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產品外銷飛速成長下的陰影

四年多來，國內資訊工業不僅從無生有，監視器(montor)外銷更佔世界第一位；每年外銷總額連成一條向上飛升的曲線，帶給人樂觀的期望。
但就在政府和民間企業積極努力，想讓這條曲線永遠往上之時，卻碰到許多問題橫阻在前……
　五年前，「資訊工業」在台灣還是個前所未聞的名詞；五年後，外銷成長快速的資訊工業，已成為政府首長呼籲產業升級的一個榜樣。
　就在蔣總統、各政府首長呼籲台灣產業必須轉向，「技術密集」的高科技工業同時；一些反應敏銳的民間企業，也在太平洋兩不停地穿梭，向美國公司、留美學人找訂單、找技術……。

從無到有

　工廠快手快腳的作業員，更忙著把一個個零件插裝成監視器、終端機等資訊產品外銷，以賺取外匯。
　而我國資訊工業的成長率，也的確沒有讓他們失望。
　隨著世界市場平均每年約二○％的成長率，台灣資訊工業也水漲船高。從四年前的一億零五百萬美金外銷額，三級跳到去年的四億一千多萬美元；今年上半年外銷不但已近四億，更佔我國所有電子產品出口的四分之一強。
　成長快，而且在短短三年之間，我國外銷資訊產品在結構上，也有顯著的轉變。
　三年前，純加工的電腦零件，像記憶板、積體電路板，超過資訊產品外銷總額的五分之四；能夠整台外銷的產品中，以監視器、終端機的量較大，其餘的微電腦、印表機、磁碟機三項產品的外銷總額，只有五十萬美金。
　如今，以個人電腦及週邊設備如磁碟機、終端機、印表機為主的產品，已成為我國外銷主力(表一)去年佔資訊產品六九％的金額，今年上半年，更上升到九○％；膨脹的速度吸收了國內零件的供應，使零組件外銷的比例，從絕對的強勢，降到弱勢。
　資訊工業策進會的策劃研究中心主任黃台陽認為，這種產品結構的改變，意味我國在技術上，有「某種層次」的提昇，而光看年年高升的外銷數字，「你也可以說是一種奇蹟，」他說。
　在美商奎茂台灣公司總經理卜克福(E. S. Bancroft)的眼，「台灣資訊工業的奇蹟」，建築在過去二十多年電子業培養出來大量製造的能力、零件供應的基礎上，以及勤奮不懈又敬業、「而且又不罷工、薪水比美國低四分之一」的工程師和勞工才有今天的成果。

靠美商支撐

　但是這些基礎的背後，卻大都是由外商，尤其是美商支撐起來的。
　據資策會的統計，去年外資公司設廠直接外銷，及在台採購的金額，最少佔我國資訊產品外銷七○％左右；其中僅僅IBM、迪吉多和王安三家大公司，就佔去四七％。
　從今年上半年五大資訊產品的廠商排行檔中(表二)可以明顯地看出，五項主要資訊產品中的外銷金牌，有三面是由外商迪吉多、奎茂和王安奪得。
　即使是印表機外銷第一名的台通，也是大同和日本NEC合資二十多年的公司。
　美商公司在台灣資訊界擔任要角，我國四分之三的資訊產品更要外銷到美國，可見美國經濟景氣與否，對台灣影響之深。
　台揚科技的董事長柯如甦分析，近兩三年台灣資訊工業能夠快速成長，一方面因為在台設廠、採購，能夠替美國公司降低成本，以便在價格競爭趨於白熱化的美國個人電腦市場拼戰。因為個人電腦已變為消費品，價格高低為主要競爭因素。
　另方面，美國經濟復甦來得太快、太強，美國人力動員不及，「就業機會」因此外流；再加上美元挺堅，使美國商人在海外採買，比在本國便宜。
　「在這種好景中，賺錢是應該；如果這些有利的環境都消失了，還能夠自立，那才是真本事，」金寶電子的總經理林百里冷然地暗示，台灣資訊工業根基薄，似乎禁不住美國生產技術再次的轉變，和國際上強大的競爭。
　林百里指出，美國大公司有充分利用電腦輔助設計和製造系統的趨勢，大大提高工程師、研究發展人員的生產力。使產品設計到生產的時間縮短，再加上全自動化大量生產，這種降低成本的做法，足以讓以低價進入市場的「跟隨者」喘不過氣。
　IBM十六位元的個人電腦採用這個策略。三年多前才上市的IBM個人電腦，目前佔美國市場近三年，取代蘋果電腦成為霸主。當美國或台灣的追隨者逐漸逼近時，IBM馬上在今年六月降價二三％，使得競爭者大慌手腳，又在九月推出更新的個人電腦PC-AT，讓追隨者追不勝追。
　而一向以迎頭趕上日本為國家職志的韓國，不但集中火力發展IC業(見四十二期天下雜誌)在矽谷成立公司吸收技術及市場情報，更不惜以國內業者眼中「毫無血本」的低價，意圖先擴大世界市場佔有率，對我國構成相當程度的威脅。
　已辭去太同電子總經理職位，到美國加入一家矽谷公司任職董事的林葉增，曾親身體驗到韓國公司的低價策略。
　他指出，韓國不論是監視器、終端機及微電腦的報價，往往都比我國低二○％。而且韓國不但有興趣跟美國大公司合作，甚至積極爭取矽谷一些中、小型的新創公司合資。例如林葉增剛加入矽谷的OEMIEK公司，就曾是韓國企業想爭取的合資對象。

資訊工業有根？

　相形之下，林葉增很感慨國內一些大企業只願意替美國大公司代工、合作生意，分享高科技成長；卻不太願意大力投資研究開發、投資新興公司，承擔高科技風險的觀念和做法，實在太過保守。
　面對如此風雲詭譎的國際資訊工業局勢，有心人士在分析我國資訊工業的基礎後，不禁捏把冷汗，「要趕快追了，兩年內還有希望，再遲恐怕來不及了，」一位留美而自組公司的學人切切地說。
　科學園區管理局副局長楊世緘也認為台灣不能再沉迷於廉價勞力，或素質不錯的工程師，甚至相當完整的電子零件工業的優勢。應該全力培養過去二十多年來沒有培養出來的能力，如國際行銷和精密機械技術，「以奠下未來十年經濟發展的基礎，」楊世緘說。
　曾經參與策劃我國科技工業發展的工研院董事長徐賢修，曾在「科技發展與國家建設」一書寫道，一個健全的工業應包括研究發展(R&D)與設計、生產製造、及行銷三大部分。
　如果以這個分法看來，許多人認為台灣的資訊工業顯然不是個健康的工業。
　材料科學及精密機械基礎薄弱、整個工業研究發展投入的經費太少、對國際市場變化反應不夠快、人跟貨物入出境的管制太多、行政手續繁複，這些問題，是業界和專家一致同意，將拖慢我國發展資訊工業腳步的瓶頸所在。
　「台灣上沒有R&D，下沒有行銷網，這樣的資訊工業，有什麼值得驕傲？」科學園區管理局副局長楊世緘問。
　在中國民國資訊工業部門發展計劃中，今年全國資訊工業的研究經費目標是七億台幣，佔GNP的○•○四％，其中政府支出佔七○％，民間企業計劃中要付出兩億一千萬台幣，只佔全國資訊工業研究經費三○％。
　依據科技年鑑的調查，七十一年民間資訊業者的R&D經費已有一萬九千萬，要達到資訊工業發展計劃的目標，應該沒有問題。但同時，這個數目只佔資訊業營業額的二•五％，比美國的六•四％低很多。
　在研究風氣不很濃厚的情形下，台灣的資訊產品，被一些人譏為「裝配工業」，因為大部分的設計都是美國買方設計，再拿到台灣加工生產而已。
　加上資訊工業只有四、五年的歷史，缺乏老經驗的人才帶領，「這樣那能培養高級工程師？他們恐怕連接觸高科技的機會都很少，」奎茂廠長傅幼軒說。

上下游結合不緊

　資訊工業是非常需要其他工業支援的，如化工、精密機械、材料科學。像被視為電腦心臟的IC(體積電路)就是工製程，再加上以新發明的矽做材料的結晶。
　但在我國，資訊工業與化工、材料與精機的結合非常弱，造成在生產製造的過程中，關鍵零組件無法掌握，或品質無法達到資訊產品要求的弱點。
　依照奎茂傅幼軒的分析，資訊產品的成本中，物料佔八○％以上，勞工只有五％左右，而關鍵性零組件，往往是物件中最值錢的部分。
　如硬式磁碟機的磁頭、馬達、磁片、各種IC，就佔成本的六○％以上，這些零件由於藏有精密加工和高級技術，都是台灣目前還無法完全掌握的。
　「我國對材料精機的基礎研究，一向投資不足，那能夠跟得上世界水準？」工研院機械所所長徐佳銘為政府吝於投資、頗有微詞。
　而兩年前才成立的工研院材料所，所長林垂宙表示，去年他差不多要花兩個月時間，為了三億台灣的預算奔波。而林垂宙服務了十餘年的美國杜邦公司，今年的研究發展經費是十億美金。
　石化與資訊的結合，也不緊密。台灣的監視器外銷已居世界第一，終端機外銷也居翹楚，但兩項產品外殼主要的原料ABS(一種由中間原料作成的硬質塑膠)國內石化界本可成為主力供應者，我國已年產ABS七萬五千噸。但據國內年產監視器、終端機外殼最大的明星塑膠總經理黃文隆指出，國內的ABS不耐高溫，雜質又多，目前明星必須每月向國外進口一百五十噸ABS。
　製造上，不但關鍵零組件無法掌握，就是衛星工廠提供零件的品質，有時也令下游廠商擔心。

狗咬尾巴團團轉

　在美國佔鍵盤市場第一的Key tronic，去年在園區設立創鍵公司，廠長唐開禾希望在一年內，把原先百分之百進口的零組件，轉為百分之百在台採購。
　現在，創鍵九○％的零組作已能在台採購。但唐開禾對大部分的零件廠，「能混就混，不求品質」的態度，感到無奈。
　又如台灣做的邏輯電路板，雖然電路線距精密度可以達到以千分之一做單位的標準，但反因要求高，人工、設備增多後，一塊板子的成本竟還比美國貴二塊美金。
　奎茂的傅幼軒，比喻台灣衛星工廠與下游廠的關係，「好像狗咬住自己的尾巴，只能原地打轉」。他認為台灣的資訊工業就強在上游中小企業的彈性、相對的價廉物美；但同時也弱在這些企業規模太小，無法投資於提昇品質，和進一步的技術。
　由於沒有充沛的研究開發經費，沒有世界水準的技術，也沒有品質一流的零件工廠，台灣三、四年來的資訊工業，只能採取「跟隨市場領袖」的策略；也就是看準產品技術接近成熟、市場快速成長、風險卻較小的產品，以很短的時間開發完成再外銷，如兩三年前的八位元電腦、終端機等。
　但最近這種策略似乎不再暢行無阻。如電子所與業界合作開發的十六位元電腦，因涉及抄襲，致遭美國擋關，延誤市場時機。
　後來再推出記憶容量五MB(mega byte)的磁碟機，又因為世界市場已在流行容量更大的磁碟機，而無市場價值。原以為這兩項產品將成為今年外銷主力之一的計劃，也因而破碎。
　許多業者認為這次計劃的失敗，是因為電子所注重技術，忽略市場。
　不止電子所，絕大部分國人公司都沒有世界行銷網和缺乏掌握市場情報的能力，過去三十多年，台灣工業發展，都太偏製造，不重行銷，「培養了幾十年的大小公司，卻沒有造就出兩、三個世界品牌，」楊世緘頗覺遺憾。
　一般認為，台灣整個工業廠家規模小、及企業主不願投資於市場研究、國際行銷，沒有足夠的行銷人才，都是造成台灣行銷弱的原因。「去看看台灣有幾家公司有專門市場研究員？都是總經理自己兼，」資策會一位主管說。

糾纏的線團

　而在政府管制相較於香港、新加坡、美、日，顯得繁雜的我國，是對情報收集造成不利的另一個原因。
　例如電子所今年委託美國ADL(Arthur D. Little)顧問公司，做一項市場調查。但五、六萬美元的外匯，申請了五個多月，還沒有批准，﹁不知道外匯下來的時候，那份市場調查還有沒有用？﹂電子所副所長楊丁元搖頭苦笑。
　在美國排名第二的迪吉多電腦公司，在中南美洲、遠東地區共設有十個廠，而已有十二年設廠歷史的台灣廠，規模是最小的，甚至小過波多黎各。
　負責這十個工廠製程及製程的副總裁嚴欣榮表示，由於種種行政的管理，如人員出入境、貨物進出口、不准迪吉多台灣廠從子公司變成分公司(目可以不必獨立，便於美國總公司的控制)台灣的營業可能只會維持現狀，不再擴充，「如果是在八○年代決定來不來台灣設廠，迪吉多可能不會來了，」嚴欣榮說。
　在政府一再抱怨資訊工業規模太小，無法做大規模投資、國際行銷，甚至導致惡性競爭的同時，業者也指責政府沒有辦好證券、資金市場，上市及升值的限制又太多，資訊電子公司根本不可能像矽谷公司一樣，很快吸取資金擴充。
　迪吉多的嚴欣榮認為，各種限制資訊工業發展的問題，像一團糾纏不清的線團，不是抽出其中一條線，就可以全部解決的。

灣對灣模式

　要慢慢就現狀解決問題，在一些急切人士的心中，可能趕不上世界資訊潮流的列車，而主張較具突破性的做法。
　因此有人提出目前台灣資訊工業發展最好、最快的出路，就是與美國舊金山灣的矽谷連線，形成「灣對灣」的發展模式。
　台灣三陽集團做磁碟機的高智(Cogito)、科學園區的聯華電子、慧智公司、台揚公司都已經採取這種策略。台揚的董事長柯如甦表示，隨時獲得市場、技術趨勢分析的資料是最表面的好處，「長期來看，只有這樣公司的發展潛力才會大、才能夠跟別人競爭。」
　工研院副院長胡定華，就十分贊成這種「灣與灣企業運作體系」，更能使廠商接近市場。他認為如此一來，台灣雖沒有日本廣大的國內市場做試銷，也沒有像韓國、新加坡的強力政府，台灣資訊工業「一樣可以在世界上，爭得一席之地，」他在一篇文章中提及。

還有一條遠路

　OEMTEK的董事林葉增也指出，面對日本有步驟、且積極的科技追逐，美國企業也很希望與遠東的低價大量生產、快速開發產品能力配合，以抵抗日本。尤其是資金並不十分雄厚的中、小企業。「美國大公司太大，為自己打算的多，台灣只有從中小企業才能真正學到技術、行銷，」林葉增說。
　另外，幾萬個留美學人，更是楊世緘眼中那些韓國企業絕對比不上、挖不走的寶藏。
　這種海外投資，不僅需要企業界敢承擔失敗的勇氣，和選擇合資對象的眼光，也需要政府在核准海外投資政策做較開放的配合。
　例如去年一年核准的僑外投資共四億多美金，但相對允許國人到海外投資的金額，卻只有一千萬美元。
　「實際上大家心都清楚，套匯出去投資的情形實在不少，」一位業者表示，情勢至此，為何不在對外投資政策上，稍為開放一點？
　以台灣發展才四、五年的資訊工業，不論在技術、製造、市場各方面的條件，跟已有四十餘年深厚基礎的美、日相較，自然顯得不夠成熟。
　但是在先進國家日新月異的科技進展，和鄰國像韓國、新加坡，甚至其他開發中國家的進逼下，「台灣實在不能只滿足於現有成就，而不加速前進」，OEMTEK的林葉增輕輕地說：「路還很遠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