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民眾趕往十信與國泰信託擠兌時,與蔡家毫不相干的大同、新光、遠東等生產事業,出納櫃抬前面竟也人潮凶湧,爭相領出高利放在公司生息的職工存款。粗估有四、五億的現金幾天內洩洪般地湧到社會各角落。
而上百名從國塑拿不到錢的人已在街頭遊走,「錢在那﹖」他們寫標語質問。台北街頭有些騷動,警察出動維持秩序。
職工存款「雖能載舟也能覆舟」的危險性,至此昭然若揭。
根據中央銀行估算,企業吸收民間存款的規模,七十二年時已達二○五億,與全國所有金融機構與郵局總共吸收一兆四千多億相較,表面看來比重並不算大(一.四%)。但業界認為,實際數字遠高過官方估計,而且公司存亡與職工存款唇齒相依,員工把所有積蓄借給公司,缺乏安全保障;公司吸收的存款可隨時被提,增加資金流動風險與營運困難。擠兌之風一起也會波及其他公司,造成社會不穩。國塑就是明例。
財務上的定時炸彈
職工存款究竟是什麼情形下的產物﹖資金供需者為什麼要捨正常金融機構,而另覓管道﹖
歸納工商界的說法,職工存款,其實就是民間借貸的一種,由來已久。原先方便公司調度財務,有些家族經營的中小企業,通常是能抵押的房地產都已抵押,很難再向銀行申貸,老闆就向員工借錢週轉,給予較銀行優渥的酬報,有的拖久不還,協商轉換為股權,員工參與經營,也就不再要求領回本息。這兩類型員工往往工作賣力,害怕公司營運不佳,自已也無益處。
也有些較大型公司,如台塑財務經理黃明富表示,付給員工銀行放款的最低利息(如以九%計算,比銀行一年定期存款利息八%高),一則是提供員工福利,另方面公司有穩定資金來源,又免了抵押、辦手續的麻煩。
財政部過去就因考慮勞資關係和諧,認可職工存款合法,但不准許吸收後再貸放出去,以免流於地下錢莊。
但是一些財務不穩的公司,演變到後來,卻變得不可收拾,例如本來只吸收用來週轉擴建,一旦工程拖延,需錢支持,只好繼續吸收,反而變成以債養債的惡性循環。
蔡辰洲自稱國塑營運不佳,所以不惜高利大量吸收民間存款,以汰換設備,但是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會計師批評說,上軌道的管理應先改善財務或縮小營運局面,國塑走路不穩就想飛,只想「用別人的錢來擴充」,反而埋下財務上的定時炸彈。
熟知行情的人指出,在這種民間借貸市場上,大同(九十多億)、新光(約六十億)、遠東(十五億餘)、名氣最大。不但吸收的對象廣(不限對員工),金額大,甚至設有專人、專櫃辦理提存,開出存摺或存款單,「儼然銀行的儲蓄部門,」一位建築商人說。其中尤以大同歷史悠久(二十八年),吸收金額甚至大過上海商業銀行與高雄市銀行,特別引人注目。
也有些大型上市公司接受民間存款的規模比較小,而且對象只限於員工,例如裕隆(不到一億)、台塑(二億多)。裕隆且已於去年八月停辦,「因為大部分銀行認為公司現在營運不錯,我們不難從銀行與貨幣市場便宜借到錢,所以不再需要員工存款,增加財務負擔,」財務經理徐鴻軍解釋說。台塑有意停止職工存款。
雖然員工把錢存放在公司,是為了賺取較銀行儲蓄還高的利錢,但也有許多公司不願增加麻煩與負擔。
比較起來,長春石化財務經理柯平瀛說,那些願意付出直追迪化街二○─三○%高利貸,而且又長期大量吸收,無法儘速還錢的公司,財務不穩的信號極為明顯。
高空走細索
職工存款兩大危險,一是禁不起信用考驗,一是利息負擔重。
大同這次被擠提將近三十億,第一次擠兌時,向來不輕易會見新聞界的董事長林挺生,立即出面說明,安撫民心,就顯示了這種民間借貸有如高空走細索的特性,風和日麗時,步步為營或能安渡,一有風波,極易環生險象,甚或栽得粉身碎骨。一位會計人士指出,因為企業吸收現金一定大部分拿去運用,不可能全都留在抽屜等人提取,萬一提領稍多,極易應付不來,搖動民眾信心,又會是一場風暴。
利息吃重也極不利。國塑月息二分一(二五.二%),一度還曾高到二分七,即以最保守估計六七億(根據律師團的債權登記)來算,如果一年開工三六○天,等於每天一開門就要往門外搬出四七○萬利息。如果再加上其他各種借貸,當在六○○萬以上,負擔之沉重可想而知。
「現在那有一家公司每天一開門就能賺六百萬的﹖當然會還不起錢,一般人太缺乏財務常識了,」一位批評者說。
而事實上,北橋建設董事長王應傑指出,一年營運能有二五%以上純利潤的行業,「完全不可能,」他說,在過去建築業非常景氣時,如果週轉得宜,利潤不止二五%,但事過境遷,如今恐怕只有少數股票炒手能有這種利潤,「不過即使是股票炒手也沒把握每天都有利可圖。」
這次國塑債權人,有些人有大專以上學歷,平日還鑽研投資,精打細算得厲害,為什麼陰溝翻了船﹖
深究起來,是很多人貪圖高利,又迷戀蔡家財勢、國泰招牌,以為不致倒債,發展一套似是而非的觀點。
「自己找理由說安全,」勤業會計師事務所一位會計人士不齒的說,騙了自己也誤導了投資方向。
一位被倒掉一千萬的債權人就對人說,他原先以為蔡辰洲既然當選立法委員,即使出事一定會「有辦法」解決;更何況,蔡辰洲「擁有」十信這個金融機構,必要時拿些錢來兜轉一下,絕對保險的。 而且另一位商人也指出,從六十八年報載十信違規,要罰蔡辰洲,卻一直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五年多來一直沒事,以為「一定是蔡家把事情擺平了,或者是政府不過說說嚇人,沒當真要罰的,」所以他也存了三百萬到國塑。
一位財金官員對於民間會有這種心理,一則痛惜愚昧,「但是為什麼會有人把黑白混為一談,甚而信以為真,在社會上流傳,更應深思,」他說。
很多財務專家指出,客觀冷靜的分析,應是投資前必備的防禦措施,因為,「肯給高利息的公司風險必然高,所以不能只顧收益,還要考慮安全性與資金流動性,」第一銀行副總經理柯飛樂說。
正軌途徑,會計師界認為,應該是分析財務報表,以及主持人的信譽與作風。就以分析國塑財務為例,會計師陳崑山分析存款人最起碼的考慮應有四點:
一、看公司的財務結構。比較負債佔淨值的比重(負債比率),負債比率越高,表示公司的財務風險越大,我國企業一般財務結構較弱,大約在三○○%左右,但國塑高達四五六%。
二、看經營能力。依據國塑七十二年財務報表,總資產一一六億,營業額才四九億,也就是投資一元才做五角生意,顯然資金週轉太慢,即使產品的利潤再高,因為營運量無法擴大,也不可能有很多利潤。
觀察蛛絲馬跡
三、看公司的獲利能力。七十二年國塑總資產報酬約六%,亦即投資一百元只賺六元。相較它敢用二五.二%年息借錢,亦即借一百元要付息二十五元,借款越多,虧損必然越多,財務顯然有問題。
四、觀察蛛絲馬跡也有助瞭解。陳會計師指出,國塑淨利四億餘,仔細追究是來自出售土地所結餘的五億多,「也就是說七十二年國塑根本沒賺錢,」他說,營業非但沒賺錢反而大虧,如何能長久背負利息重擔﹖
財務報表既是重要參考工具,但目前一般財務報表並不能發揮作用。
首先是上市公司的財務揭露不夠,對投資人隱瞞了重要訊息。翻閱幾家吸收民間存款的大型上市公司,如大同、遠東、國塑的財務報表,大多沒有明列職工存款,當然更不提資金用途了。國塑至少有六十七億職工存款,卻只寫一億五千萬,等於欺騙投資民眾,以為它負債不動,會有能力償還。
一家公司的財務報表尚且很難看出真象,一旦公司屬於關係企業,更有若在陌生的原始森林中迷路,不知什麼時候會突然冒出食人猛獸,防不勝防。
陳崑山指出,蔡辰洲吸收民間存款,除發給少數人存款單外,大多簽發國塑、理想、國璽等關係企業的支票,已有混亂跡象。而且據發現,國塑混合各公司票據支付集團各項開銷,「這些支票互相流用,又不入賬,一般人如果只從分析國塑報表去瞭解蔡辰洲財務實況,極端困難,」他說。
國塑問題暴露關係企業財務狀況應完全揭露,才能昭示大眾。近十年間,國內各關係企業蓬勃,營業額約佔全國總生產額三○%,將蔚為經濟主流,但有些企業經營往往會以犧牲幾家公司,來支援關係公司,不顧債權人與小股東利益。國塑成為蔡辰洲關係企業的犧牲打,倒霉的是債權人、員工以及那些身份證與圖章被人利用去借錢的人頭。
需要智慧與理性
中興大學法律研究所教授賴英照因而疾呼,有必要編製聯合財務報表,以供瞭解關係企業的整體財務狀況及各公司間的往來交易情形。擬訂關係企業法,以法制來規範關係企業的正常發展,已迫在眉睫。
財政部長陸潤康已表示將限制公司吸收職工存款的額度。另有人認為還應限制利息上限,並嚴格規定對象只限公司員工,防止浮濫。
但是再多的管制並不能防堵人民謀高利。而且,一位財務專家指出,財務部又將如何檢查人民或公司有否違規呢﹖
台塑在考慮停辦職工存款就是最好的說明。據財務經理黃明富透露,自從十信、國信風波後,台塑職工存款突然增加了好幾千萬,追查發現是有些外界民眾不放心原存公司,就借用少數台塑員工名義轉存進來,反而給公司管理階層帶來困擾。公司都很難查出自己公司存款人有否違規,更何況是人少事多的財政部。
根本之道,長春石化柯平瀛認為,需要民眾拿出智慧與理性,政府的工作還在提供金融服務潤滑運作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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