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保護主義浪潮湧向台灣

　長久以來，美國是台灣最大的貿易伙伴，也是我國最大的出口市場－去年已達四八％；台灣出口的貨品，一半都到了美國。偏高的對美貿易依存度，使人形容，「美國打個噴嚏，台灣就會感冒」。
　今年美國所打的最大的噴嚏，是如火如荼的保護主義。
　「美國各大報紙，幾乎天天都有保護主義的報導，各重要新聞媒體，都拿它當頭條、做封面，」旅美都市設計家盧偉民，憂心忡忡地提醒國人提高警覺。
　「美國從汽車與鋼鐵業，以至於經濟活動的每個角落，都響起了敵視外國貨的警鐘。企業家與勞工不約而同地要求國會拿出辦法來，」八月份的財星雜誌也曾報導。
　
保護主義的氣焰高張
　
　而八月間來台訪問，一向支持自由貿易的美國眾議員坎普，更面告各界，今年的保護浪潮，是他進國會十五年經驗中僅見最凶悍的－從年初到現在，美國國會已提出三百多項和保護主義有關的法案，氣焰之高，可謂空前。
　在保護主義浪潮底下搧火的，是美國近幾年來節節升高的貿易赤字。據統計，去年美國貿易赤字高達一千四百億美元。「這個數字實在太大，就算美國是第一大國，也會受不了，」曾參與國際貿易二十年的前經濟部次長汪彝定認為。
　針對貿易逆差問題，美國參議院多數黨領袖杜爾，八月間率領由七名參議員組成的訪問團，旋風似地橫掃亞洲諸國。在台北圓山飯店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他略帶威脅但又無可奈何地表示：「就美國而言，貿易赤字不僅是經濟上，同時也是政治上難以忍受的問題。」
　經濟以外貿為導向的台灣，已躍升為美國第六大貿易伙伴。雖然幅員狹小，去年一百一十億美元的對美順差，卻僅次於日本、加拿大，是美國第三大入超來源。
　美國在台協會的一位代表說，最近一項地方性民意調查，美國人竟將台灣列為僅次於日本，以產品競爭力威脅到美國人就業機會的國家。台灣躍昇為十目所指的對象的速度令人詫異。
　
台灣外銷品將受重創
　
　「如果易地而處，你是美國人的話，會怎麼做？」一位經貿界的人說。
　美國可能採取的做法已日趨明顯－而無論是保護措施或報復行動，都足以牽動台灣經濟。
　以三月間國會提出的任金斯法案為例，如果全案照原議通過（現參院連署議員已超過半數，眾院則已過三分之二），則將使我國輸美紡品數量銳減四○％以上，每年損失十億美元的外銷收入，失掉四萬五千個工作機會。
再以鞋類救濟案為例，根據國貿局估計，如果進口救濟成立，則台灣每年將損失四千萬雙配額，二億八千萬美元出口收入，一萬個工作機會。
　此外，今年七月間，參眾兩院三位議員提出的「一九八五年緊急貿易暨外銷促進法案」，建議對所有來自日本、台灣、韓國、及巴西等四個國家的進口貨品，課徵二五％的附加稅。此舉一下子就使我國貨品增加了四分之一的成本，如果通過，後果堪慮。
　「我們的產品沒有什麼獨特性－利潤薄，而且各國都能生產，」國貿局長蕭萬長指出，我國產品貿易條件很差，所受威脅極大；尤其香港因為市場開放，不被美國列入二五％附加稅案的制裁對象，因此，很可能奪去我國大批市場。
　在國際公約及自由貿易精神的考量下，美國總統雷根領導的行政部門，堅持抗拒保護主義。然而，多數美國重要的經濟報刊早先一致反映，龐大的貿易赤字是造成景氣中挫的主要因素。美國民眾對隨此而來的工廠關閉及高失業率，只有向立法部門－國會－尋求保護。
　國貿局長蕭萬長分析，由於國會對行政部門的貿易措施不甚滿意，把不斷擴大的逆差及財政赤字，歸罪於行政部門太過於強調自由貿易，因此，「國會決定自行干預，同時態度傾向於極端保護，」他說。
　
貿易赤字變成政治問題
　
　經貿專家指出，一旦到了美國的立法部門，保護主義的威脅就比較危險。明年，美國國會即將舉行期中改選，因此，民間漸趨情緒化的保護主義要求，就更加上了政治色彩。參議員杜爾聲稱貿易赤字已成政治問題，即已明白點出，國會議員在選民要求的壓力下，可能會為了政治利益，而競相走上立法保護的路子。
　然而，國內有關人士對箇中利害看法並不一致。有人認為，美國如採行保護措施，會加重美國國內消費者的負擔，所以必遭消費者反對；此外，一旦美國施行保護政策，必因違反ＧＡＴＴ等國際公約，而引起他國的求償、報復。
　「很可能是雷聲大、雨點小，保護措施應該不會被雷根及國會通過，」一位學者表示。
　這樣的說法頗受質疑。「消費者人數雖多，但力量分散、聲音不大，常是被犧牲的對象，」前經濟部次長汪彝定認為，在美國產業競爭力減弱，許多產業被新興工業國家取代、失業人口壓力強大的情況下，消費者的力量絕不可靠。
　國貿局長蕭萬長也表示，保護主義已由經濟層面化為政治問題，其中帶有強烈的情緒化色彩，因此，不宜以純經濟理論來辯論。
　他進一步指出，依目前有些國會議員以民意測驗做為政治氣象台、盲目響應保護主義的情勢看，某些保護主義法案被通過的可能性相當大。
　「外國告美國的官司可以打，但法案只要執行一天，對貿易都會造成很大的傷害，」他強調。
　
沒有公平就沒有自由貿易
　
　去年十月，雷根簽署了美國近十年來最重要的貿易法修正案－「一九八四年貿易暨關稅法」。該法除了維持相當的自由貿易精神外，還加上了對公平貿易的要求及保護主義的色彩。
　熟知內情的蕭萬長指出，新貿易法中雖有很多保護色彩，但美國人認為，他們強調的重點在於「公平」，沒有公平，就不應該「自由」。
　要求「公平貿易」的訊息一再傳來。八月來台的參議員訪問團七位團員表達這個訊息的口吻，一個比一個強硬，他們不斷列舉台灣對美的「不公平」貿易措施。受攻擊最深的自然是關稅及智慧財產權的保護。
　加州的威爾遜特別為加州的外銷酒請命，指稱台灣的稅率太高，使加州的酒類完全喪失公平競爭的機會，而台灣對美貿易順差一一○億美元中，卻有三分之一來自加州。
　愛達荷州的麥克魯現身說法。他和去年造成旋風的參議員哈特合寫的一本小說，最近竟被台灣盜印，他據此攻擊台灣未予智慧財產權適當保護，使外來投資人受損、卻步，形成貿易障礙。
　身為參院預算委員會主席的竇米尼奇，措辭最為強硬。他一再攻擊台灣關稅過高、保護過度，並稱千萬美國工人因產品在台得不到公平競爭機會，而必須改業、甚至失業。 相對看來，自從一九七六年美國實施優惠關稅制度（ＧＳＰ）至今，我國一直是最大受惠國。據統計，去年我國獲免稅進入美國的產品總額，高達三十二億二千五百萬美元，佔美國免稅進口貨品總額的二六％（韓國為十二％，香港是十一％）。
　
美國要求雙向互惠
　
　工商界慶幸，在去年保護主義聲浪高漲的情況下，優惠關稅制度不但順利延長八年半，同時，一項企圖排除我國及韓、港於受惠國之外的提案，也遭受否決。
　不過，修訂後的新制，已由原來美國對外單向的「優惠」，變成了美國受惠國間雙向「互惠」的性質。
　修正案中最高明的一招，是將受惠產品「畢業」（喪失免稅待遇）的標準降低，同時賦予美國總統豁免「畢業」的權力。如此一來，美國總統便得以ＧＳＰ免稅權為籌碼，要求受惠國在開放市場、保護智慧財產權方面，提出更多保證，做更多讓步，否則就讓對方產品喪失免稅輸美的優惠待遇。
　在美國積極利用ＧＳＰ為談判籌碼的情況下，身居第一大受惠國，我們所受威脅及壓力自然也最大。有人認為，為了保障貿易利益，國內制止仿冒及開放市場的速度及做法，勢需加緊「檢討」。
　許多人觀察美國新貿易法，認為其中保護色彩最濃的項目之一，是「進口救濟」認定標準的修訂，只要進口貨品對美國產業構成「嚴重損害」或威脅，美國政府便可以對本國業者實施「進口救濟」。方式包括：提高進口品的關稅、實施關稅配額或數量配額。
　
雷根有牛仔精神
　
　明顯的例子是，轟動一時的美國鞋類進口救濟案，去年曾被國際貿易委員會判定不成立。新貿易法實施後，美國製鞋工會再次向國際貿易委員會提出進口救濟的要求。今年五月，國際貿委員竟然一反前議，通過了進口救濟的認定，六月票決對進口非橡膠鞋類，採取全球配額的限制措施。
　鞋類進口救濟案雖然被雷根否決，但是根據修訂後的貿易法規定，國會如能獲得三分之二議員的同意，最後仍能推翻總統的否決。
　國內鞋業工會常務理事黃昭夫指出，由雷根決定不對美國鞋業採取進口救濟看來，他確實具有堅持到底的決心。「雷根有西部牛仔的精神，重視原則，以台灣的情況，我們不期望雷根，還期望誰呢？」黃招夫認為，雷根不會為了任期、自己或共和黨的前途，而放棄自由貿易。
　前經濟部次長汪彝定卻持相反看法。他認為，雷根如果堅持採強硬態度對抗保護主義，就必須付出很高的政治代價。「我們實在不能太倚靠他，」他說。
　然而，我國對保護主義的浪潮，似乎還不夠敏感。「別人都把對抗保護主義視為軍國大計，我們卻仍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一位經貿專家認為，和日本、韓國比起來，我們的行動較為零星而緩慢。
　為了因應美國的保護風浪，日本首相中曾根親自拿著海報，出現在世界各國的傳播媒體上，展示他努力推銷美國貨品的行動。另外，七月底，日本政府更發表了一項包括八十八個行動項目的「市場開放行動計畫」，決定以降低關稅、減少進口限制、簡化進口程序、促進外來投資，來因應美國的保護聲浪。
　面對這樣範圍廣闊的全面開放市場計畫，美國的貿易談判代表尤特（Clayton Yeutter），在八月中訪問日本時，卻仍表示，日本政府的措施固然值得稱許，但「效果至多也只是平平」，美國在貿易逆差尚未縮小之前，暫不置評。
　外交部北美司司長章孝嚴表示，經貿問題並且會帶來政治、外交上的壓力，「我們必須採取一些有時效性的舉措，不能讓人覺得我們在敷衍。」
　事實上，為了平衡對美貿易順差，民國六十七年以來，國貿局已組成十次採購團赴美採購，總金額達七十五億美元。
　有人認為，「採購團」並不能有效地解決貿易順差的問題。不過，從九月初雷根發表制裁日本、韓國、巴西等國家的行動中，卻未包括「呼聲」亦很高的臺灣的情況看來，國貿局在參議員訪問團抵華時，適時發表組成第十一次採購團的行動及誠意，以及行政院特組成中美貿易小組研究降低一百多項美國進口品稅率的及時做法，似乎有一時之功。
但是，國內一位主管投資的官員憂心地指出，由於台灣這次未被列為制裁對象，「許多人似乎覺得危機已過，可以鬆一口氣，」然而，他指出，即使一時倖免，後患卻仍來勢洶洶。一位美國在台協會人員也說，對付日本、韓國、巴西的行動，只是「第一回合」，如果各國不積極改善「不公平」的貿易方式，則第二波、第三波的行動，恐仍將難免。
　
美國人做不到台灣的生意
　
　參與貿易談到的官員指出，美國對台灣最大的抱怨，在於仿冒以及關稅太高、限制太多、貿易及投資－尤其美國最發達的服務業方面－市場不夠開放，使得美國人做不到台灣的生意。
　為顯示平衡貿易差距的誠意，自六十八年起，政府在中美雙邊關稅協商中，曾多次應美國要求，減低了總共三百多項貨品的進口關稅。現在也正考慮再降低美方最近所提出的一七四項貨品中一百項的進口稅率，但是，煙酒公賣局更首次打開門戶，計劃與美商合作，生產Marlboro香煙，一位政府主管坦承，「我們應該可以做得更多」。
　以美國人不斷抗議的酒類、牛肉、巧克力為例，北美司長章孝嚴指出，「台灣也買不了太多，但是關稅降低，就好看多了，」他認為，這種對臺灣並沒有太大好處的限制，如果去除，更不致再留給外人一個攻擊我們的口實。
　
國貿局開空頭支票
　
　「我不知道菸酒不能做廣告的規定，究竟有什麼道理？」一位經貿官員指出，取消這項限制，對國內廣告事業的發展、國際化的形象，都有好處。但不取消，則加州酒商就可以此大作文章，指責我們的市場不夠開放；這無異給他們口實，把責任往我們身上推，「實在划不來，」他說。
　「每次出去談判，國貿局雖是首席代表，卻都只能開些空頭支票，」一位國貿局人員幽怨地指出，國內自由化、國際化的口號喊了好幾年，但是，由於各部門與產業界在做法及步調上的顧慮，並沒有真正建立起共識。
　「此地的人常覺得，日本可以拖十幾年，我們為什麼不能？」美僑商會新任會長盧沛認為，近年來的赤字問題，已經到了爆發點，今天的情況和十幾年前不同了。 一位國貿局官員急切地指出，過去日本利用拖延的時間，積極進行產業調整、擴張其它市場，因此日本產品才能具有競爭性。
　「國內視保護為理所當然，自由進口是個新觀念，」汪彝定對國內產業發展的心態，似乎頗不以為然。
　
沒有一個是贏家
　
　經貿界有人舉加拿大、香港對美順差也大，但美國卻少有抱怨為例，說明「誠意是個看不到的東西，美國人似乎就是強調『公平競爭』的精神」。
　因此，有人指出，只要臺北仍然隨處可以買到盜版書、仿冒電腦、名錶；台灣不出產的小藍莓關稅仍舊高達七五％；菸酒不能做廣告的這種「沒有什麼特別道理」的規定仍然繼續存在；美國人來台投資仍須依個案受到投資、外銷比例及外匯等限制，美國人就永遠不會覺得台灣有「誠意」進行公平貿易。
　有人分析，雷根最近主動對日本、韓國、巴西進行制裁，似乎顯示，美國行政部門為了安撫國內民情及國會立法的壓力，已不得不稍作讓步，對主要入超來源國施加壓力。
　杜爾、坎普相繼來到亞洲，強調各國應「站在朋友立場」，協助美國共同解決貿易赤字問題。坎普在台時更提出呼籲，希望國人以開放市場的行動，支援雷根以及國會中支持自由貿易的議員，阻遏保護主義的洪濤。
　許多人指出，其實，真正最需要支持的，是對美國有高度依存的各國本身，否則，一旦雷根抵擋不住而主動對付各國，或立法成立，保護主義盛起，則恐怕真要如在台協會宋賀德早時的結論：「這場仗，沒有一個是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