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值稅衝擊有多深？

如果按財政部計劃，今年三、四月，反覆討論籌備又拖延達十七年之久的加值稅，終將在緊湊又顯得紊亂的步伐中實施，廠商稅負、商品價格及買賣活動都將隨著轉換一番新面貌。
　所謂加值稅，簡單來說就是針對營業古值額課稅。例如廠商進貨三百元（進貨指買入生產與買賣所需要的原料及物貨），銷貨四百元（銷貨指出售各種商品或提供服務），就表示加值了一百元，加值稅率目前訂為五％，便要付稅五元（見圖）。舊制營業稅（含營業稅、教育捐及部分貨物稅、印花稅）因為針對營業金額課稅，營業額越大，稅越重。實施加值稅後，由於針對加值課稅，加值大，稅才重。

進步的新稅制

　新舊稅制最明顯的差異，是消費者到超級市場買菜，或廠商進貨，以往只要按訂價掏雖包，便銀貨兩訖。加值稅實施後買東西，在訂價之外還需另付五％稅。
　政府拖延了十七年仍然決定推行加值稅，主要因為加值稅有不重覆課稅，獎勵出口與投資等優點。尤其是今年總稅收可能短收二百億以上，加值稅防制逃稅、穩定稅收等特點正切合財政需要。加上立法院授權行政院可衡量需要採取五－一○％加值稅率，初步雖然五％從低開徵，但萬一稅收惡化，只要一道行政命令，把稅率提高一個百分點，就可增加近一百億的稅收，政府多了一項穩定收支的便利工具。
　再考慮物價近年持續下跌，按西歐國家經驗，加值稅總會帶來若干物價上漲，對台灣來說，溫和的物價上漲剛好能刺激當前低迷的消費及投資意願。
　加值稅雖然預計會一年帶來四百多億稅收，但財政部同時也取消了營業、印花等若干稅目，稅收損失也是四百多億，一得一失，實際國民稅負並沒有加重。「千萬不要誤解加值稅就是加稅，」財政部賦稅署長薛家椽強調。不過有些廠商因為加值多，稅重了；有些廠商則稅負減輕，影響了成本與價格，所以廠商是被衝擊的第一線。
　消費者緊接第二線被波及。根據世界上實施加值稅的三十二國的經驗，政府如果沒有一套穩定物價措施，有些商人為牟取暴利，可能在今年三月前後趁機哄抬物價，甚至誘發搶購物資的風潮。
　因此，加值稅要旗開得勝，經濟部次長王建煊強調：「必須有廣泛的宣傳與強力的行政領導。」只有良好的宣傳，商人才知道如何依法納稅，消費者也知道加值稅合理價格是多少。高效率的行政，則可壓制逃稅，展現加值稅的優勢。
　但批評者指出，現距預定實施日期只有兩個月，無論宣傳與行政準備都不夠理想。

籌備工作有待加強

　政府至一九八五年底，仍未公佈新稅法的執行細則、甚至統一發票的格式、稅捐稽徵手冊等重要文件。「財政部未定案，叫我們怎麼去做好準備？還有印表格、手冊、開班、廣告等一大堆事要做哪，」台北市稅捐稽徵處一位官員抱怨說。
　不積極準備稅制革新的地方稅務員，甚至以財政部施政遲延為檔箭牌。例如一位貿易商在十二月初向雲林縣稅捐處查詢進口物品加值稅額計算標準，承辦官員一口說：「上面還沒決定。」事實上立法院在十一月五日通過的稅法已經早有決定，根本不需要執行細則。「中心強，下面才推得動，」一位財稅專家呼籲財政部加油。
　工商界也因細則公佈太遲而覺得困擾。廠商存貨因為含有舊營業稅，所以在新制實施同時有必要退稅，才能避免存貨重覆繳了舊稅又再繳新稅。但因為細則未以佈，存貨能退多少稅也不能確定，廠商簽訂長期訂單時便無法準確設定三月以後的成本與定價。
　管理上軌道、採用電腦記帳的廠商，也因為沒有執行細則根據，無法修改電腦程式來配合。一位軟體業者轉述客戶的想法是：「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到時再說，反正是政府的責任。」
　因為執行細則和稽徵手冊尚未決定，各地稅捐機關到一月六日才能開班向一般納稅人講授新制，距預定實施日期只剩四十多個工作天。韓國一九七七年實施加值稅，四個月前已經在全國試辦模擬申報，讓稅務員和納稅人充分掌握加值稅。相比之下，我國的動作顯然慢了很多。
　韓國為使大眾瞭解新稅制，當年曾預備了三十二種手冊，共二千四百多萬本分發各界，宣傳影片也有八十種。反觀我國財政部加值稅宣導組，到一九八五年十二月止，只有一套幻燈片和少量簡報資料，整個宣導小組官員只有五人，要忙於編教材、擬預算、又要協調傳播媒介、演講，紛紛抱怨力不從心，組長陳義因寫字太多甚至扭傷了手指肌肉。

宣導不足有後遺症

　宣導不足會產生什麼後遺症？經建會財稅專家賴清棋分析各國經驗說：「會讓大眾以為加值稅就是加稅，趁火打劫，哄抬物價……大眾以為加值稅，是促使物價上漲的最主要原因。」雖然世界各國實施加值稅物價暴漲的例子極少，也應充分準備。
　但至目前為止，一般社會大眾並不瞭解加值稅。會計師張龍憲指出，連年營業額上百億台幣，有專業會計人員的人企業，都因為不瞭解加值稅而急於訪尋專家講解，「大企業尚且如此，中小企業對新稅制的困惑，就可想而知了，」他說。
　宣傳不足的另一個威脅，是報稅錯誤率高，稅捐機關將疲於奔命，納稅人也大批觸犯稅法。英國一九七三年實施加值稅，雖然事前已經廣泛宣傳，報稅錯誤比例仍高達一二％，稅捐機關平均每月要寄二十萬份更正信函，給申報錯誤的納稅人。韓國實施加值稅第一年，就有三百一十萬張發票錯誤，稅捐機關窮於應付。「希望財政部不要等問題出現，才想辦法解決，以免太遲了，」政治大學銀行系副教授殷乃平說。
　電腦是加值稅的查核心臟。所有公司之間開出的統一發票，將來都要全數輸入電腦核對，因此每個月就要登錄八、九百萬數，財政部需要增添三百位電腦作業人員。但到去年十二月，人力仍未招訓，預算也未核准，甚至台北市一些電絡設備，因為審計部門有意見及行政遲延，仍未全面裝機。「審計單位歸監察院管，急也沒辦法，」財政部一位官員說。
　雖然財稅資料中心官員強調，電腦軟硬體都已做好各種準備，也經過模擬作業。一位熟知內情的財政部高級官員指出，由於資料中心平時對電腦高層專業人員培育不足，能否處理複雜程度倍增的加值稅，需要特別注意。他擔心的說：「如果加值稅會出問題，一定是出在電腦上面。」
　即使電腦準備妥善，財稅專家還是很關心加值稅可能帶動物價上漲太多。
　雖然財政部已要求油電等公營事業降價，也決定在實施加值稅前一星期公佈物價手冊，釐列一四七種民生重要物資的價格合理變動幅度。稅負轉輕的產品，也協調有關同業公會合理減價，並揚言制裁聯合哄抬物價的廠商。但會計師張龍憲卻擔心：「減稅的廠商不降價，加稅的廠商抬價抬過了頭。」
　政天副教授殷乃平深入研究加值稅後特別提出，配合加值稅的存貨退稅制度不夠完備，可能是誘發物價一次暴漲三％的火種。因為財政部初步計劃，存貨退稅率可能不超過二％，廠商把實施加值稅以前的舊存貨加工出售，卻必需在加值稅實施當日按五％課稅，多出的三％加值稅將推動物價一夕之間全面上升。
　消費者文教基金會董事長李伸一也認為，萬一物價上漲太多，對出售商品的廠商雖然有利，對一般消費大眾就不太公平。

向逃稅者宣戰

　會計師朱寶奎則對廠商提出另一種警告：「廠商如果不瞭解稅法，犯了法也許都不知道。」如果電腦查核夠完備，習慣逃稅的廠商更是身處險境。
　最明顯的是，加值稅實施後，從原料自外國進口開始，廠商之間所有交易都輸入財政部大電腦查核，原料商的出泉便是製造商的進貨，製造商的出貨便是經銷商的進貨，透過統一發票一環扣一環，「以老辦法逃稅越來越難了，」財政部賦稅署專員林永法分析，因為電腦逐一查核，偽造發票、虛構進出貨、進貨大於銷貨等逃稅技巧都將無法過關。
　商人跳開發票、逃避營業稅的老技倆，也將在新制下失效。所謂跳開發票是甲廠貨品經乙、丙廠加工後，由丁廠出售，中間三次轉手，按舊制有三次營業稅。但廠商勾結，甲廠發票直接開給丁廠，中間少二次交易，等於少繳二階段營業稅。實施加值稅後，只要看緊丁廠開發票，就要徵五％加值稅，以前所有加值，便全包涵在這五％加值稅裡面：「以前逃的稅，便乾乾淨淨一次全部吐出來，」林永法說。
　又因為控制住進出貨資料，可據以查核廠商的營運及獲利狀況，等於加強了公司與股東所得稅的查核。像韓國實施加值稅後，公司及個人所得稅都大幅成長，韓國財稅界把這種成果歸功於加值稅的稽徵功效。
　「防止逃稅，等於為誠實納稅的國民討回公道，」經建會財稅專家賴清棋說。
　王建煊更進一步指出，減少逃漏稅，可以穩定政府稅收，增加稅制改革的籌碼。
　加值稅的優點，早已被國際貨幣基金會及西歐國家以至韓國等共同推崇，認為有助稅制公平與生產資源的合理配置，抑止逃漏稅。剩下來就看台灣如何妥善因應改制期帶來的衝激，及透過強力的宣導與行政，把稅制改革的理想變成事實。

新稅制下如何自保？

　加值稅和舊營業稅（包括印花稅、營業稅、教育捐）比較，稅率、課稅項目與基礎，以及稽徵方式都不同，工商界有人減稅，有人加稅，幾家歡樂幾家愁。
　財政部賦稅署長薛家椽分析，廠商如果能順利把稅款逐層轉嫁給消費者，廠商的稅負便不會增加，利潤也不會有多大變動，廠商只是代消費者收稅繳稅而已。

稅負加重減少？

　但如果市場競價激烈，企業為維持競爭力，不敢把稅負全部轉嫁給消費者負擔，根據會計師及賦稅署分析，稅負便會這樣變化：
　一、生產到銷售一手包辦的廠商，交易次數少，加值額大，稅負轉重；分工細微行業，交易次數多，加值額低，稅負轉輕。
　譬加像統一企業包含十六個事業部，食品部門更從原料一直延伸到零售，加值額甚高，稅負也加重。一般電子裝配或零售業，加值小，稅負便減輕。
　二、資本密集行業購買機器設備多，可以抵稅，稅負減輕；勞動及技術密集行業，例如管理顧問公司、電腦軟體設計公司，很少機器設備，但耗用人力多，人工算入加值，不能抵稅，稅負轉重。
　三、外銷產品適用零稅率，退稅增加，稅負減輕；進口消費品除關稅外，加徵五％加值稅，稅負加重。
　四、塑膠、紙、元條型鋼、皮革等取消貨物稅，稅負減輕；其他仍徵貨物稅的十五項商品，因額外再徵五％加值稅，稅負加重。
　五、上游產業，營業額小而附加價值高，稅負重；下游產業，交易金額大而加值小，稅負減輕。
　六、餐館、酒吧、觀光飯店等娛樂業，雖然仍按總營業額課稅，但因稅率下降七到二十個百分點，稅負減輕。

消費者應變的原則

　賦稅署曾經計算，一般製造與買賣業，只要加值額（銷貨減進貨）佔營業額比例高於二三％，稅負將加重，低於二三％，稅轉輕。
　設計、旅館、美容業（舊營業稅率二•二七五％），加值比例如果超過四五•五％，稅才會加重，否則稅將轉輕，廠商可自行計算本身稅負變化。
　消費者加企業經營者，面對新稅制的衝擊，該如何應變？
　財稅學者，會計師及消費者文收基金會建議了幾個有用的原則。
　第一步是判斷物品價格合不合理。舊制營業稅率一般為一•一五％（製造、買賣、農林水產、交通運輸等行素），新制加值稅率則為五％，新舊稅相減，這類產品漲價幅度充其量也不應超過三•八五％，否則便不合理。
　設計、旅館、修理等行業舊制稅率是二•二七五％，加值稅實施後，新舊稅比較，漲價超過二•七％便不合理。而且很多行業因為重複課稅減少，將來反而應該降價。所以消費者將來一定要參考財政部編訂的「物價手冊」，才不會上當吃虧。
　舶來品過去免部分營業稅，將來納入加值稅體系，稅負增加，會漲價。消費者如果要買進口家電、食品，都可以是前購買，減輕負擔。

有利於小店戶

　每月營業額不超過二十萬的小店戶，因為不必開發票，也不課加值稅，只課銷貨金額一％的營業稅，稅較輕，價錢一般比較便宜。如果是開發票的商店，購物時便要在訂價外再加五％稅。因此消費者買東西時，一定先要搞清楚商品訂價之外，要不要再額外付稅。
　此外，廠商向小店戶購物可能比較不利，因為拿不到發票，進貨稅額便不能扣抵。
　新稅制實施後，因為購買機器設備的營業稅可以扣抵，所以廠商如把買機器設備的時間延到加值稅實施之後，成本較低。
　加值稅為鼓勵出口，出口產品內含的所有加值稅都可以退回，廠商如把出口日期推延到加值稅實施之後，稅也比較輕。
　新稅制有些規定和舊制不同，廠商如果不小心觸犯了，可能要罰款，甚至被下令停業。例如產品不出售，留給自己用，也要按市價繳稅，否則被查獲後業要補稅罰款。又如，雖然和客戶談生意要付交際費，但隨交際費支付的稅款，照規定也不得申請扣抵，搞錯了也可能要罰款。廠商需要仔細研讀新稅制才不會犯錯。
（文現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