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傅高義新著「贏的策略」

書名：贏的策略－美國反擊「日本第一」
（Japan’s Success and America’s Comeback ）
作者：傅高義（Ezra F. Vogel ）
譯者：汪仲
出版時地：經濟與生活出版公司（天下叢書）
　　　　　一九八五年一月
頁數：三五七頁

　二十世紀七０年代，美國人忽然針對日本研究興起了強烈的興趣，這種興趣主要表現在對日本何以能凝聚起如此猛銳的商業競爭力的探索上。而所有的探索最終一定落到日本獨特的社會結構與文化影響上。
　我在為「天下」出版的「探索日本奇蹟」一書作序時曾指出，「日本的崛起令歐美人士體會到世界上除了西方的知識、制度之外，世間還有另一種文化，在與現代知識與技藝揉合之後，能發揮出比西洋文化更強壯的活力。」這是近年來美國研究日本經濟競爭力的專書所共有的主題，本書亦不例外。
　何以這種興趣僅出現於美國，而不見於歐洲？文字語言的隔閡使我們不熟悉西歐的出版物或許是一個原因。但是，即使是英語世界中，除美國以外，也很少這種討論。我相信，這是因為美國有作為世界經濟領袖的自覺，對於一個具有向美國霸權挑戰的力量之出現，感覺特別敏銳。

異文化競爭力強

　不消說，西方人對東方文化深沈的歧視，曾使歐美人斷定東方文化不能適應現代工業化社會的要求。德國名社會學家韋伯(Mr. Weber)就曾斷言儒家思想與現代西方式經濟進步的要求不合。因此，當一個非西方文化的社會發展出強大競爭力時，敏銳的觀察家很快便察覺有向歐美人解釋異文化也能產生強大競爭力的必要，甚至感到異文化也有許多值得吸入，以強化衰落中的西方經濟競爭力的事
物。
　作為西方世界領袖的美國，戰後曾經佔領日本，並在某一程度上參與，甚至可說是領導日本戰後社會、經濟重新塑形工作，這種感受自然比西歐人強烈。
　作者寫本書採用了一種很特別的體例，使其與其他的同類書籍不同。其他類似的日本研究都是從日本社會的外觀及許多與西方制度上、精神上不同之處，作縱貫的敘述。從歷史學眼光看來，是依循編年史的理念作社會縱切而描述著手的。

個案串成的篇章

　傅高義先生這本書則是以美日雙方幾個個案研究為基礎，從中撮取他認為可以擴大解釋整個社會現象的部份，達到他的結論。精神上有類似斷代史，作社會橫切面敘述的方法。
　他所選擇的個案，在日本方面，列出了造船工業的建立與戰後的復興；工具機及機器人工業在戰後的發展與建立；九州─日本的落後地區─經濟發展途徑之探索；以及當前日本對美國技術領先最具挑戰力的電腦工業進展的敘述。
　在美國方面，他也舉出了四個個案：作為技術領先與政府領導範本的太空總署活動；因政府的積極支持而擴大了海外市場的農業開發；政府積極的領導和金融支持下開拓了的房屋市場；和與九州形勢相似的美國南部一州─北卡羅萊那州─如何在政府策劃之下，向經濟發展途徑邁進。
　從這八個個案的規劃上，已可看出作者所欲引出的結論：要強化美國政府在經濟發展中的功能，部份地放棄或抑制經濟發展中的個人主義，乃至企業的自由，以謀與能在政府領導之下、集中力量從事擴張的日本經濟力量相競爭。
　自從一九六０年代以來，美國在世界上經濟霸權日益衰微，新興的經濟力量，除西歐以外，全都具有強力的政府領導，美國國內早已感覺到以美國的自由主義和外國的政府領導相抗衡，是一種不公平競爭。一九七四年美國新貿易法在國會中辯論時，這種感覺曾被強烈地提出過。
　美國工業界與國會認為美國堅持企業自由，拒絕政府干預或領導，而外國政府積極介入經濟領導，藉以達到較高的效率，因而造成雙方競爭基礎不平等一點，是近年來美國保護主義抬頭的一大原因。　
　本書直接對這一點提出意見，但並不是主張向保護主義求援，而是從字裡行間主張美國也應該走強化政府領導的道路。從這一個角度看，作者是提出了一個可能成為美國在本世紀九０年代經濟發展策略的主要方向。從經濟發展史上看，這將是美國經濟國策，也是世界經濟秩序的巨變。
　作者在本書中選擇的鈿個日本案例全部是政府領導和民間通力合作以開拓經濟新局面的成功故事。它所著重描述的，是日本政府負責人士如何發動民間的共同努力，對日本原來落後的工業、技術、或貧苦的地區賦以新的活力。

迸發經濟活力
　
　日本政府在二次大戰前是以家長式的統治，控制一切政治、經濟活動的。二次大戰後，麥克阿瑟自由化的政策，把家長式的政治領導完全打破了，給日本社會帶來日本人自古以來不曾呼吸過的自由空氣。這個巨大的轉變，使日本的經濟活力突然迸發。所以，日本的戰後經濟史實際上是一個在極端嚴格控制下的經濟社會突然解除了重重桎梏以後，人民得以發揮自由心智的結果。
　這四個故事所代表的，是桎梏雖已解除，但政府並未完全放棄對經濟事務積極領導和介入的意願。這正是日本人成功的一個關鍵：世界歷史的軌跡顯示，當一個社會從嚴苛的桎梏中，突然解脫出來時，每每走向另一種苛虐的極端。如伊朗今天的狀況；或者走向過度放縱的無政府狀態，如法國大革命之後，或中南美洲各國在初推翻西班牙殖民統治時的情形。日本社會在推翻了舊家長式統治之後，卻是以井然有序的蛻變，抖落了明治以來嚴苛的政治與禮法的約束，進入一個開明理性的社會。
　舉一個例說，日本在戰前，刑事警察是十分專橫暴戾的。他們受到社會下層人民的憎恨，也不為知識份子所喜，但卻是日本治安系統上一個極重要的棋子。戰後，以刑事警察控制人民的制度一旦消失了，日本社會卻不曾對警察有特殊的反應，也未因這個舊日的重要控制力量消失，而產生社會混亂。時至今日，日本警察依然發揮其在歐洲進步自由國家一樣的功能，受到如歐洲工業國家社會中對警察一樣的尊敬，其受少數人民厭惡的程度還次於美國。

政府居首功？

　所以，在我看來，日本的成功得力於在撤除或減少政府對民間事務干涉時，處理得井然有序，並不是如美國那樣，對民間事務原來不加管理，今天要介入其活動。這個基本差異十分重要，所以，因日本政府介入協調經濟活動而獲成功的例子，而給予政府介入以高度評價是有討論餘地的論點。在我看來，日本造船工業在第二次戰後的復興，乃是它的技術能力與當時工資還停留在低度水準的兩個因素結合的結果；日本工具機業的興趣，原因大致與此相同；機器人與電腦的發展則是日本企業具有強烈的前瞻意識和日本政府的強力介入，它們一樣會發展，只是可能方法與途徑將有差異，發展的時間表也將略有不同。
　日本的手錶業、照相機業、玩具業，全然沒有政府介入的支援，同樣發展得世界無敵，足以支持我的看法。不過，日本政府的介入與協調，對於需要巨大投資，擔負巨大風險的事業，自有其無可否定的價值。
　作者選出的四個美國政府介入經濟活動，獲致非常成功的例子是：太空總署之設立；農業的海外市場開發；住屋貸款計劃的推動，和北卡羅萊那州的開發計劃。毫無疑問，這四個案例是美國政府加強涉入及領導經濟及技術開發努力的明白事例，而且也都獲致了相當的成功。
　但是，我想必須指出的事實是；在全世界的農業產品需要在五０年代以後急劇升高之時，美國的農業資源是一大救星。今天全世界若無美國的農產品注入市場，歐洲、蘇俄、日本，以及許許多多第三世界國家，包括我國在內，都將因農業產品之不能自給，陷入困難，甚至飢饉，全世界的經濟形勢也會和今天有重大的不同，包括各地食物價格上升，歐洲、日本、蘇俄人民攝取的動物蛋白將比今天少掉很多，而各國為了增加農產，必須利用邊際土地而設置的農產品貿易保
護壁壘必將數倍於今天。
　從這一角度看去，美國農地的開闢實在是以世界的貿易需要為動力，政府的介入只不過在這個必然發展的形勢上，提供前進的潤滑劑，使美國農產品輸出更為順利而已。換句話說，即使沒有美國政府的農業開發計劃，美國農產品的輸出也必大幅增長，只不過時間表將略有不同而已。同時，美國的太空總署之設置，顯然有其軍事和政府的目標，並不是一項單純的經濟努力。不過，它確實是透過政府的領導，結合了學術界與工業界的力量，完成技術突破的嘗試。從這個意義說，它是與日本政府領導電腦、造船、和飛行機工業的目標基本上是相同的。
　作者以北卡羅萊那州開發工業區來指證政府介入協調工業界努力的貢獻。其實，若從這一方向去看時，遠比北卡州成就為大的加洲矽谷計劃是更明白的案例。但是，不論矽谷或北卡州，其成功顯然要歸功於州政府的遠見與支援，這是和九州的建設相同之處。不過，現代國家地區間爭取投資機會的事例很多，九州或北卡州可能都不是罕見的特例。
　我相信，美國國際競爭力之鈍化原因很多。人民因富裕而追求逸樂；因強調個人自由而各行其是，難於建立追求同一目標的共識；工商組織陳舊老化，卻囿於昔日成功，不能汲取外來經驗以求改進；技術的蓄積雖然豐厚無比，但開發新技術的成本上升太快，以致領先日本的幅度日小，都是極明白的現象。這些現象，一言以蔽之，可說是經濟發展過熱的徵象。

發展過熱

　至於其不是單一民族、教育程度不齊，以致難於建立強大愛國心和危機意識一點，我個人覺得並非重要。因為，美國在十九世紀末期到二十世紀四０年代之間，也不是一個單一民族，和歐洲國家與日本相比，國民教育程度也比較不整齊。但無礙於它當時的經濟力量長到世界無敵的地位。蘇聯在二次大戰後軍事力量與技術進展突飛猛進，似乎也可以說明非單一民族和教育程度不均或許不足以阻滯國
家的發展─如果其他條件成熟了的話。為了克服過熱的危險，美國人在探索一切可能有助於恢復經濟活力的方法。歐洲的經驗無助於美國人的探索，因為歐洲正為同樣的過熱現象降低了國際競爭力所苦。而歐洲人的答案是轉向保護主義，這自然不是肩負維護世界經濟繁榮責任的美國人所願輕易接受，而且歐洲和美國太像了，缺乏從差異中找答案的意義。於是在工業國家中成長最快、競爭力最強、文化背景又迴然不同的歐美的日本，才成為美國人這種自覺運動中的檢討資料。

美國人的自覺

　我個人相信，美國人這種自覺的檢討是十分健康的，也是十分令人敬佩的。事實上，美國今天的經濟力量還是舉世無敵。技術的領先更不是任何國家在十年、二十年之內所可超越。但美國人業已警覺到競爭地位的日見衰弱，而毫不遲疑地，甚至有點過份地介紹競爭對手的優點。這正是強者的風範。
　讀者若把美國近年來出現的幾本稱許日本、研究日本的書看成美國人已為日本興起的氣勢所懾，或是日本將在對美國的這一場競賽中獲勝，都將是錯誤的認識。
　不輕視競爭者，甚至會高估競爭者，而又不以各種理由為自己的缺點找尋解釋的強者，是永不會被壓制的，由近年出版的研究日本專書看來，美國正是這樣的強者。
　我個人對美國的文化與經濟活力有非常強固的信心。在美國文化之中，有一個不隱瞞自己缺點的傳統，這是偉大的自由主義的表現方式之一。
　在日本，若有像傅高義這樣的著作，把日本的缺點與歐美的優點對比時，例如若有人坦率批評日本嚴苛的進口管制提高了農產品物價，扼殺了消費者享用他們本該享用的外國優秀產品的機會，造成了農民和加工生產者的高利潤；或是日本式的僱傭制度埋沒了多少本可有更多貢獻的人才等等，這樣的著作必將受到日本知識份子群起而攻之，絕不會很理智的接受。
　作為一個外國人，又是在對日本文化影響有敏銳反應的地方，讀者對美國人稱許日本的著作應該認識，這是強者不低估快速趕上來的挑戰者的表現，也是美國自信心依然強大的證明。在沒有自信心的社會裡，稱許競爭者的長處才會成為忌諱。美國人的自信是使這一系列日本研究書籍能夠出現，並且受到美國社會理智評價的根本因素。

強者風範

　國人在閱讀這些書籍時，也必須以同樣的自信心武裝我們自己。正如作者在序文中所說，一個有挑戰力的日本與興盛的美國都是世界所必需。
　更進一步說，有挑戰力的日本是美國維持興盛所必需，也是防止美國步上羅馬帝國因為缺乏競爭者而自我頹放之道路所必需。美國人以堅定的自信心敘述日本的可取之處，我國的讀者也應以對本國文化與經濟活力的充份自信心，去體會這兩大經濟體系之間自我反省所帶給我國的啟示。
　若迷惑於美國人對日本某些發展方式的期許，忽略美國人是以強者的身份討論這些問題，不惜誇大競爭者的優勢，是不合作者的著書原意的。
　出者在中文版序中說，如果要他提出建議，他認為「台灣應對美國和日本的進步作通盤的、有深度的瞭解，然後在國內建立共識，以最適合台灣的模式追求進步。」這一段話正是在明白地告訴我們，我國人應該以美日的經驗為鑑，建立自己的發展模式。若是對作者讚許日本以策勵美國的敘述僅接受其表面評價，而忽略它是源於美國強大自信心的強者宣示時，就會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了。
（汪彝定為台糖公司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