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上的紡織城 — 和美

距彰化不過六、七公里的和美鎮，跟一般中、南部的鄉鎮一樣，仍然保持著農村的景緻。一片片剛收割過的稻山上還留著束束稻梗，像是剛給大地理了個三分頭。
　也就在這一片稻香中，掩藏著台灣最大的織布中心。
　從和美延伸到靠海的線西、伸港二鄉，在電話簿就可以翻出近七百家織布廠的名錄。在這一帶隨意挑一條路走去，遠遠近近轟隆隆的織布聲，彷彿已經跟空氣結為一體。到處可見大大小小的織布廠，就像台北街頭的麵包店一樣普通。
　據紡拓會的統計，全台灣正有二六％的織布機在這個地區運轉，「每年至少織出全省四○％的織布，」織布公會理事長李澄濤估計。
　
亦工亦農
　
　但和美人的生活，並未因此「工業化」，卻揉合了農業生活和工業社會的特質。
　和美許多布廠老闆除了織布機，都還有田地。一大清早，這些老闆多喜歡到田、魚塭、菜圃巡巡看看兼「做運動」，然後再回到工廠做事。
　當地的雜貨店為了配合工廠一天二十四小時的作業方式，也像工廠換班一樣有兩班制，白天兒子照顧生意，晚上換爸爸看店，以填飽半夜肚子餓的作業員。
　除了田園之樂，和美人更堅持守著傳統農業生活對家的責任感。這種價值觀和織布廠的就業機會，留住了和美大多數的年輕人和一股朝氣－這是年輕人口外流嚴重的鄉鎮所感覺不到的，也使得和美布廠傳統的家族企業經營方式，能夠維持下去。
　「也想叫伊到台北求發展，但伊就是不願離開父母，」一位農婦坐在田埂邊，訴說她兩個在布廠工作的女兒的心意。
　「家」對和美人的牽引力，甚至強烈到可以征服太平洋的距離。
　三十三歲的張勝專科畢業後，年輕想飛揚的心．使他闖蕩過加拿大、美國、墨西哥，唸過書、也經營過酒店、汽車旅館、海鮮生意。但最後還是回到彰化和美的老家，加入由他父親手創的勝記織布廠。
　「家裡需要人幫忙，我就回來了，還需要什麼理由？」他爽快地說。
　自覺對家庭有義務，也使得他同樣學醫藥的二哥，和大姪女，自願地在家管廠務、會計；使勝記的管理階層，有了三代同堂。
　
現代與傳統的掙扎
　
　從日據時代起就發展織布技術，四、五十年來，機器雖然改變很多，但子承父業、絕少聘請專業管理人的經營方式，在和美一直延緒至今。
　在逢甲大學紡織系主任林京華的眼看來，這種以家為單位的發展方式，再加上中國人愛當老闆的個性，不但造就了許多小規模的工廠，更由於缺乏現代的專業知識，造成許多浪費和不經濟。
　例如大部分工廠缺乏健全的財務、品管制度；物料管理的紀錄多只在老闆的腦子裡；每一個加工過程所耗的棉紗都不消楚，造成無謂的浪費，「只知道省小錢，不知道省大錢，」林宗華在上年輔導過和美八家工廠後做了結論。
　但家族企業，卻又是和美布廠可以跟別地競爭的一大優勢。「這也算是傳統與現代的掙扎吧，」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蕭新煌，點出了家族式經營的矛盾所在。
　明峰紡織工廠就建在稻田上，一層灰濛濛的棉絮、照明略嫌不足的廠房，一如和美大部分的工廠畫面。
　員工十三、加上兩個管理人－大老闆蔡金益負責技術問題、機器保全；他的弟弟蔡進財除了要時時到工廠釘著員工，還要兼會計、業務員、品管的工作，一天工作不少於十個小時，也沒有星期天，「累也沒辦法，省錢呀了！」蔡進財感歎和美工廠老闆比員工辛苦。
　如果他說的沒錯，那在他家門囗路上的、在還不到六十公尺的距離中，就有四、五個「痛苦」的老闆。
　痛苦的回饋是節省成本。「他們胚布的價格總比別人低一成，」苗栗的中港紡織總經理楊國宇，一直覺得和美低成本的競爭力，跟「老闆兼技工」的管理方式很有關係。「他們的老闆可以半夜爬起來看工廠，我們可不行，」他接著說。
　
從纏腳布起家
　
　在日據時代及光復初期，織布只是和美家庭農閒時的副業，三、兩台木製織布機散放在祠堂、大廳、甚至豬舍旁任何有空地的角落，一梭一梭地織著尿布、纏腳布。
　但就憑著這點簡單的手工技術做基礎，及趁著民國四十、五十年代，政府利用美援大力扶植織織業的潮流，和美順利地將織布從副業轉為正業，不但把農村人口吸收到工業上，更為自己的鄉土帶來財富。
　「全彰化最有錢的人都出在和美，」在彰化從事織織機械三十餘年的大明機械董事長吳聯星說。
　像勝記織織廠創始人張日東的太太，在她坐在織布機前織布的年輕歲月，只願望有一天能住進大宅第式的磚屋；她從來不敢想自己四十多年後，還能坐飛機到日本觀光。
　一般台灣家庭發跡後，便離鄉再求多角化的發展，如鹿港辜家；但和美的布廠老闆賺了錢，卻仍留在和美，經營熟悉的行業。這也使得傳統農村一些特有的團體關係，能延續下來。
　像傳統農村同一宗祠，往往全住在一個「角頭」（角落）的情形，在和美不因「工業化」而打散。例如和美鎮月眉里全是姓蔡，伸港鄉多姓柯，在和美頭前里一條馬路兩邊，左、右兩邊則分明住著張、陳二姓。
　這一層關係使得和美的老闆們，不是遠親，就是近鄰，喝老人茶聊天，是他們最普遍的「休閒」。如此緊密的溝通，使得工廠間能夠彼此幫忙，互通有無，也連帶刺激了一些跟工廠分工合作、獨特的服務業。
　例如這裡有一個月一千塊就可以請到的會計中心幫工廠作帳；還有專門為十幾家大廠清掃廁所的一人公司，號稱「中國衛生」；更有專門替工廠做臨時保全、提供機器，讓買不起穿綜機的小廠「租」去穿綜（把經緯線定型成所需布樣的加工手續），以節省成本的公司。
　而一家開在和美市街中心，專門提供紡織機械零件的孟慶公司，就因為布廠它闆喜歡到這裡閒坐閒聊，便成為和美出了名的「情報交流中心」。
　「頭家們早上出來買菜，都會順便到我這裡聊聊，」孟慶的大老闆蔡俊彥含蓄地說，孟慶之所以出名，是老闆們捧場的緣故。看起來這裡的人不但沿承先人愛「開講」的習慣，連「男主外」的風俗也保存得不錯。
　
賺辛苦錢
　
　孟慶也是買賣舊機找對象的最佳廣告場所，甚至誰有多餘的訂單吃不下，或是急需訂單的，都可以在這裡散播消息。明峰的蔡進財表示，去年他的工廠讓出去，或接別人吃不下的訂單，就有三十萬碼左右。「同行是親家呀！」勝記的總經理張勝義，非常自豪這個在別地方無法做到的事情。
　傳統家族企業克勤克儉的經營方式和群體關係，雖然給和美帶來財富和驕傲，但同時也給他們帶來成長的困境。
　因為遵循傳統和經驗，也往往意昧著保守、拒絕改進。
　發展了四、五十年，和美最開始織的棉質胚布，到現在還是這裡的主要產品。而且絕大多數的工廠還維持美援時期代織的經銷方式，只是從政府委託代織，變為大紡織廠、貿易商、或紗廠委託，卻不建立自己的行銷管道，只能賺些加工的辛苦錢。
　「像現在，一台機器一天只能賺一百多塊，」有六十多台機器的富勝紡織，一個月約有二十多萬的利潤，負責人柯漢哲覺得太低，不像北部工廠利潤好。
　雖然他也明白北部廠之所以有好利潤，是因為「花樣」多，不單做棉胚布，但三十三歲的柯漢哲也有他「變與不變」的掙扎，「有時候的確也想多樣化，做點新的東西；但再想一想，還是細水長流，單純點好。」
　現在和美布廠最普通的規模，在五十台到一百五十台織布機之間，是遠東、台元等大廠的十分之一大小。許多老闆也認為規模過小、資金不雄厚，所以無法追求新技術和市場。
　但小量生產、做粗布代工仍然有市場，依然可以賺到錢，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國小畢業、做了十幾年布廠技師的柯爋嚼著甘蔗，一雙拖鞋，他從師傅轉行當老闆已經五年多了。他的工廠一邊窄窄地隔著祠堂，供著安靜的神祗；在神像對面是十四台不停織布的二手機器－這是資金不豐的「黑手」老闆要節省創業投資的好方法－一台舊機器約三萬多，是全新織布機價格的十分之一。
　柯爋當老闆的理由很簡單，「卡省給人管，賺錢自己花啊！」
　
小老闆的困惑
　
　也因為小廠林立，從業員的需求量便高，使得和美地區的員工流動率非常大，尤其過完年以後。據織布公會業務組長彭金泉估計，一般工廠年流動率通常都在一○~三○％之間。
　小廠願意用較高嶄水挖人，大廠就要以相當的代價留住員工，造成和美員工的薪水，「比北部大約高一、兩千元，」一家北部工廠的總經理說。
　但較高的薪水，並不一定保證較好的工作環境跟福利。
　一位直長頭髮的女作業員已經做十多年了，對震天價嚮的織布機聲早「習慣了」，對滿屋飛揚的棉絮也「習慣了」，顯然照明設備不足，也不曾干擾她的工作效率。她一個人要照顧十二、三台機器，一天工作十二小時，一個月賺一萬八千多。
　「結了婚，我還是要做，」，雖然她三個禮拜才能輪休一天，但她一點不覺得苦。
　四、五十年來，就靠看這些流動率雖高，但勤奮的員工，和一樣克勤克儉的老闆，和美的工廠才能愈開愈多。但每個老闆卻多少都在抱怨生意愈來愈難做。
　「報紙都說景氣復甦了，我怎麼都感覺不到？」一位第二代老闆發出這樣的疑問。他也許未曾警覺紡織業的國際競爭愈來愈激烈，胚布訂單可能被勞工更便宜的中共搶去了。
　許多布廠老闆，對和美未來的展望，總是充滿無奈和矛盾。
　一家老廠的第二代經營者，同意規模小、缺乏制度的管理，是和美末夾發展很大的障礙，小廠又不願合併；以和美的條件，無法與大廠競爭、吸引不到專業人才的事實，感到「沒辦法」。他想了一下：「只有自己不斷改善品質，走高級品，才能生存。」
　但是他廠兩百多台機器，用了十幾年，卻還沒有汰換過。
　在光復初期，和美曾經以協新紡織董事長王文山所說的「開創精神」，順利地把依農為生的經濟，轉為以織布工業為主的生活。
　現在國家又在呼籲要致力邁向國際化、要將產業從勞力密集工業提昇為技術密集工業，和美是不是能再度發揮「開創精神」，拿出「不認輸」的脾氣，把和美帶到另一個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