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政公署還香港清白 — 一個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反貪污實例

十多年前的香港就像大多數落後國家，貪污像瘟疫一樣散佈在社會每個角落，使這顆東方明珠增添瑕疵，甚至被謔稱為「貪污腐化的殖民地」。
　大至包娼包賭、支持販毒；小至各種回扣、紅包，「已經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一位香港資深記者回憶。
　老香港還記得，從家庭主婦每天到市場買菜起，菜價的一部分就經過攤販的手，流入警察或攤販管理隊的荷包，不按規定「付錢」的攤販，隨時會被控「阻街」。沒有攤販營業執照不要緊，鈔票就是執照，可定時到警察局「繳費」。
　送掛號信的郵差，修理電話的技工，政府醫院的護士與負責清潔打點的女工，伸手要「賞錢」也許會令今日的香港少年詫異，但十幾年前「連付錢的人也習以為常，」前任廉政專員陸鼎堂說。

靜默的革命

　工商界也是貪污成風。當年這個「資本主義天堂」，個人所得已名列亞洲第二，但工商界生意往來，甚至公司內部人事陞遷，經常都在「檯底交易」下促成，就是後來廉政公署打擊的「商業貪污」。
　但最令香港市民沮喪的是投訴無門。當年雖然有警務處反貪污部執行「防止貪污條例」，但在廉政公署成立以前，警務處卻是外界公認貪污最嚴重的政府機關。官官相衛，香港市政局民選議員葉錫思回憶，有些市民因為向反貪污部檢舉，竟然遭受到進一步迫害。
　紙包不住火，香港在一九七三年爆發一次貪官潛逃、萬人反貪污大示威後，終於激發起新的反省與決心。
　反貪污工作也因此邁入新紀元。
　當年在公眾壓力下，前港督麥理浩委任了一個獨立的調查委員會，檢討香港的貪污風氣，委員會的調查報告和輿論的建議不謀而合：「必須加強防止賄賂的法例……由獨立超然的組織執行反貪污工作。」於是「廉政專員公署」成立，一支千人大軍向殖民地的貪污宣戰。
　「香港社會將掀起一場『靜默的革命』，」麥理浩指出：「小市民、貧苦大眾、年輕人一定會支持廉政公署的工作。」訴諸公眾支持的原則，一直奉行到今天。
　雷厲風行的肅貪倡廉工作，兵分三路，包括：偵查貪污罪行，阻塞造成貪污的行政和法令漏洞，與全面的宣傳、教育。
　「沒有一個國家像我們一樣分開三個部門，分別從三個不同方向建立反貪污戰線，」廉政專員衛理欽說。
　全面宣傳與廣告的結果，第一年蜂擁而來三千多件投訴案件。
　公署下面有一個將近七百名職員的執行處，相當於反貪污調查局，最大的特色是從英國聘請老練探員（月薪可達台幣十五萬另加各種津貼），由他們帶領一批剛投入社會工作的年輕新血查案。

「臥底探員」出擊

　年輕人的衝勁、純潔加上港督授予公署人員有拘捕、搜查、傳召、調閱財務資料等權力，交織成一張過濾貪官的大綱，並發揮阻嚇作用。曾經有一些涉嫌貪污的警察，因為受不住廉政公署調查的壓力，主動要求提早給他定罪判刑。
　廉政公署認為，賄賂雙方，只要任何一方不滿意貪污交易，內情便容易漏底，給廉政公署突破的機會。
　至於比較棘手的「授受俱悅」型貪污，因為雙方對貪污交易都滿意，外界便很難獲悉內情或蒐集證據。
　因此，廉政公署有時會派出「臥底探員」潛藏於貪污集團內部，從內部擊破。另一方面，又藉「污點證人」使貪污集團內訌。所謂「污點證人」，就是疑犯或受刑人可藉檢舉與作證其他嚴重貪污事件，將功贖罪，只要能協助破案，便可獲得減刑或不起訴。
　當年潛逃的外籍總警司（相當於我國的警察局長），便是在污點證人的指控下，引渡回香港定罪判刑。
　由於巧妙運用內部分化，打散了以往官官相護的勾結，廉政公署成立不到五年已公開保證，政府各部門已不再存在千百萬港幣的大規模貪污。
　從一九七四年到八二年底，廉政公署進行了近萬宗調查，單是一九八二年，就檢控了四百多人，有三百人被定罪。
　而警察集團包庇黃、賭、毒、黑，十幾年前沒有幾個香港人相信它只是偵探電影中的情節。香港政府事後統計，十年前英國報紙報導的香港新聞，曾經將近一半與貪污有關。「貪污不是新聞，」一位香港記者戲說當年。
　消除貪污集團後，各種以前被貪污隱身衣包庇的罪犯便失去衙門的靠山，紛紛現形。七十年代後期，家財億萬的貪官、上流社會的老牌販毒頭子，很多不是伏法便是逃亡海外，部份大頭更逃到台灣。
　被定罪的貪官，港人耳熟能詳的就有英國籍的警察局長葛柏、韓德，華人探長歐陽坤等。韓德在回憶錄說：中級警官負責直接查案，與罪犯接觸，「油水」最豐富。他手下就有幾位千萬富翁，因為廉政公署的行動，早已見機逃遁。他收的「黑錢」，常常是中級警官轉交的。

「賞錢」也是賄賂

　偵查賄賂也兼得了教育功能。公務員和公用事業員工過去習慣拿「賞錢」，像電工、郵差等，市民也習慣接受服務後給一些「打賞」，一直相安無事。直至廉政公署指控幾名給「賞錢」的市民和收「賞錢」的官吏，經過大眾媒介宣揚，大家終於搞清楚，「賞錢」也是「賄賂」。顯著的功效例如：醫院內給紅包的作風現已消失無蹤。
　香港過去也傳聞公車司機吃票。經過歷時三年的調查和司法控告，有六十二名公車員工被定罪。廉政公署執行處指出，這種行為無疑使公司的收入劇減，最後以提高票價把負擔轉嫁給社會大眾。
　香港是世界著名的「資本主義天堂」，政府一向標榜「公平的自由競爭」，為維持公平的競賽規則，廉政公署又把矛頭指向工商界的「檯底交易」。
　根據防止賄賂條例，僱員未得僱主同意，索取或收受業務對象的利益（金錢、禮物、職位等），便屬違法。一九八二年，因為商業貪污被檢控的多達一百三十六人，大多數是根據老闆的投訴所揭發。
　「打擊商業貪污對國際或香港商界都有好處，」首任廉政專員姬達解釋：「大多數人希望在公平競爭下進行貿易；以效率、價格、設計、生產力、產品素質、交易日期等因素競爭，而不是靠『檯底交易』。」

宣傳教育打頭陣

　廉政公署打擊商業貪污，少不了以訴諸群眾切身利益的宣傳為先鋒。電視宣傳短片與宣傳小冊就分別以中英文強調：商業貪污使公司利潤降低、成本增加。利潤降低轉嫁的結果，使員工收入減少；成本增加轉嫁的結果，使消費者負擔更高的物價，你能忍受這些害群之馬嗎？
　公署本身依法屬於非公務員的獨立機構，實際權力則來自港督的授予及民眾的支持。廉政公署剛成立時，市民對這個「怪物」仍然半信半疑，議論紛紛。公署的「社區關係處」，便配合偵查行動出擊，負起宣傳、溝通與教育民眾的功能，爭取大多數市民的支持。破案便是一個宣傳與教育的機會。
　每當廉政公署偵破一宗貪污案，公關部門一定主動發佈新聞稿，詳細描述犯罪與調查的過程。加上各種反貪污法令與公署活動的公報，每年發出的新聞稿總超過六百件，每天將近兩件。報紙樂於刊登刺激的新聞，市民便獲得「這次是真的反貪污」的印象。
　公開貪污罪行，廉政公署不認為會影響政府威信，歷任廉政專員都曾公開表示：「政府的形象應該是打擊貪污，而不是隱藏貪污。」
　對廉政公署有了信心，市民更勇於檢舉。廉署創辦的第一年，檢舉貪污的投訴只有三分之一具有真實姓名地址。到前年，願意表露真實姓名住址的檢舉者，已經超過一半。

半個「冤情大使」

　廉政公署職掌肅貪倡廉，但幾乎每年都會接獲三千宗以上的非貪污檢舉，內容從警察濫用職權，到公車司機服務態度欠佳等都有，表示他們對廉署的信賴。市民棄各種主管單位而就廉署，「使廉署有如半個冤情大使，」一位香港記者說。這些非貪污的舉報，廉政公署通常都轉交主管單位處理。
　為了表示公正無私，公關部門甚至向民眾介紹，如何防止廉政公署貪污擅權，香港行政、立法兩局非官守議員（沒有官職）辦事處設有投訴委員會，公開接受與審查對廉政公署的投訴，按需要建議制裁行動。
　社區關係處不單鼓勵市民檢舉貪污，同時又鼓勵公務員檢舉行賄的市民，前年便有四十三名因行賄被送上法庭。
　各種宣傳、聯絡、講習、研討等活動不斷深入學校、工廠、青年中心、政府各部門，鼓勵檢舉與提倡清廉同時被強調。一九七四年到一九八二年這些宣傳、教育與意見交流活動共舉行八萬多次，負責的社區關係處員工多達二五○人，約等於新加坡反貪污調查局探員的七倍，龐大的人力物力確保廉政公署不脫離公眾。「宣傳這一著是高招！」一位香港記者說。

貪污案的元兇

　全面的宣傳與實際的反貪污行動贏得市民的支持。一九七七年曾經有一批不堪廉署調查的警員，在示威後衝入廉署的辦公室搗亂，次日輿論、民選議員、社會團體交相譴責這件事是「警隊的恥辱」。
　惡人與惡法結合才有貪污，堵截惡法，反貪污運動便成功一半。廉政公署剛成立，重新檢討導致貪污的法令制度，便與偵查、教育組合成反貪污的三刃利劍。
　首任廉政專員姬達直截了當地指出：過時或無法執行的法令規章、繁複或不必要的程序、政策措施宣傳不夠，都是培植貪污的溫床。姬達從廉政專員退位後，晉陞輔政司，是港督屬下最高級政務官。
　到一九八二年底，公署已完成五百多份政府部門、公私機構的法令制度檢討報告書。內容從檢討員工薪資結構到簡化身份證換發措施、改革獄政等。
　廉政專員有權直接向港督報告，通常由資深政務官轉任，因此廉政專員也熟悉官場事務。加上公署一向強調與政府高級主管的關係，很多法令檢討報告，都是應政府高級官員的要求下合作完成。
　此外，防止貪污處也主動分析貪污罪案，如果認定因為法令漏洞促成，公署便有權主動提出報告，或透過專員向港署提出意見。「香港政務官有輪調制度，最高主管不致因本位主義而抗拒反貪污的改革，」一位香港記者分析。

輸也心服口服

　檢討法令規章的幕僚工作，是由政府官員轉任的資深行政主任主持。這些熟悉政府部門運作的主管，在廉政公署防止貪污處貢獻了一段時日後，通常會轉調其他政府部門，並帶去防止貪污的觀念與方法。
　十年來的反貪污運動像一陣風雨，刷掉殖民地的貪污惡名。雖然香港社會仍然傳言，公署沒打倒真正的大老虎，但每一個接受訪問的香港人都認為香港政風已經比以前乾淨。貪污已經從身邊消失，到政府部門洽公也沒甚麼後門可鑽、敢鑽。
　十年前，小市民見著貪官污吏避之唯恐不及；今日，大多數人已經有勇氣站起來對抗，「反對貪污的人永遠是多數，」衛理欽說出支持廉署成功的力量。
　反貪污的貢獻，除了確保政府的廉能效率，喚回民眾信心外，主要還是維持住社會運作的基本「競賽規則」。曾任香港中文大學經濟系主任的中研院院士邢慕寰，形容這個「資本主義的天堂」：「有本事就成功，沒本事就失敗，在法治下，輸也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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