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綠綠聚財富 — 台灣花卉業遠景看好

　「如果生活沒有花，你的感覺如何？」這是荷蘭花卉發展協會為促銷設計出來的問題。對台灣一般消費者來說，沒有花只是生活少了顏色的點綴；但對花農而言，卻等於失去了財富的來源。
　彰化的李增男祖先幾代都種稻，十幾年前看到左鄰右舍種花能賺錢，於是把他僅有的三分稻田轉作菊花，冬天因為市場需求大，再租三分地種花。幾年攢下來的錢，夠他把原本用竹子和泥土敷成的屋，翻建成兩層樓的現代住宅，「不種花，我實在沒有能力蓋房子，」他說。窗外是颱風過後西南氣流引進的豪雨，一片金黃稻田接一片紅色、淺黃的菊花，隨著雨勢前傾後仰。
　在農委會的統計資料，農家每人所得僅相當非農家的六八％（且近四分之三靠兼業得來），一般農民均有「茫茫前程」的困惑時，較有高酬的花農，顯然比較有自信。「只要照顧好品質，不盲目種植，」四十多歲的李增男語氣平靜：「我看種花還是有前途。」
　農業年報上的數字，也支持他的看法。去年全台灣平均一公頃的花卉產值五十萬元，是一公頃二十萬的稻米的二•五倍。「種稻的投資報酬率只有八％，種花大概有二○％，」在后里種了二十年花的陳明信憑經驗估算。
　高營收和高利潤，逐漸挑起農民轉作花卉的意願。五顏六色的花卉在原本碧綠大地上，像滴在宣紙上的水滴一樣地向四面擴散，耕作面積從五年前的一千五百公頃，到去年的兩千四百公頃，成長近六○％。花卉開始有了專業區，從產量最大，歷史最久的彰化田尾、永靖向外延展，北到台中后里，南到嘉義、埔里一帶。
　靠日本市場，菊花到現在仍是國內花卉大宗。中部地帶花田到了夜晚往往連成一片燈海，（讓菊花繼續長莖，延遲開花）成為特有景觀。
　每天清晨五點多，當太陽才開始熱身，準備露臉的時候，台北最大、卻仍是非法花卉批發中心的酒泉街，已舖滿從產地採來的鮮花。穿汗衫、叼著香煙，或打扮入時的花店老闆、一般消費者紛擁而至，手忙著撿花，嘴邊還不忘向中盤商議價。
　集市的花色，在這幾年有了明顯的變化。因為敏感的花商、花農感覺到消費者對傳統花卉（菊、玫瑰、劍蘭等）已經「視覺疲乏」，為刺激消費，不斷引進新的品種。
　五、六年前才在市場普及的康乃馨，從正紅色，多樣到黃、粉、白，還有鑲花邊的品種。一些本來不常見的溫帶花卉，像太陽花（非洲菊）、桔梗，甚至鬱金香都開始露臉爭艷，分享去年十億多台幣的國內市場（五年前還只有四億）。
　
花的流行
　
　「花跟服飾一樣，也講流行的，」台大畢業、現在淡水經營六千坪花園的賴金谷，為了掌握進而創造花卉的流行，常常參考國外各種專業雜誌。例如兩年前他引進了法國海棠，葉色黯紅，可常年開大紅色的花，他料定這些特性都最合國內口胃，「勢必轟動」，果然，現在一年可賣四、五萬盆，創造一個新的花卉「時裝」。
　有人靠專業知識吸收情報，建立自己的特色；另有一批人打破這個行業不太需資金的傳統，靠大投資走出一條新路。
　花形雄壯，花色鮮艷的天堂鳥花不管放在那，都能引人注目，但在田，含苞待開的天堂鳥看起來卻像一叢雜草。從高雄到彰化租地種花的蘇石長，為了三甲半的「草叢」，投資上千萬台幣。「隨隨便便的人怎麼敢種？」他說。
　天堂鳥是木本植物，要長到四歲時才能開花收成。蘇石長就看準這個長期投資不合一般農民保守的口胃，於是在八年前開始種植，如今靠三甲半的天堂鳥，他一年淨賺五百萬。
　「至少還有十五年好光景，」由於市場上，一年有八個月供不應求，蘇石長對天堂鳥的遠景非常看好。他的一雙腳，因長年在田操作，皮膚皸裂得厲害，然而他停在家門口代步的工具，是一輛鮮紅色，原裝的豐田汽車。
　但一般花農既沒有這樣的大資本，更缺乏專業知識。由稻田轉種的花農，大約都在五十歲上下，種花的技術絕多是從左鄰右舍學來，「很多人在種什麼花，學名都叫不出來，」農林廳特產科的技正林雨森感嘆。在彰化有一個笑話：一種在員林產地叫做「埔里紅」的菊花，在埔里稱做「員林紅」。至於花農所用農藥及肥料成分、配方和作用，一般人就更無法瞭解了。
　
走一條創新的路
　
　相對於工商企業，農民吸取新知、技術的本領，就像他們日日為伍的山水大地風貌一樣，進度緩慢。為了替農業揉搓一個新面貌，政府對農業科技一向支持，花卉也不例外；更有一些精敏的花商為求品質，動腦筋改變花農習以為常的生產方式。
　到了該採收的時刻，種花的人戴起斗笠很快地剪下一枝枝花，抱在臂膀直到滿懷為止，再成堆放在田埂上，等完工後再集中運走。這是產地最普遍的採取方式，由於暴曬過久，容易使花葉失色。
　出口商林明德三年前便自行設計一個小鐵船，縛在花農的腰上，剪好的花依序放在鐵船，減少日曬兩淋的機會，品質保持容易，剪花的人也比較輕鬆。
　他也是花市中第一個用紙箱送貨的人，取代過去用草席一捆的習慣。為了外銷，六、七年前他又參考日本做法，把可裝四十打的大紙箱，換成二十打容量的小紙箱。
　剛開始這些創新時，林明德一直是受人嘲笑的對象。但由於品質控制得好，日本人願意以一打貴二千日幣的價錢買他的花。
　「像我這麼深入花農的中盤商實在很少，」身兼花卉輸出公會理事長的林明德自信非常。但他創業第一年的除夕，花農怕他賴帳，紛紛來討錢，掏得他口袋只剩六十元，年夜菜都還沒有買。如今他一年做三千多萬生意，項上金鍊和賓士轎車，顯示他的創意不但使他的花卉事業漸走順風，更帶來財富。
　花卉在整個農業產值上只佔到很小的位置（不到○•五％），政府單位對它的支持程度，一向也跟這個比例相稱。「十多年前，有關單位只讓我做蔬菜研究、」留日博士、中興大學園藝研究所教授黃敏展指出，當年農業科技還是偏重可「果腹」的糧食作物研究。後來農委會一年也拿出二十萬做花卉專案研究，到目前才提高到五百萬。

沒有掌聲的工作

　但自從去年省主席邱創煥有了「精緻農業」的指示後，情形有了轉機，「只能看不能吃」的園藝作物開始抬頭。農林廳原本所能運用在花卉的省列預算，只有一百多萬，為了促進花卉事業，七十五年度提高到一千一百萬。
　但即使是在過去缺錢、缺人（全省學術及農業單位從事花卉研究的不超過十五人）的情形下，政府還是慢慢地做出一些成果。
　例如三年前，農業試驗所研究出外銷切花保鮮作業，使以往的空運改成海運，成本節省四○％以上；去年農委會更甄選五位花農，送到西德、荷蘭學種花。「推動這些事短期不會有效果，更少有人會給我們掌聲，」拿到西德農學博士，五年前接掌農委會園產科長的李金龍並不因此洩氣，「所以趁年輕還有勁時，更該努力。」
　溫帶花卉的拓植，也是政府單位十多年推動的結果。在國際上，溫帶花卉（康乃馨、滿天星等）一直是高價位的產品，極具發展潛力。
　埔里海拔五百公尺，氣候涼爽，是栽培溫帶花朵的最佳環境。十年前農委會就積極在埔里輔導農民種康乃馨。現在這個距離台中一個半小時車程的小鎮，已儼然成為台灣溫帶花卉的專業區。在鄉間小路、主要幹道的農地上，常可以看到一畦畦用塑膠布搭蓋的兩棚，罩著盛開的滿天星，或各色康乃馨、非洲菊。
　當初，剛由農委會輔助、中興大學技術指導，推廣康乃馨時，由於種的人不多，利潤相當可觀，一枝花賣價都在十元、二十元之間。近三、五倍的厚利吸引一群人來種花。
　埔里人種這些溫帶花，己經普遍利用雨棚（所謂簡易溫室）遮雨擋風，減少病蟲害，通常一分地要投資三十萬。所以他們對其他地區（尤其是嘉義），仍然不花大成本、露天栽培康乃馨、滿天星，覺得異常憤怒，「我們一定要用品質打倒他們，」六十多歲的許丁全，看到今年一些品質比埔里康乃馨差（花的長度只及埔里康乃馨的一半），卻以量大便宜搶去市場的外地貨，覺得那是「惡性競爭，攪亂市場」的行為。
　競爭激烈的情形，多少反映出台灣花卉市場脆弱的特性。
　台灣的花卉市場起落很大，因為消費者的購買習慣，多集中在一些佳節、好日（黃曆上適宜婚喪喜慶的日子）。花市上，一打玫瑰昨天可能賣五十，今天也許十塊也賣不出去。這個特性使原本個性保守的花農，也不得不拿出賭博的勇氣試試成敗。
　
市場定成敗
　
　像埔里花農阮錦富兄弟，為了趕今年母親節，不但多種了一分地，還縮短種植時間，結果出來的康乃馨產量不佳，又碰上其他地區豐收，使原本上一枝十五元的康乃馨，只能賣一塊五毛。
　國內市場狹小，國外市場也振作不起來。每年一億多台幣的外銷金額，大約只佔花卉產值的一成餘，危險的是市場又太依賴菊花外銷日本（約佔一半金額）。而且自從日本大力培植琉球種菊，想要取代台灣的地位後，國內花農的臉上，也開始露出十多年來少有的鬱鬱之色。
　到目前為止，政府及花卉發展協會，輸出公會所能想到的對策，就是辦展覽。今天六月，繼新加坡花展之後，兩個民間花卉組織運了一噸花到北海道參展，第一次加入我國在日本年度的農業品展覽，希望能吸引日本人的注目。
　商人的腦筋更比政府積極。三十出頭的中盤商蔡顯龍，集合了五個股東，在屏東栽種十公頃玫瑰，並打入美國市場，分散國內對日本、香港、新加坡的依賴。
　一打十五塊美金的報價，蔡顯龍自信可以得到一百萬打的訂單，他目前的產地面積太小，一旦達到一百四十多公頃的目標，即可大量外銷美國。
　市場無法消化的花，下場是很現實的。在田尾的水溝、田邊小廟旁的空地，堆著一綑綑賣不出去的夜來香，任憑日曬雨淋，有如一個花的墳場。「沒銷路，不讓它爛掉又有什麼辦法，」在北斗開花店的黃淳良說。
　雖然沒有深奧的經濟知識，但每個花農都像黃淳良一樣清楚地知道，要解決這個現象的答案，就是一個專業的行銷制度，和夠大的國內外市場。
　農委會的李金龍也同意：「什麼產品只要有市場，生產絕對不是問題。」這也是花商和政府單位正在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