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中生有的新加坡觀光業

觀光業是新加坡另一個點石成金的奇蹟。
　這個南洋小島既沒有長安、洛陽的歷史文物，也看不見瑞士甚至台灣的湖光山色，夜景不如香港萬家燈火，又沒有漢城華克山莊的銷金窩，即使蕉林椰雨的南洋景緻，也逐漸讓路給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和縱橫交錯的公路網。
　即使僅有的名勝如聖淘沙島、飛禽公園、植物園，也大多是人工產物。
　為什麼看似枯燥無味的新加坡去年卻能吸引三百萬外國旅客（遊客數目比台灣高一倍），而且使五五％觀光客舊地重遊？
　觀光王國瑞士每年觀光收入佔國民總生產量（ＧＮＰ）的七％，新加坡觀光業收入竟然也佔國內總生產量的六％，什麼因素使這個立國二十五年的小島國，能和有百年歷史的瑞士觀光業互別苗頭呢？

上帝並未厚待新加坡

　「上帝只給了新加坡陽光和海港，」從澳洲坐七小時飛機到了新加坡，準備以新加坡為東南亞旅行起點的澳洲商人威利認為，新加坡雖然沒有令人激賞，甚至留連忘返的勝景古蹟，但高效率的觀光服務卻彌補了先天不足，例如旅客很難碰到如飯店客房不潔、服務員態度惡劣、強索小費等「使旅客掃興的事」。
　包括商人、觀光客、探親者、出席會議的專家等旅客，二十年來平均每年以一五．七％的成長步伐踏進新加坡（同期世界旅客年增長四．二％），前年並且消費了十九億美元外匯，佔新加坡外匯總收入一六％。
　蓬勃的觀光業，實際上是新加坡人努力開拓高品質服務業，成為金融、貿易、交通甚至商務中心下的副產品。去年三百萬遊客，將近兩成是以接洽公務為主的企業家、技術人員及業務代表。
　自由港不但使新加坡貿易興隆，由於大多數商品進口都免徵關稅，鄰近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泰國一帶以華僑為主的富裕旅客，便帶著大把金錢到新加坡購物。雖然新加坡近年物價高漲，優勢條件漸失，但南洋華僑印象，新加坡與香港是同樣著名的「購物天堂」。「最吸引人的是馬來西亞買不到的時裝，新加坡都有，」一個承認家庭富裕的二十一歲女華僑說。

經濟奇蹟的副產品

　亞洲資訊與交通中心的地位，帶給新加坡觀光業另一個發展優勢。
　翻開航空或航海圖，南洋群島的航線幾乎一定連接新加坡，加上李光耀政府長期採取空域與海域開放政策，以致三十家國際航空公司近二百班次飛機每日經過這個小島。電信方面，新加坡會議局常用來說服外人到此地開國際會議的一句老話是：「只要拿起電話聽筒，立即為你接通全世界。」
　國際會議的參與者大多是高所得旅客，成為新加坡極力拉攏的對象。一九七九年新加坡只召開一五八次國際會議，到一九八三年，已增加到三五三次，召來十二萬旅客，這些旅客平均逗留日數與總消費額，都是普通旅客的兩倍。
　召開國際會議，涉及交通、住宿、通訊甚至秘書服務、翻譯等綜合安排，但決意成為亞洲會議中心的新加坡已接下挑戰，準備明年召開六千名代表出席的五十六屆世界旅遊會議。
　新加坡去年更進一步開放國境吸引外來商旅，除了共產集團國家外，外人都可以免簽證入境新加坡。「我們不怕外人來污染我們的社會，」新加坡旅遊促進局亞洲區處長崔星華說：「因為新加坡是一個自律的國家。」

苦心創造的觀光資源

　由於先天觀光資源缺乏，新加坡人就格外費心創造與珍惜每一分觀光資源，以發揮最大功效。「也使新加坡人在工作之餘有消遣的好地方。」崔星華說。
　新加坡動物園便是很好的例子。這個號稱東南亞最大的動物園，基本上和一般動物園沒有太大的差別，只是熱帶動物比較多，但動物園管理處靈機一觸，推出遊客與猩猩共進早餐的節目。「動物園各國都有，但和猩猩同桌吃香蕉、喝奶茶卻是大鮮事，」一位台灣去的觀光客說。
　動物園使人幻想森林生活，而離島上的聖淘沙蠟人館卻採用現代電子音響和優秀設計吸引遊客。
　踏入蠟人館光線柔和的甬道，只要電眼測知展覽台前來了一群人，南洋的晨曦便開始灑在一群蠟像身上，有華人商販、印度苦力、英國軍官；在苦力吆喝，商販叫賣聲中，旁述和著悠悠樂聲把十九世紀新加坡移民血淚的開拓史娓娓道來，「以為蠟人館都是俗氣的地方，沒想到那麼感人，」一位香港旅客在一組介紹福建、廣東等移民的展台前說。
　馬來西亞、印尼、日本是新加坡觀光業最大市場，遊客又有一大部分華僑，為吸引這些觀光客，新加坡便在裕廊工業區附近，依照北平皇室建築中國式庭園和日本式花園，「使我想起了老家，」一位來自印尼的廣東移民李德財笑道舊夢重溫。　
　新加坡總投資的六六％來自跨國企業，新加坡政府也掌握這個特點來開拓觀光資源。號稱世界最大的裕廊飛禽公園入口處有一塊精緻木匾上雕有「飛禽之友」(Friend of the Bird)，紀錄包括艾克森石油公司的子公司ＥＳＳＯ等數十家大企業的捐款，企鵝是捐的，連鳥吃的魚也是找人認捐，「政府省錢，也改善了大眾對跨國企業的印象，大家都有好處，」導遊員蔡清木說。

社會紀律助長觀光奇蹟

　觀光資源也經過悉心照料，讓觀光客有好印象。以飛禽公園為例，水果等鳥食都好端端的淨洗切好，釘在樹幹上，蘋果、柳丁、香蕉雜陳如「綜合果樹」，鳥兒就悠悠然在人工瀑布旁邊的「果樹上」進食。
　新加坡強調社會紀律，等於又給了觀光資源另一重保障。例如新加坡一方面全力綠化都市，廣植花果，並重罰破壞環境衛生和公共秩序的人，所以觀光客不會遭遇攤販擋路、汽車橫衝直撞等場面，旅遊區和其他地區一樣「green and clean」（清綠與清潔），導遊員蔡清木說：「人家的城市有花園，新加坡是花園中的城市。」
　新加坡也善用宣傳化特點為優點。由於早期有中國、馬來及印度移民，印刷精美的宣傳小冊上便出現專章介紹「民族文化熔爐」。順著觀光指南，一年十二個月，月月都有民族慶典，觀光客可以在牛車水看善男信女上香媽祖娘娘，轉幾個街頭又可以在印度廟觀賞華麗的印度婚禮，再坐五分鐘計程車，阿拉伯街迎面而來的便是圓頂漆金的清真寺，回教徒虔誠膜拜。而中國菜、印度抓飯、印尼沙嗲等南洋風味食品近在咫尺，水果店則雜陳各種南洋和澳洲特產，並有榴槤發出刺鼻的濃香。
　「新加坡的印度廟比不上印度，中國廟也許沒有台灣歷史悠久……但我們最大的好處是什麼都有一點，」一位任職政府部門的年輕建築師說。

充分利用僅有的條件

　小島的經濟成就被各國譽為奇蹟之後，新加坡政府又推出了「經濟奇蹟之遊」。觀光客登臨裕廊工業區附近的高地上，在樹木濃蔭中近眺新加坡製造業心臟，遠觀亞洲煉油中心。裕廊也是新加坡國賓必臨之地。每棵樹下都有小石碑記載某年某月某日某元首植樹於此，於是印度遊客找印度元首的樹，英國人找英皇所植的樹，「這是新加坡外交史的縮影，」導遊又在創造「特點」。
　即使「缺點」也被詮釋成優點。新加坡購物時有講價的風尚，「小印度」的小攤指環賣二十元，殺價十元已被公認為合理的要求。這種事別國不好意思提及，新加坡宣傳小冊卻很技巧的化之為優點：「講價是一種刺激有趣、令人難忘的遊戲。」
　「我們的職責是教導觀光客欣賞我們的國家，」導遊員認為這不算是「宣傳」。
　美國記者曾經把新加坡形容有如一個被海水包圍的大百貨公司，李光耀政府便是大力促銷的公司經理人。翻開時代雜誌、新聞週刊以至台灣的聯合報，不時會出現宣傳新加坡為旅遊勝地的巨幅廣告。
　新加坡旅遊促進局常常有計劃地請日本、美國、東南亞國家、香港、台灣等地的記者和旅行社代表、會議籌備人等旅行新加坡，由他們自由採訪報導新加坡各方面成就，如國民住宅規劃、都市設計、甚至家庭計劃等，加深外國人對新加坡的好印象，旅遊促進局處長崔星華把這些活動稱作「廣義的旅遊推廣」。
　在一九八三年度，廣告費和推廣費合計便達一億七千萬台幣，新加坡航空公司散見世界各地的大廣告尚未包括在內。
　旅行社是招徠觀光客的大媒介。旅遊促進局便配合出版海內外期刊，向各地旅行社介紹許多整套的新加坡旅行計劃。印刷精美的推廣小冊上詳細記載旅遊距離、入境手續、車資、最佳路徑，要不要小費等旅客重視的細節。

重視品質與行銷

　為了釐訂策略和調整各種宣傳計劃，旅遊促進局常在主要國家做市場調查，瞭解旅客的需要，例如他們調查獲悉日本職業未婚婦女消費能力很高，又喜歡旅行，廣告設計人便向日本婦女加重宣傳。
　旅遊推廣的靈魂是新加坡旅遊促進局。旅館執照也是由促進局每年換發，服務評為上乘的旅館，便在宣傳小冊上介紹。旅客被欺詐，促進局甚至會代觀光客聘請律師打官司。
　由於豪華旅館、餐廳都要按營業額另課三％「政府稅」，供旅遊促進局作旅遊發展基金調配，所以財源無缺。最近有觀光客抱怨五星級旅館收費太高，旅遊促進局又發行小冊，羅列廉價公告（如ＹＭＣＡ）的地址、設備、交通及收費等資料，滿足各層次遊客。
　導遊員也受到嚴格管制，通常受訓三月，實習三月，每年招生不過六十人，淘汰率卻高達五０％，導遊也和大多數新加坡人一樣，能講流利英語。
　但觀光業也像新加坡的天氣，有時會露出陰霾。一九八三年，到訪新加坡的觀光客減少了三．五％，繁榮二十年的觀光業亮起第一次紅燈。

觀光樂園的大炸彈

　更大的威脅是，過去幾年因旅遊業好景，五星級旅遊大量增建，一九九０年客房數目將擴充一倍到三萬個，百貨商場也將同比例增加，除非觀光客到一九九０年增加到每年五百萬人，否則將出現大量空置觀光設備，資源嚴重浪費。
　頗具危機意識的新加坡政府於是在去年八月，指定當時的財政兼貿易工業部長陳慶炎統領特別工作小組，研究觀光業的病因並提出解決辦法。
　特別小組網羅了交通、財政、貿易工業及國家發展部最高級文官（常任秘書），新加坡航空公司副主席，及觀光、旅遊業代表等。
　極具權威的工作小組三個月內提出了報告書，本著新加坡政府的效率及果敢，攤開新加坡旅遊業的所有隱憂，提出九十三項具體建議。報告書由陳慶炎親自主持發表，成為新加坡新聞界的頭條話題。
　在工作小組成立以前，旅遊促進局局長陳以桐曾經把觀光業不景氣歸咎給經濟不景氣，但報告書出來就反駁這種說法，認為是新加坡許多主觀條件不利於觀光業發展，因此「有必要採取緊急措施確保旅遊業穩健增長」。次月，促進局局長易人，由貿易工業部政務部長，也是國會議員的黃貴祥博士出任。這份報告書不諱言新加坡觀光業的弱點，從觀光市場太集中到觀光點拍照條件不理想、牛車水古蹟應保留舊觀等，都一一檢討。
　例如「購物天堂」是新加坡吸引觀光客最重要條件之一；但新加坡統計局一九八四年一份報告卻指出，高昂的經營成本已經把物價推高過香港、曼谷、紐約甚至巴黎，只比東京便宜。報告書於是建議放寬外國廉價勞工入境限制，以降低觀光業工資，又規定零售商品一律標明實價，及降低娛樂稅等。
　這個小組也批評觀光市場過去太集中南洋，但一旦南洋各國因外匯短缺嚴限國人外出觀光便帶來重創，例如印尼人出國要繳一百五十美元出國稅（台幣六千元），便使新加坡每年少了三．五％觀光客。為開拓新市場和重整觀光資源，「旅遊促進局新年度預算可能增加五０─一００％，」亞洲區處長崔星華說。
　建國二十五年，新加坡創造了觀光奇蹟，現在又有了九十三條改善觀光業的建議，加上政府的明快作風，秉持過去的優良記錄，新加坡人對另創一次奇蹟又多了一份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