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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急切、積極的一代

他們是目前三十到四十五歲的一代,也是戰後在台灣生長、受過完整自主教育的一代。 經濟的快速成長,逐漸增多的外交挫折,他們也經歷過幼年時的貧困、青年時的悲憤,逐漸步上穩健、成熟的壯年期。這一代人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憤怒什麼?

其他

 赤腳走路上學,水煮紅糖加冰塊是夏天最好的享受……那段物質匱乏的成長歷程,點滴串成他們的童稚歲月。
 「存在主義」加貓王歌曲、是他們青年時期大學教科書外的另一章。
 民國六十年代,釣魚台事件,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等層層外交挫折的事件,也曾激起他們年輕的憤怒。
 而今,年輕的狂飆期已隨風而逝,這個三十歲到四十五歲的一代,已多半逐漸擁有成熟與踏實。
 特殊的生長時代背景,將他們推往另一個新時代浪潮的頂端。
 他們逐漸脫離年輕時的好高騖遠,漸漸遠離喊口號,真正動手做起事。
 尤其台灣過去三十五年來,經濟列車快速飛駛,其他有關觀念、法令、制度卻給遠遠拋在後面,對於這個新起的一代,更有很多事可做。「我們這一代永遠有個起跑線可跑,」三十一歲的匯豐證券公司研究室主任陸成堅說。
 三十五歲的惠普科技台灣公司總經理柯文昌也這麼認為:「國家在進步中,有很多事情可做,非常exciting,何必老往壞的地方想?」
 在還沒有建立起制度的國內證券市場,兩年半前由美國拿到企管碩士的陸成堅,放棄另一更高薪水的工作,走入他認為更具挑戰性的證券業。「這是一個很有潛力,可以改善的市場,」陸成堅說。目前陸成堅工作的重點放在分析上市公司的基本財務狀況,並且主動與國際證券公司接觸,讓國際知道台灣的市場,同時也主動瞭解國外的技術。
 在繁囂的商業活動中,也有人在寂冷的學術界開創研究的新領域,尤其是比較重視如何應用到今天的社會。
 三十七歲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邢義田教授,目前就想直接由研究中國的史料來瞭解中國的歷史,不想像以往有些學者硬拿西方的思想理論框框,來解釋中國的歷史。他強調:「不管時代變化多快,中國過去的經驗,是我們掌握未來的重要資源,因此,必須重新瞭解我們的過去是什麼?那些可幫助我們把今天的國家社會,帶進更好的生活?」
 當多半人抱怨國內研究環境不好時,台大醫院兩位研究肝炎的醫院-四十一歲的陳定信教授與三十八歲的賴明陽副教授,以為國內比美國更適合做研究,因為中國人罹患肝炎的比率最高。
 儘管台大醫師待遇低,他們兩人卻堅持晚上不開業,一起擠在台大醫院二坪不到的研究室做研究,年復一年,周遭的書本幾乎快淹沒了他們的書桌。

和尚的鐘敲破了

 身為教授的陳定信,前陣子才由朋友處獲贈一輛十年車齡的舊日本汽車代步;賴明陽更曾為了等台大醫院研究工作正式名額,整整四年每月只拿二千元的兼差津貼。「大環境會影響你應做的事,但苦一點,還是可做點事,」從不自尋煩惱的陳定信說:「即使和尚的鐘破了,也要想辦法敲響。」
 也有的人脫離「留學生模式」,回到國內過他覺得比較有意義的生活。
 亞新工程公司副總經理歐晉德十年前自美國留學回國,是國內唯一的大地工程博士。他在美國唸書時,與當地留學生、華僑交往頻繁中,強烈感覺到他們有一種共同的「留學生模式」-拿到學位、留美就業、買新車、洋房、假日去渡假、與朋友聊自己的妻與子。他心中有個矛盾:應追求美國這種物質穩定的生活?還是有意義的生活?他選擇後者-回到國內。「在美國做事,只有一%是為國家;台灣,則一○○%為國家,」歐晉德說。
 事實上,四十歲的歐晉德很慶幸他的選擇。十年前,歐晉德回來時,正逢十大建設,讓他有機會參與高速公路、台中港、中鋼的興建,台北市的高樓大廈也是最近十幾年才興建的,參與的機會很多。「很幸運,可以接觸到這種留在美國也不會有的機會,」歐晉德說。
 他每年還規定自己寫一篇有關地下工程的論文,在國際有關刊物發展,並參加有關大地工程的國際學會,讓國際瞭解台灣的工程技術水準。「只要覺得國家有希望,要知道很多事都需一點一滴做,才能見到成效,」歐晉德說。
 惠普的柯文昌則是另一個例子。他在美國拿到碩士學位後,留在美國IBM研究發展部門工作四年。之後,他決定辭職回國。因為他覺得如要住在美國,一定要住得口服心服,要關心美國社會,然而他在美國看報紙就像看故事一般,不能引起他的關心,不像在台灣看報紙容易感動。
 當柯文昌準備回國之際,一些朋友告訴他:「你瘋了!台灣未來的狀況也不曉得會怎麼樣?」柯文昌說:「No choice。我家人留在台灣,如有危險,我仍然要回台灣,何況如果早回來,多做點事,可幫忙降低台灣遭遇危險的可能性。」
 即使是在外商公司工作,柯文昌也認為,經營好台灣惠普,對公司、國家都有貢獻,不僅把技術帶到國內,也讓外商願意來台投資。此外,由於惠普賺錢,柯文昌每年都要說動美國總公司同意捐錢給國內大學或醫院。
 有的年輕人當了公務員,就決心有所不為,全心全意做好公事。三十四歲的賀陳旦,多年前自美留學回國,就在市政府都市計劃處工作。四年前,他滿三十歲時,寫了張賀年卡給朋友,告訴他們:「三十歲了,要有所不為。」意即既然選擇在公家機關工作,應該有所不為,不要太為自己的陞遷、薪水打算,以致影響工作意願。
 像這樣一批批有理想、衝勁,又較實在的這一代逐漸步入壯年的人。在各行各業,匯積成人才的海,這一股有勁的後浪,正不斷往前推,奮力要激起最美麗的浪花。
 他們生長於特殊的時代背景。三十七歲的台大社會系教授蕭新煌形容他們這一代是:「中國近代史上第一個沒有嚐到戰亂滋味的一代:也是最後一代知道生活的困苦。」
 他們生長在由蒼涼胡琴拉出的中國抗戰、剿匪戰亂曲中,嘎然而止的休止符上-也就是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出生,戰後剛好就讀小學,或戰後五、六年在台灣出生的一代。
 他們佔台灣總人口的一六•四%,是台灣戰後一股新生、相當有工作經驗的人力。
 有人歸納這一代有兩個共同特色-一是他們自小學起,連續不斷在台灣接受中華民國政府一套自主、完整的教育。這有別於台灣上一代在戰前接受日本教育,在大陸又被戰亂切割成零碎的教育。據統計,這一代人受過大專教育(五專以上)的約有三十四萬人之多,比四十五歲至六十歲一代的九萬五千人,多上三•五倍。
 此外,在他們由幼年到壯年的三、四十年間,也戲劇化體驗到台灣戰後的經濟奇蹟,親嚐貧苦與富裕的滋味。
 這段時期,台灣的每人年平均國民所得,由三十三年前的一百四十四美元,一躍而為去年的二千六百七十三美元;馬路上,觸目所及的,也由過去稀稀落落的腳踏車,搖身一變而成擁擠的摩托車、汽車。
 眼前的高樓、車水馬龍,以及五光十色的物質享受,與這一代人正當童年時的經歷,有如住在茅草屋的灰姑娘,乘著台灣經濟快速成長的列車,直駛富裕的殿堂。

童年回憶

 對他們而言,當年猶如簷前風鈴般,回憶起來,仍依稀是串串可聞的小音符。
 中研院邢義田還記得小時候,身著麵粉做成的內衣褲、腳拖木屐走在台北市的碎石子路上;三十七歲的台大經濟系教授薛琦還記得小學時,把球鞋掛在書包上,捨不得穿,赤腳上學;三十三歲的政大廣告學老師羅文坤說:「雞蛋加醬油加豬油拌飯,是最好的一餐」;來自岡山空軍眷村的交通大學英文老師顧燕翎說,竹籬笆、臨時搭建的房子之外,公廁,是小時的家居環境;三十九歲的中聯信託襄理張慈讓,還記得幼年時常趴在長板凳子上寫功課;歐晉德唸成大時,還去買豬油拌飯吃,補充營養……種種數說不盡的物質匱乏,猶如張張泛黃的照片,遙遠、模糊中,帶點熟悉、親切的味道。
 他們大半相當珍惜這段經歷。「知道貧窮是什麼味道,還是快樂得很,」台大醫院的陳定信說。
 由於有過這段貧窮經歷,這一代人多半珍惜物質,比較節儉。據調查,國內購買力最強的是十三至十七歲的青少年,反而不是這個已有相當經濟基礎的一代。
 他們既不像許多上一代長時期處在貧苦、戰亂、不安中,相當刻苦自己;可是也不像下一代不懂得珍惜物質。「我實在看不慣年輕人對於金錢easycome, easy go的輕忽看法,」羅文坤說。
 然而羅文坤又認為上一代過分刻苦,不是在過生活。他認為,他們這一代多半比較能量入為出,追求品味。「花一塊錢要有一塊錢的品味,」羅文坤說。
 品味包括一些無形的精神回饋。三十四歲的行政院主計處第三局副局長韋端說:「不要為一個古董花錢,但會花上千元去聽一場音樂會。」

戰火餘波

 這一代雖沒有親自去打過仗,但至少感染過戰火的餘波。陸成堅還記得民國五十三年的一場颱風中,「飛機比人還重要」,當空軍的父親跟著飛機到南部躲颱風,留下母子去對付被颱風吹歪的屋頂。
 一些由大陸遷居台灣的上一代,心中總或多或少缺乏安全感,總帶點過客心理,外交部長朱撫松夫人徐鍾珮女士,在民國四十年出版的「我在台北」一書中,就曾形容這些早年穿山越海、擠在太平輪二等艙來台的人是「無根的浮萍」。
 與上一代不同,這些在台灣生長、受完整教育、目前仍留在台灣的年輕一代,時時刻刻關心的是:「台灣如何守住目前的成績?」
 尤其是他們歷經大學時期的摸索「存在的本質」,以及遭遇過台灣在外交上頻頻挫折之後,同時眼見台灣的經濟奇蹟,這一代有一批人有較強的生存韌性。
 三十五歲的台北市立療養院精神科醫師楊庸一形容民國六十年代,他就讀台大時,校風非常純樸,有錢人家子弟坐轎車來上課,只敢停在新生南路側門,再步行進校園,不像現在的大學生是開車由正門直接進入。
 這一代人也多半在成長、求學、價值體系有待確立的青年時期,深刻感受我國在六十年代所遭遇外交劣勢的悲憤。
 韋端記得民國六十一年,聽到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那一年,他正在營房裡,很多人都流下眼淚,那時每個人心中都有種感覺:「要將自己奉獻出去,不是退縮、流淚。」
 交大英文老師顧燕翎十年前參加加州某個大學語言中心的會議時,第一次親身經歷到自己國家的國旗是否能代表中國時,深深感到悲憤。
 三十六歲的新聞局資編處副處長鄭淑敏,也記得她在比利時魯汶大學攻讀大眾傳播學時,所看到的「昨日之怒」。她親眼看到好好一個中國同學會為了釣魚台事件,弄得四分五裂-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極端憤怒地投書當地報紙相互抗議。
 歐晉德也是在出國留學時,第一次瞭解我們的國家受到屈辱。「第一次覺得我們要站起來,國家也要站起來,」歐晉德說。

較有彈性

 陸成堅在美國上企管課時,尤其記得美國教授在課堂上,指著自身上台灣製的尼龍襯衫說:「台灣只是一個賣廉價品的國家。」他心中悲憤地感到台灣的工業一定要升級。
 於是經過年幼時的貧苦,讓他們比下一代心中較有期待、有理想。「我們這一代苦盡甘來,因為苦過,知道期待明天更好,」蕭新煌說。
 此外,經過年輕時的憤怒,以及與國外先進國家比較,這一代人比較重視實質的效益,想法也較有彈性。蕭新煌分析他們這一代,甘苦都嚐過,較不容易走偏鋒,同時也受過完整教育,較少喊口號,而偏重實際行動。
 蕭新煌分析,在第三世界國家中,中華民國是少見的國家,竟可靠經濟成長,使多數人在約莫二十五年中,由貧困一躍而為有穩定收入、較有安全感的中產階級。
 「父母年輕時,幾乎都為生活奔波,現實比較重要,」三十歲的台北花旗銀行經理陳正明說:「但我這一代,多多少少有些理想要改變現實,會為理想做事。」
 這一代人在安定的大時代下,藉由受教育與勤勉,基本上都不用擔心生活的問題,轉而比較關心如何使自己的國家更進步。
 他們有的出國留學、看過國外的做法,要求比較嚴,「尤其從小沒有直接受過戰火災難,喜歡拿日本、新加坡來七,覺得自己的國家有待進步的地方還很多,」現年三十歲的華光電腦行銷經理高帆指出。

沒有制度的繁榮

 於是,當這一代埋頭在各自行業的跑道上衝刺時,面對沿途的障礙物仍難免心急、憤怒。
 「一打開報紙,就是會旗、會歌、社會治安、殺人、搶劫等令人生氣的問題,」健康世界雜誌總編輯王溢嘉相當沮喪。
 他們多半擔心社會繁榮之後,人民卻沒有足夠的進步觀念來與之配合。「沒有制度的繁榮,很容易曇花一現,」三十五歲的亞新工程經理高聰忠博士擔心:「這個社會裝了新地毯之後,是否能去掉隨地吐痰的習慣?」
 許多人更看不慣一些人的暴發戶價值觀。「一個月餅要一百六十元,這中間隱藏著多少虛榮、浮華?」三十四歲的工研院研究員江炯聰說。
 還有人擔心,目前一些「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官僚作風,會影響年輕的公務員,使他們成為「年輕的官僚」。高帆眼見一些同學進了公務機關,已給磨得差不多。譬如有的年輕人在國外推廣貿易,好不容易說動外國買主來國內採購,卻為碰到很多繁瑣的稅、海關、出入境手續的耽擱,而感到氣餒。
 他們尤其認為有很多觀念有待澄清。譬如政府與人民協調、溝通是應該的,應能分清楚「官民協調」並不是「官商勾結」;此外,「為民圖利」並不是「官民相護」。
 江炯聰更認為,領導者應把目前社會的許多問題,如垃圾、治安問題,做個全盤規劃,不要讓這些問題,日後惡化成危機爆發出來。「要控制危機的發生,創造另一個新天地,」江炯聰說。

不能單打獨鬥

 面對世界競爭激烈,企業界也不能再甘於以往的小企業規模。三十歲的聯華電子行銷經理宣明智以為,今天單打獨鬥的企業型態已無法生存下去,小公司技術慢慢會遭淘汰,「如果不曉得研究發展,不想出市場行銷策略,有如在刀口上舔血,」宣明智說。
 宣明智認為今天企業要做長期打算,也要注意到企業的社會責任感在那裡。
 年屆三、四十歲,他們也比較想未來的遠景,尤其關心他們下一代未來所處的環境。「希望政府設一個全國努力的目標,讓民眾有個夢想去開創,」高聰忠期待。
 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也漸相信許多事需要時間。高聰忠指出,何況台灣過去成長太快,很多東西需要慢慢消化,但仍要為進步觀念的實現排出一個具體可行的時間表。
 尤其「一個善意的批評,還不如具體的建議,」歐晉德說:「消極批評時,為何不停下來想想自己該怎麼做?能做什麼?不讓我做這個,我還可做那一個?但方向要清楚。」
 有人指出,對於這批已有相當工作經驗的人才,政府應想辦法做整體規劃、運用,做法也應有彈性些。面對混亂的都市規劃,建築師潘冀、彭蔭宣都說:「如果市政府需要我們幫助,我們願意義務幫忙。」
 對於這個嚐過甘苦、受過完整教育、經驗漸豐富的、漸成為社會的中堅份子的一代,如何讓他們發揮潛力去創造一個更健全的環境,讓他們接起社會的棒子,加速開創中國的新史頁,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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