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研院電子所鑑於技術轉移聯華電子的成功,最近又如法炮製,將成立一個走電腦與通訊結合路線的高科技公司。負責人一手握著技術,另一手忙著找投資者。尋尋覓覓半年,最後敲定的五、六位股東,竟沒有一位與本行的電子、資訊行業相關。
事實上,放眼國內大小企業,往高科技行業轉投資,彷彿變成多角經營最熱門的一條路,「就跟民國六十年代投資石化一樣,」觀察者指出。
從全國最大的企業集團台塑,到去年天下雜誌五百大企業排名榜外的復盛工業;從製造玻璃三十多年的新竹玻璃,到以馬達起家的東元,紛紛在高科技的路上邁進。各家也都使出不同的產品和市場策略,以求在電子、資訊的行伍中大展身手(見表)。
有的代理電腦、兼做軟體服務著手,像精業(永豐餘)、康和(味全)、新光(新光)、長智(長榮)等。
另一條路是直接跨入生產製造的行列。有從元件、零件工業入手,如南亞的PCB(印刷電路板)、新玻的二極體、太平洋電線電纜投資茂矽做PC(積體電路)等。
另外便是從終端產品切入,像走監視器、終端機的國豐興業電子部、裕福(嘉裕紡織和福昌紡織電子)、誠洲(誠昌鞋業)、艾德蒙。其他則有黃世惠領軍慶豐集團投資的高智、格致公司,捧著半高型磁碟機、和薄膜磁頭在美國衝鋒;東訊(東元)則專做通訊產品。
一般來說,多角化經營的目的,不外分散風險,及追求更快的成長。但對國內部份公司而言,更抱著加強企業生命力,提高未來競爭力的打算。
一向在合板業封王的國豐興業,投資生產監視器及終端機不過兩年多,今年便預計比去年多做八倍的生意,營業額要達到十億,與已有二十多年的母行分庭抗禮,各佔國豐興業集團一半的收入。
要做到如此高的營收成長,壓力的確不小,但國豐副總經理蔡瑍琨表示事非得已,「誰也沒想到合板會沒落得這麼快,」蔡瑍琨搖頭嘆息。由於市場不景氣,去年國豐已將合板減少四○%;而電子部的獲利率卻在八∼一五%之間。為了保持生命力,國豐準備在三、四年間從合板整個翻過來,變成一家以資訊產品為主體的公司。
生產愛迪達名鞋的華岡公司眼見韓國、中國大陸鞋業的強力競爭,決定投資九百萬台幣成立爾華電腦公司,專門替華岡的鞋廠開發電腦輔助設計的系統,以建立華岡的設計能力,提高將來的競爭力。
頭痛的新行業
儘管大部份企業都表示資金不是問題,更有決心做好往高科技的轉投資,但要面對全新的行業,尤其是市場起伏特快(去年誰知道全球電子零件市場會出人意料地供不應求,旋又變成產量過剩?)、技術尚未穩定(笨終端機、智慧終端機、圖形終端機、通訊終端機,下一個?)的電子資訊行業時,的確要冒非常大的風險,而且也可能為電子這個新生兒頭痛不已。
統一企業投資五億多台幣的高功率電晶體工廠開工兩年半以來,一年就要蝕掉食品部門一億的利潤;十年前就從水泥轉入消費性電子市場的嘉新電子(民國七十年改為兆麒實業),三個電子廠現在已關掉兩個。而南亞的印刷電路板廠尚未開工,一些業界人士已在為他們憂心:台塑集團的管理方式能適合高科技行業?
仔細歸納這些轉投資的經驗,不難發現企業最先嚐到的苦頭,就是抓不住電子業的特性。
兩年前做彩色電視機外銷的聯美電子即將倒閉,有個希望做OEM(代工)生意的終端機客戶可以轉給國豐。國豐便買下一個四千坪的大廠,花了六千多萬買全新的生產設備,準備大量生產。
做合板,原料只有一種;但做一部終端機卻需要上千種零件,兩種產品的生產特性完全不同。國豐的蔡瑍琨表示他從來不知道只為了買不到一種零件,就會使整個生產延後一、兩個月。尤其客戶對國豐這種毫無電子製造經驗的新手,硬是要求從裝配基層板、開模等局部加工做起,一步步試驗到合格為止。結果前後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使一個客戶點頭,下較大量的訂單,完全出乎國豐的預料。
過山洞的日子
「那真是一段過山洞的日子,只是沒想到山洞這麼長,」蔡瑍琨回憶。由於資訊產品接單情形不如預期地順利,國豐電子部去年就賠了四千多萬。
「沒有研究發展就沒有利潤,沒有市場行銷就沒有產品,」這是新玻半導體總經理王志勤在踏入高科技行業兩年後,對它的看法,卻也正是兆麒實業的寫照。才接下兆麒總經理職務兩年的張安平(嘉新集團主持人張敏鈺之子)承認,不在研究發展及市場上下功夫,只追求「虛」的營業額成長,是兆麒的致命傷。
當兆麒前身嘉新電子的營業額從十年前的零,做到前年的十七億時,工廠也擴張到四個(其中一個生產紡織品),十年來一直在生產低價音響、卡式錄音機、電子鐘及遊樂器。在民國六十六年,消費性電子市場還沒有太惡性競爭時,嘉新的獲利率還利維持在五%上下。
但根據中華徵信所所做五百大企業的調查,發現嘉新前年每做一百元生意,只能賺一毛錢;去年更出現龐大赤字,靠嘉新集團負責人張敏鈺賣掉嘉新水泥二千萬股份,才彌補過來。
行銷與研究開發部門不夠緊密配合,是造成虧損的原因之一。兆麒新任總經理張安平表示,兆麒五年前就開發出來監視器,但行銷部門卻遲遲不去打市場,「工廠只有今年的產品,沒有未來的,」張安平說。
公司不推出新產品,再加上消費性電子在美國市場價和競爭太厲害,兆麒的產品變得毫無競爭力,兆麒所報的FOB報價(離岸價格),曾有一度跟美國零售店的賣價一樣。在這種情形下,去年一向供應兆麒一半營收的大客戶,終於取消大訂單,使兆麒跌了一大跤。
而許多企業在面臨技術與市場的挑戰之前,先要面臨人的管理問題。
業者大多同意,由於高科技行業變化快的特色,也培養出一批較追求自由和彈性作業方式的從業人員,尤其是高級主管。這和已經有歷史和完整制度規章的公司文化,往往格格不入,「愈是成功的公司,企業文化愈強,與高科技行業的衝突可能也愈大,」工研院副院長胡定華提出他的觀察。
文化衝突
由慶豐投資公司成立,生產磁碟機的高智公司,請來年逾六十、在日本三井集團台灣分公司做了三十多年的高而謙擔任副總經理,而他的幹部多從美商公司、或本國公司轉來,由於背景不同,時而發生文化衝突。
深信日式管理的高而謙,非常強調危機意識的灌輸,但後來他發現有員工離職的原因,竟是將「危機」解釋成:公司沒前途。而當他的幹部依照美式作風,開完幹部會議,就準備將決議付諸行動時,他說:「你們決定就可以了嗎?不需要投資老闆通過嗎?」弄得有些幹部無所適從。
管理的文化衝突問題,有時可以靠時間、多協調溝通來解決,但有時卻會造成分裂。由誠洲、中華電腦中心、及精業共同投資成立的中華誠豐公司,原本計劃合力外銷國產的十六位元電腦,但終於在外銷受困,三家提出的解決方案不盡相同,互相不能配合的情形下,誠洲的股份被精業買去,結束合資關係。
強調團結的統一企業,面對的是更實際的薪資問題。
由於統一並沒有把電子部門獨立,人員薪資只得比照食品部,使電子部人員薪水比一般電子業行情低三Ο%,「在與別人競爭人才時,統一絕對吃虧,」統一企業電子事業部副理洪慶長表示,直到現在,人員薪資仍是電子部在力爭的問題。
管理經驗的差異,並不永遠是個阻力,只要投資者與經營者配合得好,反而是股助力。尤其高科技公司的管理人員,多從技術出身,母公司在處理問題上的經驗,正足以彌補他們的缺點。但東元投資成立的東訊是個例子。
有一次,東訊在美國的兩個代理商吵起來,一方控訴對方侵佔地盤,打電話向東訊的劉兆凱抱怨。技術出身的劉兆凱說,他最後還是得到經驗老到的東元總經理張火山的指點,先分出兩客戶間孰重孰輕,一邊安撫,一邊依法辦事,才擺平這件事。
管理要面對的是人的問題,企業轉投資第一個要解決的,往往卻是技術來源,和市場行銷的問題。
產品良率決勝負
擁有資本的企業往往缺乏進入高科技行業的產品技術。於是或合作(南亞與美國惠普)、或買技術(統一向美國一家電子公司),甚至用挖角(新玻半導體二十多位高級幹部,全是從台灣甚至美國的通用及摩托羅拉挖來的)。
另一種模式是結集美國的中國工程師,同時取得人才與技術,如全友(三裕木業)。
前一種類型由於技術不是獨創,成功的關鍵往往在如何縮短製程,如何提高產品的良率。
新竹玻璃在計劃成立新玻半導體時,也曾考慮過買技術一途,但因談不攏,最後決定使出挖角策略。在讓技術人員入股的條件下,新玻共挖到近二十名至少身懷一、兩年經驗的生產、或研究開發人才。
人才經驗足,使新玻能在短短四個月內把生產線安好;又因為這批人分別來自不同的公司,在比較各家優劣,去蕪存菁之後,把製造玻璃被覆整流二極體的製程,從十九個階段,縮減到十五步,因而能夠做出比美國一般市場低二Ο%的產品。
而對高層次的資訊產品,像積體電路或統一在生產的高功率電晶體而言,大量生產時良率的高低,往往就是賺賠的指標。
統一兩年多來,陸續開發出兩百多種產品,一些業界人士認為是太過多樣化,而無法專心把少樣的東西做好。但更直接造成統一企業電子部虧損的原因,還是良率無法提高。兩百多種產品中,只有一半產品售價可以有利潤,其他則因良率太低使得成本過高,賣一個賠一個,「只要把良率提高,降低成本,使七、八成的產品有利潤,公司就能賺,」統一的洪慶長說。
一些轉投資成立的公司,常因能掌握獨特的技術,或滲透到別人不會開發的市場面成功。由三裕木業老闆許正勳與三個在全錄的中國工程師王渤渤、曾憲章、胡忠信而成立的全友是一個例子。
找到別人沒做過的產品,再以低成本開發,一直是全友的策略。以今年上市的光電輸入器為例,這種可以掃描方式輸入圖形、文字、資料到電腦的機器,以往只有專業的印刷廠、製版廠才用得上,市場並不大。
但全友看準個人電腦的用戶,對這種機器的需求會擴大(二十秒就能輸進一張圖表或文字)。全友花了十個多月,省去以往專業機器太複雜的功能,譬如全友的機器只能縮小,不能放大,價格反能定在兩千美元左右,過去的大機器,售價至少都在五萬美元以上。
自行設計開發的產品,附加價格通常很高,全友去年二億五千萬台幣的營業額,就賺進一億台幣,純利潤達四Ο%。
許多公司都認為自創品牌打市場,只有資本雄厚的公司才做得到。但資本額只有一億五千萬的裕福電子,卻打破這個迷思。
裕福六年前成立時,做小型組合電視和隨身聽,但看到隨身聽市場在民國六十九年時,售價在四個月內,從三百美元降到六十美元,感覺消費性電子市場太沒有保障,便做了兩個決定:一是轉做產品壽命較長的資訊產品;二是為了獲得市場情報,一定要在美國成立做行銷工作的公司,做為感覺市場一舉一動的觸角。
結果裕福一方面與曾在美國RCA工作十七、八年,並參與設計RCA第一片大型積體電器的中國工程師吳靜濤合作,在美國創立PGS的品牌,專賣裕福生產的監視器。民國七十一年,他們得知IBM將推出十四吋彩色監視器時,裕福決定出其不意,推出十二吋彩色監視器,而且解像度要比IBM高。(當時裕福所用映像管規格是點三一,IBM是點四三。)
不能回頭的路
監視器的價格和關鍵技術其實都集中在映像管上。為了獲得便宜又符合高解像度需求的映像管,裕福總經理王時智跑到日本電氣(NEC)說服他們,提供裕福比當時中解像度映像管還要便宜三Ο%的高解像度映像管,幾經交涉終於達成協議。
結果當裕福的彩色監視器在七十一年上市時,售價比市場上流行的產品便宜一百美元。原本預計一個月兩百台的銷售量,在三個月內竟突破兩千台。使NEC的映像管銷路也增加。
裕福就憑靈通的市場情報(除了美國公司,後來NEC也變成裕福的情報來源),產品總比別人早推出一步(民國七十一年,裕福比IBM早五個月推出十六色的監視器),替裕福奠定根基。去年它的營業額已達十六億,股東之一的嘉裕紡織,除了分得股利外,股東淨值也從二千萬累積到二千四百多萬。
眼望這些企業在高科技路上的起起伏伏,正反映台灣的經驗目前正面臨轉型的階段。要從勞力密集工業轉到技術密集工業,勢必會有更多的企業從市場漸呈飽和的行業,轉到相對高成長、高利潤,但也蘊藏高風險的電子資訊行業。
要成長總是要痛苦地付出代價。大部份的轉投資公司都連呼:早知道高科技這麼苦,一定不進來。但從到目前為止,甚至賠錢的公司都還在奮戰不懈的情形看來,也許投資者的另一面心情就如同慶豐投資的黃世惠一樣:「既然走進這途了,那有回頭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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