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隆。中國人自力設計、開發的第一輛車。
五年前,這兩個名詞間沒有任何關聯。當時正式接掌裕隆不滿一年的董事長吳舜文,卻立志要把它變成一回事。她找到三十五歲的朱信,悄悄成立工程中心,目標是在國際上千上百個車種,添一輛中華民國自己設計的車:X-一○一。
「一○一是我的痴望,」裕隆的吳舜文一手貼胸,眼角帶著安慰:「眼看它就要上市,我真是又喜又驚。」
一八八五年,當德國工程師賓士( Karl Benz)駕車繞著自宅,最後撞上圍牆起,世界第一輛可以商業化的汽車,終於呱呱墜地。當時的中國,正處於列強侵略、瓜分,戰禍頻仍的清末。
整整一百年,當進口車、技術合作生產的汽車,依舊奔馳在中華民國的大街小巷的同時,國人自力設計開發、排氣量一千六百CC以上的「國產車」已經進入最後測試、緊鑼密鼓階段,計劃明年夏天前正式出生,並且後年要進軍國際。
「以前好比是坐轎子,現在要自己走路啦,」裕隆協理兼工程中心副主任的張哲偉比喻,今後的裕隆至少在技術上可以不必完全仰賴外人。
台灣雖然外銷無數的鞋子、成衣、電風扇到世界各地去,但真正出於自己設計的產品少之又少。「別人給你(藍圖)你才有,別人不給你就沒有,」表情冷肅,不太愛笑的工程中心總工程師林石甫認為,這樣的工業沒有根。而裕隆就是要為汽車工業做紮根的工作。
在桃園龜山工業區一條幹道的盡頭,幾幢由廢棄工廠翻修成的不起眼的灰色建築,近三百名(相當裕隆十分之一的人力)、平均年齡不到二十九歲的工程師,再加上一千五百多個日子的努力,一部有流線型弧度車頭、寬而誇張的圓弧擋風玻璃、尾部稍稍高揚的一○一,經過膠帶偽裝後(為防競爭者預先窺知),靜靜停在庭院邊仍不減其帥氣。它的挺立,為中國工程師的能力,做最佳的見證。
「老實說,以前對裕隆實在沒有好印象,」也是車迷的教育學院工教系講師黃靖雄,坦承他對裕隆的觀感。但參觀過工程中心兩次後,他有了新結論:「我現在對他們很有信心,」黃靖雄對裕隆著手做技術紮根工作,感到敬佩。
但四年前,當裕隆宣佈要投資十億(若包含開模、測試等費用,總經費高達二十億左右),自行設計新車時,得到的迴響是冷嘲熱諷顯然多過鼓勵。
冷嘲熱諷不斷
當年報端上常見政府官員對裕隆的能力表示懷疑。也有負責官員私下甚至猜疑,吳舜文只是「做樣子」爭取同情,來抵制豐田大汽車廠的成立,並認為裕隆「絕對沒有能力自己做出來」。在工程中心的員工更常聽見外界的風涼話,連裕隆的合作夥伴日產,也只淡淡地告訴吳舜文:「設計汽車可是很難的。」
面對這樣的冷嘲熱諷,當時年輕氣盛的朱信憤憤地說:「政府不應懷疑我們設立工程中心的動機,這對我們來說是不公平的!」
篤信宗教的吳舜文則說:「 God knows the truth, but waits。不論別人對我有什麼看法,將來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當時的懷疑與猜忌多半基於汽車設計不但是一件極難,更是極複雜的學問。牽扯了流體力學、熱學、結構分析、材料、電子、機械、還有人體工學等專業知識與技術。
但對那批剛從國內大專系所畢業出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而言,這些困難卻成了新奇的考驗。「設計車子,既浪漫又極具挑戰,」三十出頭、有一對細長眼睛的副工程師唐正吾,當初在學校學工業設計時,就認為汽車是一切設計之極致。
工程中心其餘的工作人員,就像唐正吾一樣,曾被喜愛研究汽車的專欄作家吳心柳形容為封神榜 神通廣大、腳踏風火輪的哪吒。
但對朱信來說,這一群哪吒,當初可是一點法力也沒有。剛招考進來的年輕人,很多人根本不會開車,朱信還親自授課,教他們什麼是四門車、五門車,什麼是斜背式……。
不懂汽車的哪吒
不僅這批工程師不懂汽車設計,工程中心的靈魂人物,三個教授級的「大」哪吒-航空太空工程博士朱信、擅長結構分析的副主任張哲偉、對震動、噪音有專長的總工程師林石甫,沒有一個人懂得如何設計車。當初為了決定工程中心該買什麼樣的電腦、儀器設備,總工程師林石甫足足讀了八個月的相關資料。
以這樣經驗薄弱的陣容,要面對設計汽車這樣複雜的問題,他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這答案只有在工程中心所有工程師的身上尋找。
走過掛著裕隆工程中心徽記(上書以壹當拾)的小會客室,穿過滿掛中英文警語的廊道(「和西洋人、東洋人相比,我們起步的晚,人力財力也不如,要是不比他們勤奮、效率更高,那就永無翻身之日」「好還不夠,只有最好才能生存」),就是工程人員的辦公室。
每個人都安靜地忙著,在這種研究單位,沒有繁忙的電話聲,沒有激烈的討論,和忙忙碌碌的走動;只有常與工程師為伍的電腦、終端機、成堆的資料、儀器。
「設計汽車,我們也只是重覆別人成功了百年的經驗,沒什麼理由做不到,」在同僚眼裡一向自信非常的朱信,在這句話的背後,雖然也表明他對中國人能力的肯定,但也是仔細評估下的結果。
自認行事絕不冒額外風險的朱信,起初曾三試裕隆董事長吳舜文,問她是不是真的有決心要動手,擔心她只是「臨時起意」。等到他在三次不同場合都獲得肯定的答覆,及充分人事、經營的自主權,才下決心結束中央大學工學院院長「蠻快樂」的日子。
在七十年八月工程中心正式成立前,他與林石甫、張哲偉已經做了整整一年的評估工作,「成功機率九五%」是他們的結論。
朱信分析,缺乏「實戰」經驗是缺點,但工程中心卻擁有經濟學所謂的「後進優勢」-可以利用最新的科技、借用別人的經驗,以縮短學習時間、降低成本,這變成以後工程中心工作的兩大方向。
工程中心成立的前一年,幾乎都花在人員訓練上。主要的方法是:送人出去短期進修、參觀汽車大展、看資料及拆車。要把毫無經驗的兵,鍛鍊成可用之將。
美國汽車城底特律邊的一所藝術學院,成為工程中心工程師學習汽車設計步驟、概要的地方;而英國一家工業技術學府,又成為另四批人為期四個月,學習工程、結構分析等技術的場所。朱信估計頭一年工程中心至少派出三十人次,訓練費用高達兩千萬台幣。而學成歸國的工程人員,必須教會沒去的同事。
有關汽車工業的技術,「只要會讀資料,什麼答案都可以找得到,」是總工程師林石甫的信念。在解釋問題時,林石甫總喜歡重複幾次重點,似乎改不掉在成大教書的習慣。基於這種想法,工程中心寧願用有意願、沒有經驗的年輕人,也不肯花大錢請長期顧問。
看書、查資料在汽車界的確是很快的學習方式,因為資料非常齊全,除了一般或專業雜誌、論文不談,美國汽車工程學會(Society of AutomaticEngineering; SAE)就有一套縮影,裡面藏有近二十年來汽車工業所有技術演變的資料。
有鑑於此,工程中心第一個清理完成,有模有樣的場所就是圖書室,到現在每年買書的經費總在一百五十萬到兩百萬之間。「在中心第一個要養成的習慣,就是不怕看書,」機械所兼材料所長李淑女指出,初到中心的新人,前幾個月很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看資料。
拆車更是印證理論、資料的最佳途徑。「我們恐怕拆了不下三、四十部車,」副主任張哲偉扳起手指算:BMW、福斯、福特、本田、日產,當然還有裕隆車系的車全拆過。甚至朱信的父親,前教育部部長朱匯森GM出產的座車,也被借來觀摩它車窗的玻璃設計。
「這主要是為瞭解各部分零件如何配合,」有一雙大眼的分析與測試所副所長楊旻洲舉例,各車使用的彈簧軟硬程度不同,配合的避震器也不同,再印諸學理,知道前因後果,等自己要設計時,才能將實驗的經驗派上用場。所以工程中心五個所的工作人員,各拆自己要研究、測試的部分來看。
電腦輔助設計
除了有現成的經驗可以「借力使力」,裕隆工程中心更直接引用電腦輔助系統(Computer AidedDesign; CAD)做一切設計工程,不用手繪圖的老方法,以節省時間及減低協調不周的錯誤。
「CAD半年做的事,用手畫要一年半,」機械設計所組長蔡文榮說明CAD的最大長處,就是變更設計時,如轉換角度,可以很快做不同的試驗,幾分鐘就會有結果。而用手繪圖,即使再小的錯誤、更動,也要整張圖重新來過。
就靠電腦輔助設計做利器,裕隆突破了幾個關鍵性工作。
設計車的步驟,一定要先在紙面上畫出車的外型,然後用黏土做模型(只做實驗五分之一大小),再下一個工作,是整個過程中最關鍵的一步-表面順滑(Surface fairing) 。
因為黏土模型的表面模起來很順滑,但放大幾十倍後就不見得,所以不能用這個做為細步設計的準則,必須另外設計真正能代表車體的光滑表面才行。工作成果是一大串數學公式和數據,有這些數據,才能再繼續做內部構件、模具等的設計。
偏偏這種極「要命」的技術,國外來源不是不肯教,就是賣價高得讓裕隆無法接受,在這種情形下,只能自己動手。「如果沒有CAD,還真做不出來,」負責完成這項任務、三人小組之一的蔡文榮說。
從沒有用過CAD的蔡文榮,足足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整天坐在終端機前,熟悉他的工作夥伴。然後再拿樣品車做練習,找出對的方法和數學公式。
但做練習與實際操作未必是一回事,一切只有錯了再試又試,終於以三個月的時間完工。「真累」是蔡文榮交差後的感覺,沒有多少驕傲的心情。
「往往花兩天做出來的事,一句話就說完,」材料所長李淑女感嘆四年的工作,大多數沒經驗的工程師,都必須在未知中摸索,其中有無數不足與外人道的挫折和成就感。
有假沒空休
但全心投入的勞累,卻顯而易見。四年多來不曾休過假的朱信,小平頭上的頭髮白了不少;在工程中心加班可以補修,但造型設計所副所長黃敏舜已經積了二十多天假,「實在找不到空檔,」黃敏舜相信還有許多人跟他一樣,有假卻沒空休。
只花五年、二十億台幣(馬來西亞開發的國民車,花了近一百億),就完成任務,是整個工程中心頗感驕傲的成果。自動加班、甚至把工作帶回家的拼戰精神,是既能從零到有,步步學習,又能做出成績的功臣之一。裕隆將過去儀表板上LCD(液晶)顯示器的黏貼安裝,改為焊接方式,機械所電子電路組組長李鈞塘是在家裡,解決焊接時所需的材質問題。
靠個人犧牲「小我」完成工作,終非長久之計,工程中心另有一套嚴格的管核制度,督促激勵每個人。
為了控制工程進度,工程中心特設工作命令制,凡是一件工作一個人做,需超過九小時,都必須填寫工作命令,預列進度。當進度延後時,工作命令進一步要求以小時為單位,工程中心在趕製基準模(Mass Model)時,就曾經要求工作人員每小時報告進度。
計劃管制組的副組長盧煜塘表示,從去年初開始,工程中心每位工程師還要填寫個人時間報告表,計算出每一樣工作花多少時間。這些資料都將輸入電腦,再與成本會計連線,希望能算出每人工作負荷量、每件工作的成本,做為調配人手的參考。
每天五十五萬
以每年兩億的研究開發經費計算,工程中心每天都值五十五萬,「只要手一鬆,工作慢一天,五十五萬就飛了,」朱信說他在工作上絕對公事公辦,私底下卻最不喜歡「爭」。最近裕隆舉辦經理級幹部田徑賽,年屆四十的朱信,竟然跑輸一些六十多歲的同儕,得最後一名。
克蕾斯勒總裁艾科卡在他的自傳中,曾介紹福特「野馬」車的成功,使他由總經理晉昇到副總裁的寶座,他指的成功是第一年打破紀錄的銷售量(四十一萬多輛)。
車子設計得再好,也只是完成一半工作,能不能在市場上一砲而紅,正是X-一○一下個階段的考驗。
四年前,國內中級車的市場,只有福特跑天下,進口車貴得嚇人,一○一正想填這個空隙。但四年後,不但競爭對手愈來愈多,進口車又紛紛殺價,市場變化之快,是裕隆先前無法預料的。
據朱信透露,X-一○一有兩個車種、共十種車型,價位初步定在三十萬到五十萬之間。「應該很有競爭力,」裕隆負責業務的協理王可濟說,X-一○一頭年準備賣一萬輛(相當整個國內市場的十分之一)。
合眾企管顧問陳遜易認為,汽車目前在國內仍不十分普及,還停留在「炫耀財
」的階段,「汽車公司的形象非常重要,」陳遜易指出過去裕隆在國人心目中,恐怕並不是高級車的象徵,如何突破這層心理障礙,應是裕隆促銷時該加強的地方。
形象翻身
面對如此的市場環境,董事長吳舜文認為品質第一是最重要的工作,以刷新國人的印象。「這是我們形象翻身的機會,翻不過就只好永遠趴在那裡了,」造型設計所的黃敏舜表達裕隆上上下下一致對一○一的期望。
因此裕隆也在新的設計上下功夫。一○一的音響比一般車種要薄兩公分,功能還比別人多,負責製造的歌樂電子覺得無法做到這樣的規格。最後還是先後派兩位後工程師工程中心和裕隆的人一起工作,才解決這個問題。
這種嚴格的要求,即使對關係企業也不例外。一向供應裕隆椅墊的友聯器材,由於品質不被工程中心接受,特別與日本池田物產簽定新的技術合作。
另外一○一完全依照美國聯邦道路安全法規(FMVSS)來設計,所以對量產後測試、品管的要求,都依照美國的新規定重新編過手冊。「寧願延後上市時間,品質一定不能出問題,」朱信保證。
但不管如何,車子總是要上市了,中華民國的汽車工業將建立新的里程碑,裕隆工程中心的工程師可以暫時鬆一口氣,剩下的問題,就是這輛車的造型、品質、價格,能不能贏得消費者的青睞了。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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