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雷頓談：金融業務的世界趨勢 — 訪信孚銀行董事長

問：近幾年來世界金融業有那些改變﹖近來金融趨勢的走向為何﹖
　答：當然，各個國家有其不同趨勢及走向，但是，金融的自由化（deregulation）則是世界趨勢。不同的國家，是從不同的層面，以不同的步調在進行，有些國家走得快些，有些則比較慢。例如，台灣在往後幾年可能會有許多的改變，因為過去所做的比較少。而美國，即使過去已有許多自由化的做法，但我相信往後這幾年，還是會有許多的改變。

世界性的趨勢

　問：美國最近的情況如何﹖
　答：「跨州金融」是目前一個很重要的討論焦點。本來，絕大多數銀行的營業範圍都只限於銀行所在的那個州，不能越州經營。美國國會現現正討論這個問題。我相信，在一九八六年本屆國會任期屆滿以前，銀行越州經營很可能會被允許。也就是說，如果一個銀行的總行是設在紐約，它將可以把經營範圍延伸到整個東部各州。
　問：這會有什麼樣的影響﹖
　答：這將會增加銀行之間的競爭，消費者可因此獲益。由於競爭加劇，我們將會看到存款利率升高、貸款利率降低，另外，服務項目也會有所增加。
　另一項重要改變是，美國銀行界現正積極努力，希望能爭取到更多的營業權限。例如：普通銀行現在不能承銷工業債券（ineustrial revenue bunds），這是個很大的市場。而且，我們也不能經營、買賣「共同投資基金」（mutual fund）─這也是個極大的市場，因為美國人很喜歡將錢放給共同投資基金，而銀行本身非常適合經營這些生意，因為我們經營著大量的資金，增加這些業務十分簡便。銀行目前也不能參與不動產證券市場（real estate securies market），但是，我們相信，這些業務在最近兩年應該會對銀行開放。
　問：所以這將會擴大銀行勢力﹖
　答：對，這將增加銀行在和華爾街各證券公司競爭時的力量，目前這些業務都是由證券商做的。銀行界現也同時在爭取加入房地產投資的市場，目前，我們只能貸款給房地產公司。另外，銀行也積極希望參與保險業，承銷財產、意外、人壽等各類保險。我想，這幾項業務在最近幾年開放的機會並不太大。
　問：這些改變及自由化步驟背後的意義及理論在那﹖
　答：這些改變很多都是因為一些投資銀行開始入侵一般普通商業銀行的業務範圍而引起的，因此，商業銀行界就開始進行反擊。例如商業本票市場（commercialpaper market），這個市場，相當於一般商業貸款與工業貸款加起來的總和。過去，所有這些貸款都是在商業銀行的業務範圍之內，而今天，它們卻以商業本票的形式出現，因此，投資銀行就搶了一部份商業銀行的貸款生意。而商業銀行也就必須另找出路，於是就開始在投資銀行的地盤上打主意。現在我們就是在
試圖解開法令對我們的限制。
　問：你們當然希望看到這些改變發生了﹖
　答：非常希望。因為信孚銀行是一個財務顧問銀行，也就是說，投資銀行的業務和一般商業銀行的業務都包括在內。因此，自由化的程度愈大，我們的彈性及業務能力就愈大。
　問：我記得三年前你來台時，當時信孚銀行所談論的是「批發商業銀行」（whole-sale commercial bank）的業務，而現在，你們則是要進行世界性的財務顧問銀行業務，這其中的意義為何﹖實際情況是怎麼樣﹖
　答：財務顧問銀行，實際上就是綜合了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的特性及業務。商業銀行本身有雄厚的財力，它的業務是由支付制度﹝paym ent system）衍生出來的，而投資銀行則具有企業的精神和做法，這兩者加起來就是財務顧問銀行。
　也許更具體的說法是，當一個商業銀行家和客戶談生意時，他最關心的一點就是：這筆生意對銀行的資產負債會有什麼樣的影響﹖因為一般來說，商業銀行所貸出的錢都是銀行本身的資金或存款，因此，他們是使用自己的資產負債表來做生意。然而，當一個投資銀行的銀行家和客戶談生意時，他腦子想的是：我能把這筆生意推銷給誰﹖因為投資銀行通常本身不具有雄厚的資金，他們的主要功能是扮演一 個中介的角色，他們是運用別人的資金在做生意。

為顧客提供最佳選擇

　信孚銀行就是將這兩種銀行的特色合併。當我們的行員出去和客戶談生意時，他們不必先擔心要用誰的資金，而是先去瞭解客戶的需求，然後再來決定一個最適當的交易方式─運用一部份我們銀行自己的資金來提供較底利率的貸款，再介紹給其他投資者，以為客戶謀得最大的利益。投資銀行有時做不到這一點，因為他們必須把整筆生意賣斷給第三者。這就是我們對財務顧問銀行的定義─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的混合體。
　問：這種方式對你們有何好處﹖
答：這種方式使得我們的業務範圍擴大，我們不再只被限定於使用銀行本身的資金來做生意，我們能提供客戶比以前更多的服務。舉例來說，我們現在的租賃業務在美國極具份量，大宗的租賃業務，如飛機、船、貨櫃等，排名極高。另外，安排「換匯」（swap），也是一項重要的業務，全世界許多公司都需要運用這項金融工具，而我們也是四大辦理﹁換匯﹂的公司之一。
　問：這種改變會給信孚銀行帶來很高的利潤成長嗎﹖
　答：當然，而且也已經有了這樣的績效。從我們開始從事投資銀行的業務以後，我們的「費用收入」（feeincome），也就是除了利用銀行本身資金所賺取的「利息收入」以外，以經營投資業務所賺得的費用，已大幅增加。「費用收入」佔總收入的比例也大幅上漲。三年內，從佔總收入的二五％上升到最近的四○％。
　問：你們這種政策、做法的改變，會給亞洲或台灣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答：我們認為信孚銀行在全世界各地都是個財務顧問銀行，而不僅只是在美國而已。然而，正如我在前面所說的，在不同的市場、不同的文化及國家中，制度、做法也有不同。有些業務在某些國家尚未開放，也有的則尚未發展出來。因此，在某些國家中，我們基本上只是一個一般的商業銀行，因為市場還沒有準備好，我們無法從事這些新的業務。

換匯減輕風險
　
　在台灣，我們主要還是經營一般商業銀行的業務。但是，我們發現，有許多客戶對普通商業銀行以外的金融服務業也極感興趣，例如「換匯」。目前這項業務還沒有開放，但已有人在研究。當然，我們希望在一九八五年內能看到這項業務在此地開放。
　問：能否為我們解釋一下「換匯」的作用及功能﹖
　答：比方說，一個公司常常需要貸入一些浮動匯率的貸款─因為有時這固定匯率的貸款很難找得到，而浮動匯率貸款又是最為普遍的。但是，他們卻發現，公司的資產負債表因為受利率變動的影響，負債經常會呈現不穩定的狀況，令人不安。因為利率隨時可能突然升高，而依浮動利率計算的負債，可能就會因此而給公司的財務帶來不可預計的損害。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他們願意，我們可以為他們安排將浮動匯率貸款換成固定匯率。比方說，原本全部是浮動匯率的貸款，我們可為他們轉換成四○％的固定匯率，六○％仍維持浮動，或任何其他組合。這就可以減少他們貸款的利率風險。
　當然，轉換成固定的利率必然是較有的浮動利率為高，但這可算是一種非常便宜的利率保險方式。貨幣方面的情況也是一樣。比方說，一家台灣的公司利用德國銀行的馬克貸款自德國購住了一批昂貴的設備，但這家台灣公司卻無任何德國馬克的外匯收入，因此，造成了心理上的負擔，為這筆馬克貸款常常感到不安。我們這時就可以為他們安排一項「換匯」，使這筆馬克貸款轉換成美元或其他貨幣的貸款，這樣，他們也許就可以減少一些風險。　
　問：這是你們銀行最近推行的新業務﹖
　答：對，投資銀行幾乎每週都可以發明一種新的業務，因此是十分富有創造性的服務。今天，銀行的服務就是必須為客戶省錢或賺錢，否則你就會失去客戶、我去生意。銀行必須要工作、付出代價才能賺到別人的錢。
　問：你這次來，剛好碰上我國的一次金融風暴，或許你可以提供一些美國的經驗，作為我們的借鏡。這兩年，美國也發生一些銀行倒閉的事件，是否能分析一下他們發生的原因，以及善後的情形﹖美國大眾學到了什麼樣的教訓﹖未來將如何防範類似的事件﹖
　答：這些銀行的倒閉只是一些單獨事件，並不是近年來美國銀行界的普遍情形，這一點必須先說明。西雅圖第一銀行和伊利諾大陸銀行事件都是起因於奧克拉荷馬州的一家小銀行。坦白說，就是其中有一些違規、舞弊的情事，因此，產生了一些問題貸款。這兩家銀行從那家小銀行買進了大量、鉅額的貸款，而這些貸款結果都出了問題。同時，這兩家銀行本身也都太急於擴充和成長，他們貸出了很多與能源有關的貸款，因此，當石油價格下跌，銀行就發生了危機。

美國銀行倒閉的教訓

　當這些問題貸款的情況慢慢明顯的時候，社會大眾就開始對他們失去信心，因此，就發生了大量提兌的現象─不是小型、個人的存款，而是大筆的存款提兌。
我之所以說這兩家銀行是屬於個別案件，主要原因就是，許多其他銀行也貸出了大量的能源貸款，也遭到了大量的虧損，但這些銀行的自有資本都尚足以應付這些虧損，因而也都能安然渡過危機。雖然有些也發生了一點問題，但程度卻完全不像這兩家銀行這般嚴重。
　從這兩件事件中，我們學到了教訓，也做了補救必要的措施。金融主管當局，也就是聯邦準備系（Federal Reserve System）財政部貨幣監督（Comptrollerof Currency，相當於我國財政部金融司）以及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ederalDeposit Insurance Corporation）都大大地提高了警戒，開始對銀行採取較嚴密的監督，也加強了對銀行的檢查程序。所有的銀行都受到了至少一個單位的檢查，這些機構嚴格要求各銀行將有問題的貸款，全部從銀行資產中去除（writeoff
），而且態度堅決。他們同時還要求增加各銀行資本及資產方面的要求。由於這兩次事件，美國的金融管理更被重視，金融檢查的程序也更為嚴格了。
　問：你提到發生在奧克拉荷馬州那家小銀行中的舞弊事件，像這種事，怎麼會發生﹖
　答：顯然，金融檢查沒有發揮應有的效用，檢查人員在警覺性方面，也沒有盡到應盡的責任。另外，銀行內部的稽核系統可能也出現了漏洞。但是，我不相信在像大陸銀行及西雅圖銀行這樣的大銀行中，稽核系統或政府檢查部門會對問題的查核有所疏漏。他們事先可能已發現了問題，但由於多年來金融事業一直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銀行負責人可能就有些大意，因此，未能在事情發生之先就做及時、斷然的處置。但重要的是，我們得到了一個教訓，也學乖了。
　當前的美國金融檢查制度，亳無疑問地，已很嚴格。在風險比較大的能源、農業、房地產貸款方面，各銀行都已做了相當嚴格的處置，我們可以很明顯的看出，金融管理當局現在的做法，確實是非常的堅決、嚴格。
　問：美國金融管理當局及其做法是不是受到了美國社會大眾的尊敬﹖美國人民對金管當局的態度如何﹖

存款保險避免擠兌

　答：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但我恐怕美國一般社會大眾對金融管理當局及其做法可能都並不是很注意。當然，美國國會對這些事情比較注意，因為當有任何大問題出現時，國會就有機會舉行各種聽證會，也可以得到大眾媒介的注意。為了大陸銀行的事，國會就舉行了好幾次的聽證，也指陳了許多金融管理當局的缺失。
　但是，美國社會大眾對此恐怕都並不是很在意，主要原因是，我們的銀行都有保險制度。個人銀行存款的保險額度，高達十萬美元。因此，當銀行發生問題時，並不會發生民眾擠兌的現象，因為個人存款都受到了聯邦存款保險公司的保障。銀行出問題時，資金的流失大多是因為企業及團體大筆存款的提兌或不再續簽所造成的，而不是一般老百姓的存款擠兌。
　問：你是否能就台灣發生的信託公司問題，說明一下信託與銀行業務的區別﹖
　答：在美國的情況是，當一個人有一筆錢時，他可以存入銀行，賺取利息，也受到存款保險的保障。但是，一個普通的美國人，當他有一筆超過兩、三萬美金的款項時，通常他會考慮多角投資，而不只是賺些銀行利息而已。他也許會考慮購買一些股票，在這種情形下，他至少有兩個管道可以利用：他可以購買共同投金或投資於信託基金。美國有非常嚴格的「財務公開法則」，共同投資基金必須發佈非常詳細的財務報表，列出名下所擁有的所有股票及債券，不可有一點
隱瞞。同時，至少每季一次，他們必須將這樣的報表，提供給所有購買這個基金的投資人。
　信託投資是指各信託機構可以代替投資人來經營信託的資金。所有信託機構和各銀行的信託部門所受到的監督及檢查，和商業銀行部門完全一樣，同時，他們也必須遵守財務公開法則，將信託資金的投資內容及項目，一一公開。我想投資人一般來說，對投資所受到的保障都相當有信心。

令人信任的會計制度

　另外，非常重要的一點是，所有美國的金融機構，都受到獨立的會計師的嚴密監督及查帳。在美國，會計師的責任及義務都受到了嚴格的要求。我們訂有一套「一般公認會計原則」（Generally Accepted Accounting Principles, ＧＡＡＰ），對會計方式有非常嚴格的規定。另外，也有一個「財務會計標準委員會」（Financial Accounti ng Standard Board），為會計制度訂定了一套標準法則，每個人都必須遵守，你不能在財務報表上遺漏任何一項。因此，美國人對各企業團體財務報表的可靠性都非常有信心，金融檢查人員也是一樣。
　我個人認為，一個國家如果不能建立起一套非常嚴密而統一的會計制度，它的經濟表現可能就會受到限制。這可能就是台灣目前所面臨的問題。　
　問：三年來，台灣有許多的改變，你能否比較一下三年前來台的印象，以及這次來的觀感﹖
　答：這次來的很湊巧，剛好碰上十信及國泰的事件，因此，大家最常談到的話題，幾乎就是這次的金融風暴。但是，我認為，這種情況只是暫時的，不能代表台灣的一般狀況。基本上，我認為台灣在金融方面，三年來是有了一些改進，金融體系制度更具彈性。三年來，台灣陸續開放了境外金融中心及國際投資信託等業務，對外商銀行的限制，也比較放寬了。而且，至少大家已願意開始討論這些問題了，所以，這些都是比較積極的改變。　

金融走向多樣化

　如果說我有任何比較擔心的地方，那就是台灣的經濟規模及對外貿的高度依賴。台灣經濟發展到了今天這種程度，我想非常重要的一點是，你們必須想辦法開始改變金融結構，朝多樣化走，增加金融制度的彈性，引進新的金融技術，提供企業界更多新的金融服務。例如我前面所提到的「換匯」等等，都是最基本的金融服務項目，另外如加強租賃的服務等，也都很重要，這些金融服務都能使企業界以較低的成本獲得較佳的融資機會。
　如果台灣想保持在貿易方面的競爭能力，就必須維持有利的成本結構，而這種成本不僅只限於製造上的成本，也包括資金方面的成本及效益。維持製造業成本的低廉；固然必須加強生產力，但是，提高資金運用的效益、降低資金成本也是十分重要。因此，我認為，加緊腳步進行金融結構的合理化及多樣化，是台灣非常重要的一項工作。

速度要加快

　另外一點就是會計制度的建立。我確信，除非能夠建立一套人人都能夠信任的會計制度，否則，資金的融通將會愈見艱難。如果說十信事件能夠帶來一些影響及改變的話，我希望最少在會計制度上能夠有所改善，否則，企業的發展將會受到極大的阻礙。　
　大致說來，台灣過去三年的改變，都具有正面的作用，比較令人擔心的，只是改變的速度而已。
　我對台灣的發展一向非常樂觀，你們有非常優秀的人力資源，大家的工作情緒也十分高昂，企業家的創業精神及應變能力又極強，所以，我看不出有任何事情能夠阻止你們成功。最近的事件及風暴只是暫時的，我相信此地的金融界必然從其中學得了許多經驗。（姜雪影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