀不變,發展下去會怎麼樣呢?歸納部分業者、專家及官員的看法認為:
 (一)閒錢越來越多,物價上漲的潛在壓力增加。
 (二)資金更加供過於求,使利率下降,借款人有利,存款大眾不利。
 (三)外匯繼續增加,迫使台幣升值。將導致持有大量外匯的本國銀行,資產貶值。出口廠商價格競爭力也會削弱,在經濟不景氣中更為艱苦。
 (四)不景氣缺乏有效刺激,投資不成長,失業率不降低,國民生活品質也不會改善。
 (五)資金閒置,喪失了改善經濟與社會體質的大好機會,不利於未來在國際上競爭。
 台灣目前似乎還沒有這種浪擲機會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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