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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擾亂了紡織業秩序? — 成衣外銷出現危機

紡織業每年養活四十萬勞動人民,出口值將近我國外貿的二二%,但是近來出口成衣單價比韓國低,單價成長率也在亞洲六國上敬陪末座。 配額問題造成了不完美的紡織業,我國被設限的產品項目將越來越多,紡品配額能給其他行業什麼借鏡﹖

其他

去年,叱咤風雲二十多年的紡織業首嚐敗績,退居為我國第二大出口;國際上,在中、日、韓、港、新加坡和中共等六地區的競賽中,台灣這輛曾風光多年,載動製造業五分之一勞動人口的大車,也已經步履蹣跚,處境岌岌可危。
 有人形容這場競賽勢不均力不敵,因為台灣出口成衣的單價不但已由第三退居第四,六年來單價成長率更是六國中最差的,只有四九%。新加坡和中共雖然單價較低,但是新加坡成長率是台灣的兩倍,中共也成長了七五%。更令人驚訝的是,日本在高科技領先時,也沒有忽視被我國視為「傳統工業」的紡織業,不但出口單價高居六國之冠,成長率更高達一二五%。
 熟悉紡織品外銷的人士指出,台灣的紡織品有一半是向已對我國設限國家出口,多年來我國政府在管理紡織品配額時,一直有意把配額當作提昇產品單價的工具,如今由單價的表現來看,似乎沒有達到預期效果。
 事實上,主管紡織品出口的經濟部、國貿局和紡拓會都為配額問題費煞苦心。現行管理辦法自六十四年公布以來,已經修正了八次。趙耀東主掌經部時代,也授命兩位顧問陳世昌、顧儉德修訂辦法。
 新任部長徐立德甫上任,就表示要慎重處理配額問題,主張「改革要慎始,每一步都要步步為營」。另外,紡拓會已同意聘任國貿局副局長潘家聲為秘書長,但是迄今尚未定案,很多人都認為,配額已經成為管理當局的燙手山芋,不容易交出去。
 除了是主管單位的難題外,配額原來就是紡品出口廠商必備的工具,「就像紡織廠一定要有縫衣機一樣,」嘉裕紡織郭啟堯這樣比喻。而穩定的配額情況可以幫助業者全心投入生產、管理,買主也可以安心。
 但是在台灣,聯大製衣副總經理陳迪克表示:「配額紊亂已經使廠商走火入魔了。」
 以一家年輸出五、六百萬美金的針織廠為例,有三名人手專門負責配額事宜,每週業務會議中,要用半小時和業務人員討論工廠現有訂單、和配額使用情形,作為接單的參考。遇到配額市場熱絡時,往往要由總經理、董事長親自出馬。
 走火入魔的情形在申請臨時性配額時,尤能表露無遺。按照現行配額管理辦法,配額分計劃性和臨時性兩種,有出口實績的廠商可以獲配計劃性配額;計劃配額數量不足或沒有配額的廠商,可以申請臨時性配額。台灣廠商本來就多,再加上今年上半年景氣恢復,國外訂單多,使配額更為搶手。

配額掛帥

 五月二十五日申請第三次臨時性配額的最後一天,受理申請的紡拓會二樓,無異是另一種型態的股票市場,充滿緊張、分秒必爭的氣氛,人潮紛來雜沓,和股市收盤前最後五分鐘有幾分相似。
 而在許多紡織廠、貿易公司,不少公司由總經理、董事長坐鎮,捱到最後一天,才大旗一揮決定報價,以免人多口雜,走漏了軍機。
 「紡織業就是配額掛帥」,資深業者一語道破配額的重要性,不幸的是,掛帥的結果是佔去管理者太多的時間和精神,帶來了「不完整的紡織業」。
 最近一次的修正案從今年開始實施,目的是要矯正去年紡品配額的三大毒瘤:偽造配額、頂名出口和自由配額虛抬單價(俗稱灌水)的弊端。其中只有偽造配額一項,因為紡拓會自去年年底開始用人造衛星,和美國海關核對配額使用紀錄而銷聲匿跡,其餘兩個大瘤還是依然故我,尤其是灌水。
 檢視配額新法,資深業者指出,新法的主要內容在把大部分配額(約佔總配額七○%)按實績分給廠商,強調計劃產銷,有計劃性配額的廠商,有義務在前半年用掉某個額度的配額(俗稱利用率),也有義務向非設限地區輸出,以分散市場,沒有達到標準的就要受罰。
 一位大廠的總經理表示,經濟部顧問儉德在擬定新法時,曾和兩百位以上業者、大小配額黃牛討論配額,瞭解的相當深入。例如新法對計劃性、臨時性配額使用期限有較嚴格的規定,使想賣配額的廠商得在較短時間內賣掉,買方多少有些bargaining power,而且規定廠商要繳季報表給紡拓會,有助於提昇工廠接單出貨和管理水準,「也許三年以後,台灣的紡織業秩序會為之改觀。」
 但是在市場供需的原則下,國外市場景氣一好,國內配額就跟著水漲船高起來,約佔三○%的臨時性配額還是眾廠一顯身手的大舞台。
 臨時性配額由紡拓會採取比單價的方式,獎勵作高價品,但是買方和賣方為了能得到配額,往往聯合灌水,有的報價高得離譜,例如第三次臨時性配額核放時,獲配的人纖男毛衣一打最低一六二美元,竟比純羊毛毛衣的報價還高了三分之一。
 
後遺症多

 無論是灌水、配額頂名出口,或是記憶猶新的假配額,除了給直接生產的廠商帶來管理上的困擾外,對政府形象,買賣雙方和金融上都有併發式的後遺症。
 國外買主很早就懷疑我國政府管理配額的能力,申請臨時性配額以高價優先,但是大部分報價都是灌過水的,而且執行單位對報價真假束手無策,反而產生了「政府建立一套法,結果是大家公開犯法!」的局面,美商史密斯(Matthew Smith) 表示。
臨時配額灌水不但不能反映真正的價格,扭曲了政府獎勵高價品的美意,更嚴重的是,灌水價誇大了中美貿易的差距,一位美商估計,這可能使中美貿易吹氣似地漲了數億元美金!
 也有業者建議,廠商一定要聯合買主才能灌水,所以想消除灌水,可以把本地廠商申請臨時配額的報價寄回外國買主簽字確認,「如果買主作假簽字,就犯了美國聯邦罪,極少買主敢冒這種險」,一位買主認為這樣才能有效吸引高價的買主。
 一位廠商指出,既然比價的辦法不切實際,不妨看看其他國家的作法。例如韓國的作法是訂出各類貨品的底價,低於底價的就不能得到配額,但是買主可以用低於底價採購,再採購一些高於底價的紡織品補足差額,還是間接提昇了成衣業的發展。中共也曾經被外商譏笑為「根本沒有配額管理」,但是近來為了吸引高價格的訂單,凡是設計師名牌(designer’s label)的成衣可以優先取得配額。

一個惡性循環

 對向台灣採購的外國買主而言,配額一方面不穩定,真正作高價品的不一定能拿到臨時性配額,因此不少買主儘量避免向台灣下單。一家本地的美國分公司,就為此把八○%的襯衫訂單轉往他地。另一方面,即使買主同意灌水,灌水價和實際價格的差異,也破壞了外國買主公司的財務系統,很難在作賬時把灌水差價平衡過來。本地廠商為了彌補灌水價與真正價格的差異,往往必須向黑市買進美金差額退還給國外買主。
 而且黑市買賣配額不入賬、不必繳稅,收不清的錢就在這些看不見的孔道中流失了。
 歸納配額辦法屢修屢改卻紊亂依舊的原因,有識之士指出,整個配額管理和台灣的紡織政策已經是一個惡性循環,除非從根本下手,否則很難痊癒。
 美國J.C. Penny 在台分公司的樂漢生指出,台灣的配額系統太分散,一是廠多,一是臨時性配額佔的比例太重,大廠小廠都有興趣,好像是過去農家分家,越分,每家獲得的田地就越小,能發揮的功用也小。再加上台灣紡織業集大廠、小廠、老廠、新廠於一身,各種性質的廠利害關係複雜,使得配額難上軌道。
 除了紡織業的體質特別外,政府的配額政策也被業者指為搖擺不定。例如配額辦法中承認計劃性配額可以永久轉讓或一年轉讓,想長期發展的廠商往往大量投資買入配額,使工廠有穩定的配額可以使用。例如一家承製高級成衣的廠商,當初只有極少配額,陸續買進後,現在名列前四十大配額廠,如果轉讓現有的配額,計值三億六千萬新台幣。也有一些旁觀者覺得納悶:准許一年轉讓,豈不等於是保障了配額多而不自己使用的廠商,年年可以靠合法轉讓配額賺錢﹖
 但是報端常見政府官員有意無意地主張收回配額,讓已經投資配額的廠商提心吊膽,想買而未買的足不前。
 美商史密斯則對這些矛盾大惑不解,他認為配額該給真正有心從事這一行、願意投資的業者使用,而不是用大量的臨時性配額,吸引一些「打帶跑」、賺了錢不願再投資的廠商,反而助長了投機的風氣。

在兩極間搖擺

 廠商間的利益彼此衝突,沒有配額的廠商希望流動的臨時性配額越多越好,有配額的就希望固定的計劃性配額多多益善,更微妙的是,主管單位常在這兩極間擺來擺去。例如六十二年時,基本配額與自由配額是七三之比,去年各佔一半,今年新法實施,計劃性和臨時性配額的比數又接近六十二年時的比率。
 另一個例子是,去年八月公布的配額修正草案中,計劃性配額至少佔各類配額八五%,重點在使有配額的廠商計劃生產,後來卻降為七○%,而留下較多的臨時性配額,「這大概是為二給沒有配額的廠商多一點生路吧!」不少廠商這樣猜測。
 在許多廠商眼中,這種種作法顯示政府想求全,為取悅所有業者而作的努力,一位外國買主坦率地指出:「配額問題錯綜複雜,不可能找到完善的解決之道,如果一味想追求完美,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罷了!」
 也有人把三十多年前土地改革成功和配額屢修屢改相提並論,認為土改成功,是因為政府來台不久,沒有壓力團體影響決策,比較起來,現在的問題就棘手的多了。
 不少有危機意識的人士都擔心:其他國家為生存忙碌,我們還在為配額吵嚷不休。後起的中共八一年在成衣和織紡業的投資,高達三百八十多億台幣;先進的日本用電腦輔助設計,一個工人一天能裁製七至十套西裝,是台灣生產力的十倍。 
 而在台灣,紡織業連演十多年的配額爭奪戰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停止﹖一位業者半諷刺半擔心的說:「等台灣作的成衣沒有人要的時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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