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膠袋來福音或罪惡？

你再也不必擔心汽水瓶突然爆炸，被碎片刮傷。
　你想在自助餐廳或路邊攤解決午餐，不必再害怕感染上Ｂ型肝炎。
　你甚至可以用塑膠袋裝滾燙的餛飩湯、臭豆腐回家當宵夜。
　不爆裂也摔不破的寶特瓶、免洗餐具、以及型式繁多的塑膠袋，都是本世紀人類最得意的科技產物之一－塑膠帶來的福音。它們所提供的清潔、方便與安全，至今沒有別的材料能取代，消耗量也因此越來越大。

備受爭議的容器寵兒

　就在生產寶特瓶、免洗餐具、塑膠袋的業者一致對消費市場看好的同時，台灣的自然環境也遭遇到意想不到的傷害。塑膠食品容器的功與過，一時成為爭議的焦點。
　為了確保國民健康，衛生署食品衛生處於六年前推行「攤販使用免洗餐具」，該處第三科科長蔡弘聰說，當時完全沒有料到連自助餐廳及中小型餐廳都會廣泛使用。隨著需要量增加，加工製造的工廠，也從早期的十幾家，遽增到四、五十家。其中產量最大的鴻明實業公司，一個月要消耗二百多噸的聚苯乙烯原料。
　鴻明協理張德旺環顧樣品架上各式免洗餐具，信心十足的指出，免洗餐具已經成為餐飲業的必需品，不但衛生，而且售價低廉（一個碗二角，盤子四角，便當盒才八角），比起投資洗滌設備、僱洗碗工人的費用便宜許多。「現在，全台灣一個月大約要用掉六百噸免洗餐具，一年就七千二百噸，」張很旺大略估算後說。
　寶特瓶受歡迎的程度，也不在免洗餐具之下。民國六十八年才自美國引進的寶特瓶，以使用量而言，在碳酸飲料市場佔有率已達二五％以上，全年消耗量達一億二千萬瓶。大西洋飲料副理蔡正川、金車飲料業務經理張燕夫坐在相隔數公里的辦公室內，卻說出同樣的話－寶特瓶容量比玻璃瓶大一倍，容易開啟，質輕而摔不破，而且不必回收。對生產者、銷售者、消費者而言，都是相當大的便利。

老廠商難敵新潮流

　即使是台灣最老、最大的汽水廠，曾經以玻璃瓶裝汽水為主力產品的黑松公司，也於前年設立一個寶特瓶製造工廠。黑松企劃課郭慶府冷靜分析，只要嚴格剔除品質不良的舊瓶，便可使玻璃瓶爆炸的機率降到微手其微。而且玻璃瓶還有諸多優點，例如氣體滲漏率低，存放一、兩年只流失極少量的氣體，但寶特瓶放置一年後，氣體流失達三○％；而且玻璃瓶可以回收使用達八次以上，因此價錢便宜。對消費者而言，是品質好又經濟的包裝。
　但這些都敵不過寶特瓶最得消費者歡心的優點－方便，「即使是大廠商也沒有辦法抗拒這股潮流，」郭慶府說。
　至於體小質輕的塑膠（ＰＥ）袋，更已成為生活必需品，甚至到了氾濫的程度。尤其是家庭主婦買菜時，一塊豆腐要用一個袋子，兩個番茄也要一個袋子，買一次菜，大約可以消耗掉十幾二十個塑膠袋。
　就在消費者的擁戴之下，寶特瓶、ＰＥ袋、免洗餐具加上其他塑膠廢棄物，使台灣每天出現了一千四百噸雨上的塑膠垃圾。
　可憂的是，全台灣絕大多數的垃圾仍以最原始的方法－任意傾棄（open dumping）處理，大多數又是倒在河川空地上，一淹水，這些在自然界中不易分解的塑膠垃圾，很容易被沖進河川，流入大海，破壞河海的生態。而帶著便當飲料去登山郊遊的人們，常把垃圾隨意丟棄在山林裡，使台灣本已極為有限的美麗景觀蒙上一堆堆膿瘡。
　前年六月三日、十日，北部連續豪雨，使台北地區鬧了兩次水災，經過追查，赫然發現堵住下水道的罪魁禍首，正是這些食品容器的新寵所構成的塑膠垃圾。
　一時間，傳播媒體競相指陳塑膠包裝容器的罪惡，彷佛「破壞環境」的責任應該完全由它們負責。其實，堵塞下水道還不算最嚴重的禍害。更糟的是它在自然界中不易分解腐爛。「塑膠是高分子化合物，具有強韌、不透水等優點，然而，也就是因為質地強韌，當然越難分解，」台大環境工程研究所副教授蔣本基說。這種萬年不腐的物質和果大量積存在土壤中，將嚴重破壞土質、妨礙植物根部吸收養分和水分，對生態環境造成傷害。
　因此消費者文教基金會、扶輪社等民間團體也發起「以紙袋取代塑膠袋」活動，期望減輕塑膠垃圾的污染；激動的環境保護者甚至預言，將來我們勢必會被塑膠垃圾淹沒。
　然而，塑膠垃圾污染、破壞環境，到底該由誰負責？
　衛生署環保局長莊進源揮舞雙手說：「這是國民公德心差、亂丟垃圾造成的，那是塑膠的罪惡？」他著急的說：「世界上許多先進國家，一樣大量使用塑參包裝，卻不像我們的污染這麼嚴重。而且，塑膠品對改善生品有不少貢獻。」以塑膠袋為例，莊進源回憶二十多年前，買東西都用舊報紙包，連油條也不例外，除了骯髒，印刷油墨中含的多氯聯苯就溶進油條裡。當時許多專家還大聲疾呼應改用ＰＥ袋，來改善衛生與生活品質。至於免洗餐具的推廣，「環保局完全同意而且支持，」莊進源指出，這是就食品衛生與環境權衡輕重之後的做法。

缺乏垃圾處理系統
　
　然而，多位實際參與環保工作的專家卻抱持不同的看法。他們認為除了國民公德心差之外，政府最高決策單位對垃圾問題不夠重視，仍聽任地方政府各行其是，才是使問題惡化的關鍵。而各縣市環保單位的技術層次，又都停留在「收垃圾」的階段，根本沒有規劃能力。以至於全國至今沒有完整的垃圾處理系統；加上法令殘缺，對單程包裝容器（不能回收再裝飲料的容器），沒有禁用或回收的規定，更助長了塑膠垃圾到處氾濫，不可收拾。
　反觀和台灣一樣地窄人稠的日本，早已確立了有效處理的辦法。日本使用焚化爐約有二十年歷史，全國有二千多座，一般廢棄物（如家庭垃圾）以焚化為主。而含有大量塑膠的產業廢棄物，如家電製品、汽車、廢魚箱等，則規定必須回收再利用。近幾年來，由於寶特瓶的使用量越來越大，也開始在社區推動回收。
　配合每個社區的婦女會、學校的母姐會，把可以回收利用的塑膠垃圾賣給定期來收購的商人，所得則充當社區福利基金。日本政府除了宣導回收利用，也以身作則，採用回收塑膠再製品做填海及公共設施的材料。
　即使是地廣人稀的歐美國家，也不敢對塑膠垃圾掉以輕心。瑞士為了保護環境和節約能源，除了把塑膠廢棄物回收做管材和建材外，幾乎所有的飲料，都以回收、再製的玻璃瓶來包裝。
　美國阿肯色州規定生產者若不回收塑膠容器，則每瓶加收一分美金的稅；紐約州則規定禁止使用含ＰＶＣ塑膠容器，並於一九八三年實施瓶罐法規，要求製造廠、零售商及消費者配合回收瓶罐，結果一年約可減少一億美元的垃圾蒐集處理費，及一百萬噸的固體廢棄物。
　先進國家如臨大敵般的對塑膠垃圾多方設防，而我國因為地方政府經費、技術不足，加上中央政府對經濟發展的考慮遠甚於環境的保護，以及法令不全等多方限制，對於塑膠垃圾的處理對策，仍偏重於掩埋、焚化兩方面。這雖然是消極的治標方法，但在塑膠垃圾已氾濫於都市與大自然的今天而言，已經比任意傾棄好得多了。
　然而，掩埋通常需要大面積的土地，對於空間有限的台灣而言，原本就不是頂合適的處理方法。如果垃圾中的塑膠含量過高（台北現為一二－一五％，遠高於美國都市的四％），由於不分解、體積不變小，更勢必縮短掩埋場的使用年限。
　除了掩埋不易腐爛的頭痛問題外，塑膠垃圾焚化後產生的廢氣，是另一項嚴重的污染。其中ＰＶＣ燃燒後產生的氯化氫及戴奧辛，更是劇毒的致癌物質。（見表）
　但是環境專家認為毒氣是可以用技術控制的，「只要焚化爐內溫度高達攝氏九百度，並使氣體在爐中停留二秒鐘，就可以把毒氣濃度控制在極微量，」為了規劃內湖焚化爐，台北市環保局技正謝桌倫忙進忙出，但語氣中仍透著興奮：「這項技術毫無問題」。

排放毒氣的疑慮

　一位環境工程師也指出，三年前，美國曾為了焚化爐排放戴奧辛的問題緊張萬分，環境保護署曾到各地抽驗焚化爐排出的毒氣濃度；去年日本也對同一問題進行審慎調查，結果發現毒氣濃度極低，在每立方公尺空氣中，只含一億分之一克（即○•○○一微克）。因此他們的焚化爐仍照常運轉。
　「歐、美、日本在使用焚化爐上有二、三十年經驗，技術也是經過充分證實的，不必太過憂慮，」這位廣閱各國垃圾處理資料的工程師強調。
　雖然焚化爐是個較有效的解決方法，但頑固的塑膠仍可以發揮破壞力。如果垃圾中的塑膠分布不均勻，焚化時會使爐體內某一店的溫度過高。為了保護爐體，以及控制毒氣的濃度，則會增加施工及操作維修費用。以內湖焚化爐為例，工程費要多二億，每年營運維修費須增加五千多萬，到時候這些錢仍是由製造垃圾的大眾分擔。
　況且焚化可能給人一種錯覺－反正焚化技術這麼好，大可以儘量使用塑膠容器，反而間接助長塑膠品的濫用。
　在化工專家眼中，把塑膠垃圾焚化是很可惜的，他們認為塑膠廢棄物回收再利用大有可為。所謂回收再利用，並不是把它拿來再做食品容器，而是製品的濫用。
　「像寶特瓶的原料聚酯（ＰＥＴ），就是一種很好的材料，」工研院化工所長吳丁凱帶著珍惜的口吻說：「它加入玻璃纖維，可以代替金屬，做工程塑膠；如果水解成不飽合聚酯，就是遊艇外殼及浴缸的原料。」
　化工所副所長周明吉翻出日文資料強調：「所有塑膠製品－包括寶特瓶、免洗餐具、塑膠代在內，都可以回收再利用。」琳瑯滿目的圖片上顯示，日本人把回收來的廢塑膠製成公園圍牆、兒童遊樂設施、水土保持的柵欄，甚至拿去填海造成新生地。周明吉指出，只要有業者感興趣，化工所願意提供技術。
　然而回收只不過把解決的時間向後延，因為不能再用的塑膠最後還是要處理。而我國至今也並未建立回收再製造的完整系統，因此短期內不易做到。「真正釜底抽薪的辦法是－垃圾減量，」多位環境專家異口同聲指出，否則建焚化爐的速度一定趕不上垃圾成長的速度。十四項建設中，為了遏止垃圾氾濫而預備興建的六十七處掩埋場和二十三座焚化爐，最快也要民國七十九年才能全部完成。這五年中，無疑的垃圾問題將更加嚴重。

消費者自我節制

　如果把塑膠垃圾看成人類浪費掉的資源，那麼減少垃圾量不但可以減少環境污染，也能節省能源。「要減少塑膠品濫用，只有從每一個人自我節制做起，」消費者文教基金會執行秘書孫志慧呼籲。如果每個人買東西時自備提袋，少用一個塑膠袋；每個人少喝一瓶寶特瓶汽水；每個人遊山玩水時，少丟棄一個免洗餐盒，將可以減少多麼可觀的垃圾污染！
　除了消費者自我節制之外，政府更應該對這個問題做全盤的規劃。像塑膠容器牽涉到該不該禁用，那一種處理方法最適宜我國國情，要不要建立回收系統，以及如何建立等問題，都不是一個環保單位或一個研究機構有能力加以完全考慮的。
　「理想上，應該由政府設立一個超部會機構，就工業或經濟發展對環境的影響加以評估，找出可行的整體發展計劃，由中央全力推動，」莊進源這樣期盼。面對為害日深的廢塑膠問題，整體規劃的需求已經越來越迫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